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胡为不归
明皙卧在床上,身上软绵绵的没有半分力气,被邵玉婉攥着的手也是软弱无力。早上邵和铮的话一句一句回荡在耳边,像是留声机一样,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他话中是有深意吗?他是已经知道今天试飞飞机会出事吗?
前年父亲发动“长宁事变”时,打着“老帅下野,少帅上位”的旗号,使得邵和铮受到了许多猜忌。邵廷荣怀疑是儿子背了自己和岳父勾结谋反篡权,大怒之下褫夺了邵和铮本兼各职,只保留了航空署第二飞行中队中队长这样一个不上不下的职位。这件事当初轰动江北,邵大帅拿了儿子开刀,有人称赞秉公,也有人为年轻的瑗军少帅惋惜。邵和铮失兵权已有一年,以他的性子不可能放任下去,那么他该以什么方法重新掌权?
她想到这忽然全身血都冷了,禁不住打起了冷颤。
邵玉婉见她浑身都在颤抖,忙将她揽在怀里,“小皙,你不要着急,吉人自有天相。这些年多少大风大浪和铮都挺过来了。他不会有事的。”她紧紧拉着明皙的手,低声说:“你到底还是在意和铮的。我知道,你大概还因为明伯父的死怪他,可他这次若有惊无险,你就原谅了他吧。”
明皙藏着心事,也没有在意邵玉婉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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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也就这样过去了。府里因为邵和铮下落不明,从主子到下人都是愁云惨淡。邵玉婉不放心明皙一个人,便留了她在自己的院子里。两人和衣躺在床上,相对寂然。
如是到了后半夜,外面忽然传来尖锐的鸣笛声,像是惊雷一样炸在了院子里。明皙一向觉轻,一下子就坐了起来。一旁的邵玉婉被她惊动,也坐起来了。院子里喧嚣极了,好像是有无数的人在走动,车灯和路灯的光束一齐打出去,如同白昼,连屋子里也亮堂了起来。
邵玉婉挡住眼睛,“怎么了,是不是和铮回来了?”她话音未落,明皙已经冲到了窗前。院子中停了数辆军车以及府里的汽车,来来往往的都是侍从副官和医生护士。
周妈急急忙忙的进来了,说:“大小姐、小姐,二爷找到了。已经回府里了,这会儿医生正看着呢。”
邵玉婉急道:“他伤在哪里了?严不严重?”
“听说撞了额头,现在人还是昏迷着的。”
明皙心里一紧,邵玉婉忙扶住她,说:“小皙,你先不要着急,我们现在就过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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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和铮居住的二层小楼在帅府南侧的,被几株广玉兰掩映。那是他们结婚时,她做新妇时的居所,已经一年不曾踏足过。一踏进那带着雨廊的大门,恍惚间便像是回到了从前那良时嬿婉的恩爱时光。
而现实与梦幻悬殊的差距将她骤然带入回眼前这慌乱的情景里。刚上了二楼,便有医生护士走马灯一样的进进出出,手中的托盘上扔的纱布沾染的尽是血渍。邵和铮身边几个素来亲近得力的下属都在门外,一个个哭的眼睛都是红红的。
明皙腿上一软,几乎是瘫软在了邵玉婉身上。
邵和铮的卧房是一个极大地套间。里间是卧室,外间是一个大客厅。邵廷荣与瑗军中几个地位极高的将领都在客厅中,众人皆是一脸焦急。
邵廷荣正坐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手中拿着烟杆烟袋,正在默默地抽着水烟,屋子里弥漫着烟草的气味。
年过五十的瑗军总司令起家于草莽,没读过几年书,大字不识几个,今时今日手握江北三千里地山河的成就,完全凭着半生戎马倥偬。他的面容上倒是并不见一丝孔武与粗鲁,反而面貌清矍,一双眼睛有神而带锐气,使得整个人显得精明起来。只是此刻的他面对着骤变,显得颓然了许多。他见明皙与邵玉婉进来,皱了皱眉,说:“这边已经够乱了,你们两个女人家来干什么?”他看着明皙惨白的脸,道:“就只会哭哭啼啼,都给我出去!”
邵玉婉与父亲有心结,便揶揄着说:“大帅,这么多大夫都不如小皙一个人顶用。您老人家花再多的钱、请再好的大夫,医得了和铮的伤,也医不了他的心。”
邵廷荣勃然大怒,将烟杆向桌子上一敲,怒道:“放肆!你怎么和你爹说话?”
众人见邵廷荣发了脾气,纷纷上前劝解。成医生从里间出来,众人忙静了下来。邵玉婉急道:“成大夫,和铮怎么样?”
“二爷身上多处创伤,不过都不打紧,最严重的是额头上的伤,已经处理了伤口,过两日等到伤势稳定了,还是到医院做个细致的检查为好。”
瑗军资格最老的老将,第二军团军团长沈国钰问道:“伤在头上,会不会落下什么病根?他还那样年轻。”
成医生为帅府看病也有几年了,与邵家颇有些感情,不由惋惜道:“这个还要再后续观察,现在还不好说。不过二爷日后怕是不能再开飞机了。”
邵廷荣显得颇为烦躁,将烟杆向桌子上一扔,“你们只管好好给他看病,不要怕花钱,用最好的药,至于那个破飞机,不能开就不能开吧,谁指望他开飞机了?还不是当年明继南鼓捣!他就会跟着明继南瞎胡闹,若是肯听一听我这个当爹的话,也不会弄得现在这样要死不活的”
邵玉婉打断他说:“爸爸!和铮还昏迷着,你说这些干什么!”
