文学馆 > 春和景明 > 第七章 心字成灰

第七章 心字成灰


邵廷荣的大寿转眼就到了。邵廷荣的寿宴历来都办的十分热闹。生辰当晚在帅府举行宴会,宴请江北军政商各界的要员,以及外国驻瑗军顾问。随后会请戏班唱三天的堂会。这样的繁华与明皙是不相干的。宴会开始前一个小时,安学航却忽然过来,磨破了嘴皮子求她出去参加宴会,说:“你好歹是邵家的少奶奶,公公的寿宴,哪有不参加的道理。就算是看在我的面子上。”

        明皙与他少年相识,一向交好,拗不过他,只好换了身颜色热闹些的旗袍,随他出去。

        到了大厅,宴会还没有开始,宾客们几乎都到齐了,正在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有乐队在大厅西侧演奏交响乐。明皙并没有在人群中发现邵和铮的身影。后来才看见,邵和铮正坐在钢琴前,与乐队合奏着《第一钢琴协奏曲》。

        安学航笑道:“和铮的钢琴弹得还是那么好。当年在英国的时候,不知道多少英国妞被他迷倒。你看,那可是欧洲来中国巡演的乐队,居然甘心给他伴奏。”

        明皙向邵和铮看去,他穿了一身黑色晚礼服,端坐在钢琴前,后背挺得直直的,修长灵动的手指游走在琴键上,流畅的旋律伴着乐队的伴奏涌流而出。她忽然想起他刚从英国回来的时候,也是在帅府晚宴上,一支钢琴独奏,让无数世家女子芳心暗许。

        这时候安学航忽然向远处招了招手。明皙顺着他的手势看去,见一个女孩子伶伶俐俐的小跑了过来。她与明皙年纪相仿,面庞白净秀丽,梳着齐耳的短发,短上衣短裙,做女学生打扮。虽然没有多么明媚动人,却十分清纯灵动。

        安学航说:“这位是我在英国的同学,叫舒向珍。现在是我的女朋友。”

        舒向珍展颜一笑,大大方方的冲明皙伸出手,“学航和我说起过你,小皙,很高兴认识你。”

        明皙听见“女朋友”一愣,见舒向珍真诚的样子,只好也握住了她的手,“你好,舒小姐。”

        舒向珍笑道:“叫我向珍就好。”她向远处看了看,说:“弹钢琴的那个人就是邵家的二爷吧?我到瑗州之后,总是听人家说邵家的二爷怎样年少有为,怎样有潘安宋玉之姿。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安学航促狭的笑了笑,“向珍,我是你的男朋友,和铮是小皙的丈夫。你当着我们两个人面说这样的话,就不怕我们吃醋吗?”

        舒向珍笑道:“你少来。你从前不也总是当着我的面夸小皙怎么好看,怎样蕙质兰心,又常说我是个疯丫头。你什么时候见我吃过醋?”

        明皙被他们两个的插诨打科逗得噗嗤一笑。

        舒向珍接着说:“不过这位二爷好像不太喜欢与人说话,腼腆的很。刚才有几个小姐去与他搭话,他只是敷衍了两句就走了,坐到钢琴前就没再起来。”

        几个人正说着话,邵和铮走了过来。安学航冲他笑道:“我的女朋友正在当着我和小皙的面夸你呢。”

        邵和铮对舒向珍微微点了点头,“舒小姐,你好。”舒向珍也笑呵呵的回了礼。

        这时候邵廷荣在侍从的簇拥下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沈国钰、施闻桓等几个瑗军中有头脸的人物。舒向珍低声对明皙说:“小皙,大帅身旁那个小个子,是个日本人吧?”

        明皙看去,原来正是日本驻瑗军的顾问池田勇一,“你怎么知道他是日本人?”

        “你看他个子小小的,走起路来却是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虎虎生威的,像极了日本人。”

        明皙觉得她形容的十分恰当,不由抿嘴一笑,一抬头正对上邵和铮的目光,又连忙转开头去。

        晚会正式开始了。邵和铮被邵廷荣叫去接待客人。因为邵和铮精通日语英语,邵廷荣在见外使的时候就很少带翻译,常常将邵和铮带在身边,以此来长脸面。安学航见舒向珍与明皙话聊得投机,便知趣的自己走到一边。这才发现左袖口上的袖扣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他想起来宴会开始前曾到楼上去过,便想上楼找找,刚上了二楼,转过楼梯口,便听见一声:“你在找这个吗?”

