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空结相思
邵和铮从邵廷荣的办公室出来,回房间换了身家常穿的衣服,便去了邵玉婉处。
今日是立夏,帅府并没有家宴的规矩,邵玉婉便在自己的房里准备了小型的家宴,热热闹闹的摆了一桌子。明皙正在帮下人摆碗筷。两人相视,都有半刻的失神。虽是惊讶,却也在意料之中。自从分居之后,邵玉婉没少做中间人协调。
邵玉婉见邵和铮进来,吩咐下人:“主菜可以上了。要是有人找二爷,都不许报上来。”
邵和铮无奈的笑了笑,“姐姐,我公务很紧,你不要他们找到我,耽误了事情怎么办?”
“说好了是家宴,怎么能被公事搅了。你只管在这儿安心吃饭,要是爸爸怪罪下来,我替你去说。”她摸了摸邵和铮的衣袖,道:“这才几月的天,就穿的这么少,况且你的伤才好。能不能让人省点心!”
“姐,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邵玉婉虽比他只大了两岁,但因为生母早亡,一向很有长姐的派头。瞪了他一眼,将他向屋里一推,“去加件毛衣再出来。”又对明皙说:“小皙,我的橱子里收了两件和铮的毛衣,你帮他找出来,给他穿上。”
明皙知道邵玉婉的心思,却又不好拒绝,只得进了内室,从柜子里翻出了一件邵和铮从前的毛衣,一句话都没说,递给了他。
邵和铮接过来,低声说了句“谢谢。”他套头穿上,明皙却已经出去了。
虽说是家宴,邵玉婉却只请了邵和铮与明皙。下人都退了出去,只剩下三个人面对着一大桌子的菜。
邵玉婉兴致很高,总是给两人夹菜,忽然“噗嗤”一笑,指着邵和铮对明皙笑道:“你看看他,让他加一件毛衣,衬衣领子也没有翻出来,里出外进的,哪里有邵家二爷样子,就不知道照照镜子吗?”
明皙一看,原来邵和铮的衬衣领子一边在毛衣内,一边在毛衣外。他穿衣服的时候满腹心事,竟连衣领也没有翻出来。
邵玉婉笑道:“你快帮帮他,不要一会儿出去丢人。”
明皙只是坐着,低头看着碟子,没有动。邵和铮没有看她,自己动手将领子翻了出来。
邵玉婉见明皙冷冷淡淡的样子,打圆场说:“你别看小皙现在不愿理你,她心里可有你呢。你失踪那时候,消息传回府里,小皙急的……”
话没说完,明皙打断道:“姐姐说这些做什么。我们原本都没有必要那么急的。”
邵和铮拿着筷子的手一抖,说:“你这话什么意思?”
邵玉婉心里奇怪,见两人脸色都不好,说:“小皙是担心你急坏了,她……”
明皙满脸苦涩,“姐姐可知道他是怎么飞机失事的?难为那么多人替他着急。到底是怎么回事,姐姐还是自己问他吧。”
邵玉婉一脸困惑的看向邵和铮。邵和铮倒是神色如常,“原来你什么都知道。那么你是在怪我吗?在怪我事先没有告诉你,害你担心?”
明皙心里痛得厉害,虽然当着邵玉婉的面,却是忍也忍不住,话脱口而出,“我并不敢怪二爷。我只是奇怪,两年的时间,你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为了权力不择手段,连这样上不得台面的法子都使得出来。你还是你吗?你还是我父亲的学生吗?你还是当年那个邵和铮吗?”她一席话说完,对邵玉婉道:“姐姐,对不住。我身上不舒服,先走了。”
她离席就要走,身后是邵和铮一声断喝,“明皙!”他声音里有哀痛有绝望还有一点委屈,“在你的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我们少年相识,这么多年了,你对我连这一点信任都没有吗!”
明皙背对着他,眼泪一点点的低落,停顿了一下,又向外走。邵和铮追上去,一把扯住她纤细的手腕,将她抵在墙上。他的力气很大,霸道蛮横,和他一惯温润斯文的样子相去甚远。邵玉婉没想到两人竟动起手来,忙道:“和铮,你给我放手!”
邵和铮凝视着明皙眼眸,明皙却只是向后躲,既不呼痛也不肯与他对视。“你希望我还是当初的那个邵和铮是吗?可我告诉你,当初那个不懂权谋不谙世事,只知道一片真心待人的邵和铮早就死了!他在你父亲打着‘拥护少帅’旗号谋反的时候就已经死了!时至今日,我若还是当年的那个邵和铮,就只有任人宰割的境地!不错,我为了兵权是用了些手段,可我为此差点搭上了性命!你以为我要这兵权做什么?难道是为了我自己的一点私欲吗?施闻桓现在虎视眈眈,如果我手里没有兵权,我拿什么自保?如果我没有兵权,我谈什么给先生报仇!谈什么继承先生遗志!谈什么江北革新!别人都可以误解我,可是你不能!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你这样说,是在用刀剜我的心。”
明皙的眼泪一点一点的滑落,打湿了旗袍的衣领。邵和铮一向最见不得她哭,忙松了手。两人相对寂然了半晌,邵和铮对邵玉婉道:“姐姐,我还有事,先走了。你们慢慢吃吧。”
明皙倚在墙上,身体顺势滑了下去。邵玉婉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她,“小皙,你这是何苦呢?”
