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暗涌浮动
邵和铮的伤虽然看起来严重,所幸不曾伤了要处。他到底年纪轻,底子好,在家里休养了一个月,在医院做了几次细致的检查,也就没什么事了。只是额头上留下了一道伤疤。他虽然于相貌上一向不看重,但是毕竟年轻好面子,只得将额发留长了些,堪堪挡住了伤口。
这一日立夏。早上刘之初过来了,便对邵和铮说:“二爷,刚才大小姐派了人过来,说今天立夏,请二爷中午过她那里去吃饭。”
邵和铮对着镜子撩起头发看了看伤口,又拿梳子将头发梳下来,说:“我知道了。”
刘之初帮他拿过了军装,犹豫了下,才说:“二爷,您下次可不要用这个法子了。实在是吓人。要真是出了什么事,后悔都来不及。”
邵和铮微微有些苦涩,“但凡有别的法子,我也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去演这出苦肉计。”他对下属一向很宽和,见刘之初担忧的神色,微微一笑道:“只是在飞机操纵杆上做了手脚而已,你还不信我的本事吗?”
刘之初见他难得露出些笑模样,便也不再说什么。这时候邵廷荣身边的一个副官过来传话,说:“二爷,大帅让您过去书房一趟。”
邵和铮正在扣袖扣的手顿了顿,说:“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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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和铮走到邵廷荣办公室门口,驻足了许久。他抻了抻身上的军装,深吸了一口气,才走了进去。
邵廷荣正坐在办公桌前打电话,见儿子进来,一手拿着话筒,另一只手指了指桌案上的文件夹,示意他拿起来。
邵和铮拿起了文件夹,翻开一看,原来是瑗军第二军团副军团长的委任状,左下角是瑗军总司令邵廷荣与第二军团军团长沈国钰的联合署名。
他不由长松了一口气。虽然只是副职,但军团长沈国钰向来视他为子侄,这些年来也渐渐不管事,必不会同他争权,正职与副职并无分别。第二军团又是他从前的嫡系部队,感情颇深。一年多心中谋划终于成真。他虽心思深沉,却也掩饰不住的兴奋,脸上也露出了些笑容。
邵廷荣一边打电话一边打量着他,看他这幅样子,“哼”了一声,对着电话另一边说:“只要有嫌疑,一律抓起来,统统投到底湖监狱去。南方那些革命党最近也太猖狂了些!”又过了一会儿他才放下电话,说:“时局这样乱,什么时候能让人省省心。”
邵和铮将文件夹紧紧抱在胸前,过了很久才低声道:“谢谢爸爸。”
邵廷荣听到这一句话,心中忽然柔软了许多。他一生戎马倥偬,晚年便很看重亲情。近一年父子情分生疏,他嘴上没说过什么,心中却也并不好受。他心中虽没了怒气,却仍是说:“第二军团是你带过的部队,接手也方便些。你沈叔身体不好,他一向最疼你,你也要识些好歹,不要一味的胡闹。”
邵和铮知道他不过是例行训话,便只是规规矩矩站着,道了声“是。”
邵廷荣又道:“有些话我也不和你说了,该如何做你心里清楚。只一条,往后你要是敢学明继南,用手中兵权做那些吃里扒外的事,我饶不了你。”
邵和铮听他又提到此事,心中涌起阵阵酸楚。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都是伤疤,揭开了就是鲜血淋淋的伤口。
邵廷荣看着他这副神色,道:“和铮,你这次为了重掌兵权,玩了这样的花样,用了怎样的苦肉计,我也不想去追究了。我只是不明白,江北、瑗军,早晚是你的,你究竟在急什么?”
邵和铮闻言一惊。他瞬间手脚冰凉,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爸爸,原来你什么都知道。那您也该知道我究竟为了什么,我究竟在乎什么。”
邵廷荣冷笑了一声,道:“你是不是想告诉我,万里江山都抵不过她?”他用手指了指邵和铮手中的文件夹,道:“你为了这兵权视性命为儿戏,竟也是为了她?”