        邵玉婉从二楼楼梯拐角的一片阴影里走出来。她今日穿着一身浅橘色乔其纱的旗袍,挽着旧式的发髻,姣好的脸庞看不出是什么表情。她将袖扣递到安学航面前。安学航迟疑了下,伸手去接。邵玉婉却不肯给他,拉过他的左手,亲自给给他戴了上去。

        安学航低声说了句“谢谢”,转身就要下楼。邵玉婉叫住了他,“小安,你是在躲我吗?”

        “你误会了,我没有要躲你。”

        “那你为什么回家三天了,却不肯私下里和我说一句话。”

        安学航满嘴苦涩,半晌才说:“我不知道该和你说什么。我也怕说错了话,惹你伤心。”

        邵玉婉苦笑:“这些年,我难道伤心的还不够吗?”她向下望去,看见舒向珍正在和明皙说这话,那样明媚阳光的笑颜是她所没有的。“这就是你的女朋友?也没什么特别出众的,不过就是年纪小一些,活泼一些。你是特意带回来给我看的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你何必这样想。”

        “小安,我等了你这么久,等来的却是这样的结局吗?”她目光灼灼的看着他,“十七岁那年你与和铮出国读书,我等了你两年。好不容易盼到你回国,我又被父亲逼迫远嫁西北,你又被父亲送出国留学,这又是三年。现在我寡居回家,你也回来了,却告诉我,你已经有女朋友了……我知道,你是嫌弃我已经嫁过人,配不上你了……”

        安学航习惯了邵玉婉的张扬刚烈的性子,此刻看着她难过的样子,不由慌了神,忙扶住她,“你不要这样想。这么多年,是我对不起你。如果当初我同意带你走,现在我们都不会是这个结局。这辈子,是我对不起你。”

        “你现在就要提这辈子了吗?”

        安学航心里一痛,声音也哽咽了,“伯父对我有抚育之恩,我不能做对不起他的事……”

        “三年前,我问你能不能和我离开邵家、离开江北,你和我说的就是这句话。三年过去了,你心里念念不忘的还是邵家对你的恩情。那么我呢,你又何曾念过我?”她摇了摇头,“罢了,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偏偏不死心,还要来问问你,又有什么意义呢。自取其辱罢了。”

        她摇摇欲坠着走了。安学航站在她身后,拼命克制自己想要将她拥到怀里的念头。这些年他习惯了孤身一人面对所有,原本以为心已经足够刚强,却发现,在面对邵玉婉的时候,他还是心软的不堪一击。他攥紧了拳头,重重砸在楼梯扶手上。楼下忽然传来热闹的音乐声,舞会开始了。

        邵家虽然是旧式家庭,但毕竟在江北列土封疆多年,也沾染了许多新式风气,宴会尽是西洋派头。乐曲一响,宾客都请了舞伴下场跳舞。舒向珍和明皙坐在一处说话。明皙虽然因为邵玉婉的缘故不好与舒向珍亲近,但是见她性格单纯真挚,也不好对她太冷淡,不时被她讲的安学航在英国的故事逗笑。舒向珍说着说着,忽然向远处一指,“那不是二爷吗?他怎么没有去跳舞。”

        明皙看过去,邵和铮正站在酒台边。大概是邵廷荣与外使洽谈完了,放了他出来。他右手里拿着高脚杯,淡漠的看着大厅里翩翩起舞的众人,有一种木秀于林的俊朗,偶尔有年轻的小姐上前与他说话,他只是简单的回应几句,那些小姐便略显失望的走了。舒向珍笑道:“一大概是那些小姐去邀请二爷跳舞,被二爷拒绝了。”

        明皙默默无语,并不接话。一支舞跳完,众人散开重新邀请舞伴。邵和铮将酒杯放下,朝明皙走了过来。舒向珍促狭的笑道:“一定是来请你跳舞的。”

        明皙心里有些慌乱,邵和铮已经走到了眼前,向她伸出右手,“小皙,我们去跳支舞好吗?”

