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风雨故人
祭拜了明继南，两人在书房中坐了坐，依旧是相对寂然。这间书房承载了二人太多的少年记忆，浓缩的都是那段青梅竹马的年少时光。
两人正在静默间，刘之初进来了，行了颔首礼，道：“二爷，我找了你许久——大帅让你去第一军军部一趟，说有要事。”
邵和铮对明皙说：“我有事，先过去了。你在这里不要太久，早些回家去。”又对司机嘱咐道：“你一会儿好生护送少夫人回府。”
等到邵和铮走了，房间里又静了下来。明皙坐的久了，光线又不好，只觉得胸口又是一阵阵的发闷。便带了周妈到后花园去。
明继南去世后，明家的下人也都散尽了，房子年久失修，后院的花草树木更是一派荒芜。明继南在世时最喜欢的忍冬树没有人打理，横七竖八的胡乱生长着。树丛中的秋千架还完好无损，只是落满了残叶。明皙将树叶拂落，像是小时候一般，坐在上面慢慢摇了起来。
往事如潮水一般涌来，一波又一波，一下一下的冲击着她的回忆。朦朦胧胧间，她依稀看见父亲站在忍冬边，穿着粗布衣衫，正在亲自浇树，他说小皙，知道爸爸为什么喜欢忍冬吗？忍冬花经历一冬而不凋零，做人也应该像忍冬一样，熬过了冬天，也就是春天了。
她好像又看见父亲提着水壶，与一旁的副官闲话，他说和铮这孩子是个好苗子，江北的希望就在他的身上了，我一定要好好带这个学生，给江北留一个好的统治者。
这花园里，也有太多她与和铮的回忆。她仿佛看见小小的自己坐在秋千架上，惊恐的看着墙头上趴着的少年。他身手干净利落的跳下来，捂住了自己的嘴，“妹妹，我不是坏人，你不要喊，我是你父亲的学生，我叫邵和铮。”
他们两个一起坐在秋千上，她问道：“你为什么要翻墙？”少年清秀的脸上满是懊恼，“我以为翻出去是大街，谁知道是你们家的后花园。”她仍是不解，接着问：“你不在书房好好读书，为什么要逃学呢？”少年撇了撇嘴，“今日本来放假，先生偏要我来家里补习。我不过背错了文章，他就打我，”他伸出左手，原本白皙修长的手已经肿的像个包子，“瞧瞧，你父亲是有多厉害。”
是啊，父亲的确是厉害。当年曾追随孙中山革命，革命失败后回到桑梓，进入瑗军很快就得到了江北巡阅使邵廷荣的赏识，连儿子都交给了父亲来教育。瑗军中反对内战的有那么多人，可只有父亲有胆量反对邵廷荣，也只有父亲有胆量兵谏，最后落得兵败身死的下场。
周妈见她坐在秋千上沉默不语，道：“小姐，我们出来的久了，回去吧。”
明皙喃喃道：“周妈，我是真的不想回到那个宅子里去。大帅为什么就是不同意我们离婚，为什么。”
周妈一阵心疼，搂着她的肩，“邵家这样的望族，是好脸面的人家。哪里能随便离婚呢。小姐，你再忍忍，再忍忍。”
忍，她还要忍到什么时候。她有时候也恨自己性子不够刚烈，当初父亲过世、孩子流产的时候，她就该死。她曾听人说过，火柴头是剧毒，服下后很快人就过去了。她曾偷偷藏过一包在抽屉里，后来被人发现收走了。她记得邵和铮当时冲到她房间里，眼圈红红的质问她，“小皙，你这是要我的命！”然后她就苟活了这两年。
周妈劝道：“小姐，就算是离婚，你舍得二爷吗。若真的离了婚，恐怕你和二爷，也就都活不成了。”
明皙又待了一会，直到司机进来催促，“少奶奶，二爷吩咐说要中午之前送您回去。”
车子开离明家，刚刚行驶到官道上，明皙忽然喊了一声：“停车。”
周妈顺着明皙的目光看出去，也惊呼道：“是安少爷！小姐，那是安少爷！”
站在路对面的果然是已经离家留学三年的安学航。他一身浅色风衣，双手抄在衣兜里，正在悲然的看着路对面的明宅。身边站了一个中年男子，两人不时交谈几句。
明皙呼吸一滞，忙下了车。安学航余光看见她，也是一惊。他怔怔的站了好久，忽然冲过了马路。正有一辆车驶过来，司机连忙急刹车，探出车窗怒骂道：“你小子没长眼睛啊！”
安学航并不理会，一把将明皙拦在怀里，“小皙，是你，真的是你。天啊，三年了，我都三没见过你了。”
明皙被他紧紧抱着，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安学航扳过她的肩膀，“你与和铮还好吗，伯父好吗，玉婉好吗？家里怎么样？明伯父的事我在国外听说了，你……”他顿了顿，一锤自己的头，“天，我简直是语无伦次了。我到底要说什么。”
