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梅园
眼前寒霜傲骨，红白的花儿在挂雪的枝头或含苞或怒放。她们原本是静默不动的，发现有人闯入，全都巍然望向她，而后纷纷朝她涌来。
这竟是个梅的世界！且这些梅花竟都有了灵识！磅礴的同类气息将她团团包围，白莲三分茫然七分激动，不知所措。
这墓中怎的不见棺材，却是个梅花园呢？这是长老种的吗？难得的是竟都成精了……白莲看得痴迷，伸手想要摸一摸那卧在霜雪中的花朵，却听得空中传来长老的一声“去！”所有的梅花便都纷纷缩回了枝条，不再去挤她，只是依然无法掩饰激动地轻颤着，把枝上的雪都给抖落了不少。
长老那声音又道：“白莲儿莫怕，且待那别动，为师让人去接你。”
花儿有什么可怕的。白莲心想，她见了这许多同类可是欢喜得很。刚应了声“是”，就听得一个讨厌的声音道：
“梅心长老，弟子于寒光来履约了！”
这人好深厚的神识！不仅白莲如此觉得，梅园中的一处长亭内，正低头垫着厚厚一沓黄纸写写画画的梅心长老也是一惊，嘀咕道：“姓于的越来越厉害，也越来越嚣张了，这可不好，不好！”
扭头对一旁躬身立着的一个灰袍男修道：“老大，去把你小师妹给接过来。”
“是，师父。”那修士答应一声，出了长亭，还未入花丛中，忽然脚步一停，叹道：“唉，不好，小师妹怎的跑了。”
梅心长老笔下一顿，怒道：“还不快去找回来！老夫看中的女徒弟要是成了花肥，唯你是问！”
“唉。”灰袍人无奈地摇头叹息，也不用脚了，一个蹲身消失在了土里。
白莲跑了。本来听了长老的话，她是准备乖乖等着的。没想到下一刻眼前白光一闪，于寒光也进来了，抬脚就狠狠踩断了地上一根悄悄爬过的梅枝，还一脸嫌弃地碾了碾，然后朝白莲走来，吓得她毫不犹豫地拨开花枝就往深处跑。
于寒光蓦然停步，眼中掠过一抹寒意，却并不追她。他深知这梅园的来历，也知这梅花不是普通精怪，既会攻击也会幻术。刚刚那野丫头如此乱闯，只会更早送命。哪怕是他身为得法大修士，万一走迷了路，进入此间禁地，惊动了那东西，也难逃厄运。说起来，梅心长老选择在此地会面，当真老奸巨猾。
想到这，于寒光干脆盘膝坐下，等园中人来引路。四周梅枝蠢蠢欲动，却感觉面前这人可怕，不敢上前分毫。
不多时，那些梅花木婆娑移动，让开了一个空旷处，随着一声烦恼的叹息，一个灰袍人凭空出现。
于寒光精神一振，没想到梅心长老竟然派了大弟子出来，这人可是隐居梅园多年，寻常不会见客。于是起身道：“见过地肤子师兄。”
地肤子却不看他，东张西望一番，苦恼地抓头道：“唉，于师弟可知我那小师妹往何处去了？”
于寒光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自己堂堂一个真人，在这人眼中竟然还不如一个普通药童重要？要不是地肤子得法多年，修为比他要高深许多，他早就兴师问罪了。此人得了土法真意不说，还是梅园的镇守者之一，此时此地不宜得罪。他心想，便漫不经心地随手指了个方向。
“唉，我那小师妹真是淘气，多谢。”地肤子一个拱手，一个转身潜入了土中就不见了。
竟一字不提带他去见长老的事！于寒光脸一黑，道：“看来玄药峰的损失并非长老所说那么严重，于某此行是多余了！”为免惊动园中那东西，他说这话时并未运上真气，但他知道主人一定能听见。
果然，地肤子无可奈何的声音传来：“唉，于师弟怎的如此性急。这下师父又要怪我了。”
话虽如此，梅花却影影绰绰移动间让了一条小路出来。
白莲拼命跑着，原本害怕得很，得法大修士真想追上她，根本不用一息。幸好瞎跑了一通，于寒光不知是被梅花给拦住了，还是忌惮长老，并没赶上来。她一边跑，一树树的梅花拥着她，一边给她开路，许多声音在她脑海中说话。
“别怕。坏人不认得路。”
“不用跑啦。”
“你从哪里来？”
“哎呀，她听不见。”
“快去告诉主人。”
……