        邵和铮原本站在一边旁观,众人都以为他是不打算下场的。此时忽然来邀请舞伴,更何况还是分居多时的妻子,众人自然十分惊讶,明里暗里的向他二人看去。明皙见自己瞬间成了舞会的焦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好拒绝,只好将手放到邵和铮的手里,与他下了舞池。

        音乐一响,宾客重新起舞。明皙自从父亲去世后就没有再跳过舞,步伐生疏,好几个步子都走错了,但是被邵和铮带着,勉强跳了下去。他的手就环在腰上,身体贴得很近,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呼吸。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亲密过了,明皙脸上一热,直红到了耳根。

        邵和铮低声说:“小皙,你记不记得,你的第一支舞就是我教你跳的。”

        怎么会不记得。父亲还在的时候,对她看管很严,不许她小小年纪出来交际。直到邵和铮留学回国,她才第一次参加宴会。她记得那一次也是邵廷荣做寿,帅府请了好多宾客。等到舞会开始的时候,她因为不会跳舞只能默默的坐在一旁。后来去更衣室的时候,听见两个人说:“那就是二爷的未婚妻?除了脸蛋好看些,真看不出什么特别。连舞都不会跳。二爷是留学回来的,眼眶高,大概也不会再认这门亲事了。”她当时窘迫的几乎要哭出来。邵和铮本是在弹钢琴,后来发现了端倪,当着众人的面亲自教她跳舞。满场的人都是随着舞曲起舞,只有他们两个人一个教、一个学,不时因为踩了对方的脚而哈哈大笑。

        那真是她年少时光中,最温存难忘的回忆。

        两人忆起从前,沉默了许久,邵和铮忽然说:“小皙,我们回到从前吧。”

        明皙不想他忽然说了这样一句话,呼吸一滞,想要将手抽出来,邵和铮却紧紧地握住,说:“那天学航回家,他抱着你的时候,你偷偷的看我,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

        他说的又是一件往事。那时候他们还小,安学航在基督教青年会里学了西洋礼节,竟拿她做起了实验对象。正将她一把抱在怀里的时候,正好被邵和铮撞见。那时候的邵和铮性格还有些骄纵,嫉妒之下险些与安学航打起来,差点闹到了邵廷荣那里。原来他们之间有这么多回忆,早就形成了割不断斩不断的绳索,将他们紧紧地缠在一起了。

        明皙心里一痛,转身就要走,邵和铮却不肯松手,低声说:“小皙,我知道先生的死是你心里过不去的坎,你相信我,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给先生报仇雪恨的。”

        明皙心里疼的几乎喘不过来气,“你我之间横亘的,又何止是我父亲。父亲的死、你我的第一个孩子、我受的这些苦、长宁死的那些少壮派的将士、我父亲死了那么多的学生……我们之间横亘了那么多,怎么回得去?”她奋力挣扎着,“你放手。”

        邵和铮眼中满是悲怆,“你非要将话说的这样决绝吗?难道在你的心里,我们之间就再无半点可能了吗?”

        明皙惨笑道:“看来我的话说的还是不够明白,”她一字一顿道:“邵和铮,我明明白白告诉你,我们回不去了,这辈子再也回不去了。”她说完掩面跑开。邵和铮留在原地,一脸的绝望。原本在跳舞的众人看到这一幕都愣住了,舞池里瞬间静了下来,只有远处乐队在不明所以的继续演奏着。

        --------------------------------------------------------

        明皙一路跑回房间,伏在床上失声痛哭。她是个内敛的人,便是再难过也很少如此失态。周妈见自家小姐好好的出去,哭着回来,吓了一跳,急道:“小姐,你这是怎么了?可不要吓唬我。出了什么事了?”

        她正急的手足无措,舒向珍进来了。她原本一个人坐着喝果汁,一抬头就看见明皙哭着跑了,便跟了过来。一进屋看到这一幕也下了一跳,“小皙,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二爷惹你生气了?你别哭,我叫学航去给你出气。”

        她作势就要走,明皙忙拉住她,“不是那样,你别去。”她哭得一脸的泪,几乎要背过气去,脸涨得红红的。

        舒向珍吩咐周妈去拿热毛巾,抚着她的背给她顺气。等到她好一些了,才小心翼翼的说:“小皙,其实,你和二爷的事我多多少少也听过一些。有些事情你不要憋在心里,说出来会好一些。你愿意说给我听吗?”

        明皙泪眼朦胧间看见舒向珍真诚的脸庞。曾几何时,她也曾这般无忧无虑,也曾这般娇艳活泼。她不知不觉间心里就涌起了无限的信任。行人莫问当年事,故国东来渭水流。往事太多了,早就在记忆的洪荒里碎了一地。她擦干了眼中的热泪,努力回想。终于,一片一片的断章在她的脑海中接连成一段完整的过往。


  https://www.bqvvxg8.cc/wenzhang/86/86039/4403115.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bqvvxg8.cc。文学馆手机版阅读网址:wap.bqvvxg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