他依旧是当年的样子，脸庞微圆，眼睛总是带了一副笑的样子，让人看了心生暖意。只是略比三年前黑了些，身姿也挺拔了许多。
明皙见到他，心情骤然好了些，笑了笑，说：“你这性子还是没有改。我以为你去英国三年，会稳重许多呢。”
安学航看她强颜欢笑，一阵心疼。他与明皙亦是少年相识，明继南出事时，他在英国读书。现在想尽一点哀思，却发现早已时过境迁。“今天是明伯父的忌日，我这些年在国外，从未到灵前祭拜。好不容于回国了，自然要过来看一看。”
明皙一阵感动，问道：“你既然回了国，为什么不回家？”
“已经给伯父发过电报了，只是手头有些事要处理，晚两天回去。”他顿了顿，说：“小皙，你先不要告诉家里我回到瑗州的事。我有一些私事要处理，不好让家里人知道。连和铮也不要告诉。”
安学航自幼父母双亡，从小养在邵家，邵廷荣对他如同亲生，很是娇惯，也就惯出了他吊儿郎当的性子。明皙见他确实像是有难言之隐，便说：“我不说就是了。你放心。”
安学航笑道：“过两天我就回家。到时候，你只要装出是第一次见我就好了。”他看了看腕表，说：“我约了人，先走了。虽然是伯父忌日，不过你也不要太难过。爱惜自己的身体。”
明皙点了点头，“我知道，你去忙你的吧。”她目送安学航离开，发现原本他身边的那个中年男子，早已不见了踪影。
-----------------------------------------------------------
安学航果然说到做到，两日后就回家来了。下人过来给明皙传话，“安少爷回来了，正在前厅和大帅说话呢。三太太、二爷、大小姐都在。大帅叫少奶奶过去。”
明皙到前厅去，离得好远就听见邵廷荣大着嗓子笑骂，“你小子，去英国三年，回来还是这个德行。都说英国人绅士，从英国留学回来的也都是绅士，你看看你自己，哪里有绅士的样子。”
安学航笑道：“伯父最了解我，我可做不来绅士。咱们家有和铮一个绅士就够了，再加上我，您老不得苦闷死。”
邵廷荣看着他的目光中满满的疼爱，“你爹娘在天上看着，不知道要高兴成什么样子呢。”
安学航知道这是邵廷荣的心结，刚要劝慰，便看见明皙走了进来。他嚯的站起来，惊喜道：“小皙！”
明皙被他喊得一愣，见他冲自己眨眼睛，便说：“学航，你回来了。”
安学航冲上去抱了抱她，笑道：“你怎么清减了这么多。轻的像个小孩子一样。”
明皙余光看见邵和铮坐在一旁的沙发里，忽然想起少年时的一件往事，下意识的去看他。不想邵和铮竟也默默地看向她。两人一对视，皆是一怔，又都移开了目光。
翠云倚在邵廷荣身边，娇笑道：“学航回家倒是会挑时间。后天就是大帅五十八的大寿了，你是等不及了要给你伯父祝寿呢。”
“翠姨懂我，我是紧赶慢赶赶着伯父的大寿前回来的，还和同学为了抢一张回国的船票，险些打起来。”
邵廷荣哈哈大笑道：“知道你有孝心。后天晚上府里有宴会，你们年轻人最喜欢的。到时候请几个你在国外的朋友来家里玩玩。还有一件要紧事，你既然回来了，就不要再出去了。我打算安排你在军中任职，先从基层做起，好好历练历练。以后你也能做和铮的帮手。”
安学航吓了一跳，急道：“伯父，我在英国学的是数学，又不是读的军校。”
“知道你学的是数学，难不成我还要你到学校里教数学吗？你爹娘在天上看着还不要怪我！”邵廷荣虽然对安学航十分疼爱，但在大事情上却不肯娇纵，对翠云说：“你回头问问你表哥，手里有没有空缺的职位，给学航安排一个。不要太辛苦。他不比和铮，从小没吃过什么苦，能历练历练就好。”
翠云笑道：“我记下了，大帅放心。”
安学航叫苦不迭，转头去给邵和铮做眼色求助，却见邵和铮根本不去看他。他的目光有些游离，像是在想着什么心事，整个人都仿佛被隔绝在尘世之外。
https://www.bqvvxg8.cc/wenzhang/86/86039/4403114.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bqvvxg8.cc。文学馆手机版阅读网址：wap.bqvvxg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