明皙听见邵廷荣骤然提起亡父,浑身一抖,转身就要走。邵玉婉一把拉住她,低声说:“小皙,你去看一看和铮,他伤的那样重。”
沈国钰也对明皙说:“少夫人,你去看一看和铮吧。和铮见了你,心里一宽,也就好的快了。”
沈国钰资格老,几个晚辈向来敬他如父执。明皙犹豫了下,便独自走进了卧房。
刚刚推门进去,迎面就是一股刺鼻的酒精味,混在着似有若无的血腥气息。她一向闻不得这个味道,胃里一阵痉挛,险些干呕起来。捂住了嘴,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定了定神才走了进去。
邵和铮躺在床上,身上盖着鹅绒被子,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右手正在打吊瓶。他睡得很安详,平日里总是微皱着的眉头也完全舒展开了,脸色是一味的惨白,不带一丝血色。这样的他安静的像是个熟睡的孩子,一如当年那个墙头马上的少年。
他头上的伤似乎很重,鲜血隐隐的从纱布下洇了出来……血,又是这样的鲜血……血顺着父亲的额头蜿蜒而下,直流到了军装衣领上,殷红的一片血渍。尸体躺在一张破旧席子上,司令部传令在洹河边暴尸三天。父亲为瑗军鞠躬尽瘁那么多年,居然只落得个这样的惨淡结局。可他们尤嫌不够,竟将父亲被枪决的照片传阅江北各省,以昭示反叛者的下场。
而她在看到这张照片时,三个月大的孩子也流掉了,地上铺的地毯上淋漓的都是鲜血……
她不是对邵和铮心狠,她只是忘不掉。她怎么能忘,他们之间横亘了这样多,父亲,孩子……
她心里蓦地一痛,转身就要走,手忽然被拉住了,身后是一声低语,“小皙。”
邵和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他吃力的睁着眼睛,拉着她的手也软弱无力,好像随时都会垂落下去。
明皙低声说:“你醒了。我叫大夫进来。”
邵和铮摇了摇头,说:“不要让他们进来。小皙,你陪我一会儿”他刚刚醒来,有气无力的,声音低的像是耳语,又带了几分哀求,“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明皙心里钝钝的疼,将他的手放回床上,掖好了被子。她不忍拂他的意,便在床边坐下。
邵和铮忽然笑了笑,他虚弱至极,连笑都是飘渺的,“我这次受伤是焉知非福,你竟肯理一理我了”他说两句话就要喘两口气,渐渐的声音也低了下去,几乎要听不到,“飞机掉下去的时候我就在想,要是就这样死了,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你了。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在这样一个家里可怎么过呢。一想到这儿,我就又后悔了可已经太晚了幸好我还活着,否则到了地下,明先生也不会原谅我的”
他每说一句话,声音就低一分,瓮声瓮气的,听不真切。药中有镇定剂的成分,他说着说着就又昏昏沉沉的睡过去了。
明皙等他睡沉了,轻轻地走出来。原本在客厅里的众人都走了,只剩下邵廷荣与沈国钰正在说话。只听邵廷荣说:“你说的这些我不是不清楚。只是前年明继南叛乱,就算他真的没有参与其中,也有督查不严的失误,多少人眼睛看着呢,我怎么能轻饶了他?”他说着说着忽然气血上涌,一拍桌子怒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让明继南做了他这么多年的老师,否则哪有现在这些麻烦事!”
沈国钰说:“你看和铮这一年过得如此辛苦,难道还不算是得到教训了吗?他是瑗军少帅,江北早晚是要交到他手上的。你现在不让他掌权,一旦日后骤生变故,他与施参谋长那班人又不和,你让他怎么办?”
邵廷荣也不再言语,只是不住的叹气。
沈国钰又说:“嫂子在这世上,只有这点骨血了。玉婉婚姻不幸,你已是对不起她了。和铮这孩子这些年也是吃尽了苦头。如今大难不死,他从前有什么错处,你就宽恕了他吧。”
邵廷荣叹了口气,“你让我再想想。”他见明皙在一旁侍立良久,皱了皱眉,说:“你怎么出来了?少奶奶,劳烦你再去陪一陪和铮,他还病着。”
明皙脸上云淡风轻,不卑不亢的说:“和铮刚刚醒了,又昏睡了过去。还是叫大夫来看看吧。我一个女人家,什么也不会。在这里只会添乱。”她也不再理会邵廷荣,径直走了出来。
她出了卧房,刘之初等人就在门外,见到她都纷纷见礼。明皙对刘之初说,“你过来一下,我有话问你。”
两人走到楼梯口,明皙低声问道:“今天早上,你说让我劝劝二爷,是怎么回事?”
刘之初一怔,支支吾吾了许久才说:“二爷近来身体不大好,胃疼的毛病时常发作,又不肯吃药,所以”
明皙“哦”了一声,又说:“刚刚二爷说他后悔了,究竟是后悔什么?是不是和这次飞机失事有关?”
刘之初冒了一头的汗,拿手擦了擦,说:“今日本来不该是二爷试飞。陈处长本来不让二爷飞,是二爷非要亲自试飞,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二爷才说后悔……”他的神色不大自然,说话也结结巴巴的。
明皙也不欲多问,便说:“我知道了。那么你好好照顾二爷。”
刘之初道了“是”。
明皙下了楼,邵玉婉正站在前厅等她。见她脸色难看,便道:“小皙,你不要担心,有那么多大夫呢,和铮不会有事的。”
明皙点了点头,低声说:“姐姐,我心里乱的很,想一个人静一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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