邵和铮死死咬着嘴唇,手心里腻的都是汗。这样的情景,近一年来在邵家轮番的上演,往往以他的顶撞与父亲的震怒收场。这一次邵廷荣却没有生气,只是叹了口气,“罢了。你身边那些人,大概要给你庆祝复职,你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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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和铮从办公室出来,才发现已是出了一身的冷汗,衬衣都被汗水打湿黏在了身上。刘之初正在门口等候。他见邵和铮手中拿着委任状,先是松了口气,便大喜道:“恭喜二爷复职!冯旅长和关旅长刚刚还来了电话,说今晚要在军校礼堂庆祝呢。”
邵和铮皱了皱眉,“告诉他们安生些,不要张扬。这个时候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看着呢,不要授人话柄。”他说着话,便出了大厅,院子里迎面走来了两个着军装的军官,正是瑗军参谋总长施闻桓与二十四军军长霍运生。
施闻桓四十岁出头的年纪,国字脸,中等偏瘦的身材,身姿挺拔。他是瑗军中年军官中少有的留过洋的将领,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毕业,身上多多少少带了日式作风。与他并肩走过来的霍运生也曾留学日本。邵廷荣虽然自己是草莽出身,不过对于受过良好教育的军官都是极看重的。施、霍二人虽不是与邵廷荣一起白手起家出生入死的兄弟,但是在瑗军中也是备受重用礼遇。
两人正在说话,一抬头正看见邵和铮。他二人军衔职务虽比邵和铮高出许多,但到底碍着他少帅的身份,微微点了头便算是见礼。霍运生道:“邵中队长,你的伤好些了吗?我们这两日军务忙,也没有去探望。你多体谅。”
他虽说着“体谅”,却并无多少歉意的样子,那一句“邵中队长”更是讽刺。邵和铮只是冷着脸没有说话,一旁的刘之初道:“霍军长,您这个称呼可是过时了。如今二爷已经复职,您该称呼二爷为邵军团长。”
霍运生被一个少校副官顶撞,不由得眉头一拧。施闻桓暗暗拽了他一把,对邵和铮笑道:“我们前几日开会,就都说你这军团长的职务也该恢复了。好歹都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大帅的气也该消了。和铮,你复了职,是不是也该做东,请我们吃饭庆祝一下。”
邵和铮微微一笑道:“我知道父亲忽然复了我的职,也有施参谋长出了力,多谢您了。至于做东”他迎上施闻桓的目光,道:“这顿饭我一定会请的。我们来日方长。”
施闻桓也笑道:“那就说定了,这顿饭我可是记住了,你是跑不了了。”
邵和铮又对霍运生说:“霍军长,我不在第二军团的这一年,听说有许多人事变动。这几日我要先熟悉下军务,您在第二军团的时间久了,要多帮帮我才是。”
霍运生见他搬出了一副长官的口吻,抽动了两下嘴角,勉强笑道:“那是自然。”
一席话说完,邵和铮便带着刘之初走了。等到他走远了,霍运生唾了一口,骂道:“小兔崽子,瞧他那个德行,成天拉着一张脸,好像是谁欠了他钱似得,在我们面前摆什么少主派头!”
施闻桓看着邵和铮远去的背影,笑道:“他跟在明继南身边这么多年,别的本事没学会,这副鼻孔朝天不可一世的轻狂劲儿倒是学的炉火纯青。”
霍运生满脸的鄙夷,冷笑道:“当初我们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他从军团长这个位置上拉下来。若不是沈国钰那老儿替他力争,他现在还在航空署开飞机呢。他也别得意,早晚有摔得惨的时候。”
施闻桓摆了摆手,道:“这件事急不得,他好歹也是大帅的长子、瑗军的少帅。我们静观其变,来日方长——且让他得意去。”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听见身后一声“表哥”,是翠云婷婷袅袅的走了过来,“好久没见表哥和霍军长了。”
霍运生笑道:“近来军务忙。三太太是越发光彩照人了。”他知道施闻桓兄妹有话说,便道:“慕彦,我去前面等你。”
施闻桓等到霍运生走远了,才道:“你最近怎么样?和老爷子还好吧?”
“有什么好不好的?也就这样了。”
“我知道你当初并不想嫁进来。只是你想一想,大太太没得早,二太太又是个病秧子,以后这个家还不是你说了算?”
“现在倒是我当家,只是以后老爷子没了,可就不好说了。我是姨太太,哪里比得了明皙那个丫头是邵家明媒正娶的。以后邵和铮掌了权,她就是邵家的当家太太。邵玉婉又一向看不起我,以后能赏我口饭吃就烧高香了。”她说着说着,悲从中来,从眼角挤出了几点泪。
施闻桓劝道:“你怕什么,左右还有我呢。”
翠云道:“表哥,我今天就是想提醒你。我知道你和邵和铮一向不和。明皙的父亲是死在你手里的,那丫头平日里看人的眼神,我都觉得害怕。若真是哪一天老爷子不在了,邵和铮能放过你吗?能放过我吗?你总要为我们的前景想一想。”
施闻桓拍了拍她的肩,沉声说:“你只管放心。我总不会让施家人受委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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