是啊,她这是何苦呢。原本是怨他用性命去夺兵权,话一出口却是句句伤人。她不想伤他。看到他头发下面若隐若现的伤痕,她的心也疼,恨不得替了他。他们怎么就沦落到了这步田地,怎么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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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立夏那日同邵和铮争吵后,明皙又是月余不曾见到他。只听下人说自从邵和铮复职之后,公务繁忙,一天之中不是开会就是到下面去视察,总也没有闲的时候。
这一日是父亲明继南两周年的忌日。父亲的遗骨已无处寻觅,只能回从前明家的宅院祭奠。一大早上周妈便准备好了祭祀用的东西,用两只竹篮子装着。明皙一身素娟旗袍,与周妈出了院子。主仆二人在院子里等了许久,却不见车子过来,周妈只得走到门房边,叫了一个听差,问道:“少奶奶要出门,方才已经叫了车了,怎么还不开过来?”
那听差随口敷衍道:“车子都派出去了,没有多余的。”又一仰头叫了大门口的一个仆役,“哎,给少奶奶叫一辆黄包车。”
周妈气的倒仰,“哪里有叫少奶奶坐黄包车的道理,你们是越发会当差了!”
那听差两手一摊,笑着说:“真的没有车子了,妈妈让我去哪里给你变出一辆。下次若要用车,让少奶奶早些说,临了才想起来叫车,府里却早就派出去了,我们也为难。”
明皙远远地见这边似是要争执起来,忙赶过去,道:“算了,我们坐黄包车吧。”
周妈紧紧地拉着明皙的手,一脸的愤懑,“小姐,就你好性儿,让他们这样欺辱……”
这时候忽然从院子里驶出一辆汽车,停在了众人面前。车门打开,走下来的是一身黑色西装长身玉立的邵和铮。他拉开了后车门,示意明皙主仆上车。明皙犹豫了下,到底还是与周妈上去了。
那听差见邵和铮过来,吓了一跳,连忙起身问安。邵和铮却没理他,坐进了驾驶,“啪”的一声关上了车门,又摇下了车窗对那听差说:“你去找陈伯,就说是我说的,让你领两个月的月钱,然后卷铺盖走人。”
那听差没想到自己几句话竟惹下了这样大的祸事,一时间反应不过来,连哭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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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家在城西的九曲巷。虽然昔年明继南任参谋长,又与邵家联姻,在瑗军中地位极高。但明家行事低调,连住宅都选在了僻静的地方。当年明继南在江北颇具威望,明家宅院前常常车水马龙,而如今门可罗雀,已是满目苍凉的景象。
邵和铮停了车,替明皙拉开了车门。明皙一路上与他皆是无话。两人沉默着并肩走进去。正堂安放着明继南的牌位。明皙将带来的酒敬上,刚一跪下,叫了一声“父亲”,便哽咽着说不出话来。这一年来的伤痛化作了无尽的泪水,像是只有在家中才能流淌,想要在亡父灵前说的千言万语,也都堵在喉咙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邵和铮在她身边跪下。他近来公务繁忙,休息不好,眼下两片淡淡的青色,一身黑色西装更衬得他面如止水,“先生,我和小皙来看您了。”他用的仍是少时的称谓,声音也有几分哽咽,“先生,当初您长宁起兵,我奉命戡乱,你我师生、翁婿兵戎相见。我原本以为可以保下您,可以保护小皙。谁知到头来,却是这样的结局,是我没用。先生,您的仇我不会忘。如今我已经重掌兵权,施闻桓、霍运生那些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他说到这句话时,一字一顿,像是从牙缝里生生挤出来一般,“您的教导、您的志向,我也不会忘。您安心去吧。我会好好保护小皙,不会再让她受委屈。”
明皙哭的眼睛酸痛,嗓子一阵阵的发紧,听见邵和铮这几句话更是心里发酸。她泪眼朦胧间看见邵和铮递过来一条手帕,伸手去接,却被他顺势带进怀里。她没有挣扎的力气,亦有几分贪恋这个怀抱。她太累了。
邵和铮觉得肩膀已经被她的泪水打湿。他自己亦是满脸热泪。这一年来他们都隐忍的太久了,早就忘了哭是什么感受。他将明皙抱的紧了些,再紧了些,低声道:“小皙,你相信我。你给我一次机会。”
明皙将头埋在他的脖颈间,她感觉心里最后的那道防线就要被冲破了。可她不能,她过不去自己的那道坎,“和铮,求求你,不要再说了。不要在父亲面前说这种话。”
邵和铮点了点头,道:“好,我明白了。我会等,等你回心转意的那一天。”
周妈立在后面看着两人,也是暗自垂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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