那些声音细细碎碎、虚虚实实的，有的温柔，有的稚嫩，有的清脆，都充满了好奇和喜悦。白莲一心想着远离于寒光，见她们并无恶意，暂时没去理会，只管着跑。直到那些梅花后来簇拥到了她前方，堵住了去路，她才脚下一个绊子——定然也是她们使的，扑倒在了梅花丛中。要不是有一堆梅花枝垫着，她就该啃泥巴了。白莲悻悻坐起休息，听着她们惊慌地七嘴八舌：
“不能再往前啦！”
“回去啦，回去！”
“那是禁地。”
“主人要生气……”
大概以为她听不到，那些声音一直重复着。脑子都要炸了啊……白莲头痛地想，喘平了气，这才开口说话：“你们的主人，是梅心长老吗？”
“是啊是啊！”
“长老命我等在此守墓。”
“谁也不能靠近。”
“靠近者死。”
“姐姐快回去。”
“那就拜托妹妹们给我引路吧。”知道这里头还真有个墓，白莲一点也不想多留，干脆利落地爬起来。不等她迈步，梅花摇曳摆动着，几根枝条将她托了起来。
“我们送姐姐一程。”
“有劳。”白莲也不拒绝。她知道这些梅花在此地守了多年，定然和她当初一样寂寞，猛然见到同类，自然欣喜异常，热情得很。那些嶙峋枝丫交错间，梅花飞舞，一路风景好不曼妙。一路和梅花精沟通，才知道这些梅花当中最年长的居然也有千岁了。
“你们如何知道我是花精？”白莲兴致勃勃地问。她有几千年的修为在身，得法修士轻易看不出，千年的梅花精未必看破她。
“直觉。”
“香气，姐姐身上有花香气。”
“好闻的香气。”
“咦，我自己怎么从没闻到过。”白莲抬手自己闻了闻，却是满鼻子梅花的清香，不禁失笑。不过，若真有香气，梅花精能闻到，必然还会有别的人能发现，这可是个麻烦。想想，她又带了些告诫的意味道：“我的身份你们自知便好，不许告诉任何人。”
“那是自然。”
“只是我们想求姐姐一件事。”
“什么事？”白莲正要继续追问，却听得那声音慌张道：“有人来啦！”
所有梅枝忽然都抽开了去，一株株梅花恢复了静谧，此刻看起来就像普通的花木。白莲顿时脚下一空掉了下来，冷不防摔了个屁股蹲，正要抱怨几句，却见眼前莫名多了一人。
这……梅花精是个男的？男身女声吗？白莲瞪大了眼睛，愕然了。
“唉。”那灰袍人长叹一声，上前把她扶了起来。“小师妹真能跑，可算找到你了。”
地肤子当然不是梅花精。
他布衣灰袍，中年模样，和白莲见过和想像中的修士不同的是，身上并无佩剑，甚至不带任何武器。更有些诡异的是，他总喜欢背手皱着眉头，每说一句话便要叹一声气，随着他的叹息，过处梅花纷纷凋零落下，听得白莲一路心中萧瑟得很。
“唉，小师妹原来长的甚是普通。”
“唉，小师妹没修为，这可糟糕！糟糕！”
“日后若是受人欺负了，小师妹打不过，不妨来梅园寻我吧，唉……”
一开始白莲全都皮笑肉不笑地回应：“呵。”到得后来，看着满地落花实在糟心，忍不住道：“师兄你别叹了好不好呀，花儿感伤，落了多可惜。”
“既然小师妹不喜，好吧。”地肤子挠挠头，忽然快走了几步，待领先白莲一段距离后，停下又是怅惘的一声：“唉……”
红白的花瓣再次很应景地萧萧落下。
白莲：“……”以为这样我就听不到了吗！
算了，人家是师兄，初次见面，给点面子，忍吧！
出了梅花丛时，白莲已经被感染得一脸悲情，正好看到亭子里长老和于寒光对峙着，一个气势汹汹地叉腰，一只脚都踏到那石桌上去了，一个还是气定神闲，端坐如风。
“十万灵石！废话不多说！”
唉，为老不尊的长老。白莲也忍不住叹气了。
“长老这是狮子大开口啊，阴法丹您老从未炼制失败过。至于青金神法丹，弟子备足了三份材料，成败由天，哪怕不成丹，弟子也不敢怪到您老头上。算上药田的损失，五万灵石足矣。”
长老一声冷笑：“老头说的十万可是药田独一份的，于真人莫非还不知道药阁的新规矩？得法者开炉十倍，青金神法丹开炉费用……一百万！至于阴法丹，老头却不敢保证一定成功，但看在你是掌门女婿的面子上，权且当做送你了！”
“我不知道什么新规矩。云天算什么东西！也配定规矩？”于寒光终于忍不住也站了起来，“他如此胡来，若不是掌门私生子，能活到今天？长老糊涂了，岂可将玄药阁的将来放在一个废人身上！”
私生子！白莲心头一震，顿时一个箭步上前去，拽了长老衣角悲愤道：“长老，这人方才要杀我！咱们别给他炼丹！”
呵呵，让你说师兄的坏话！
“哦——”长老怪声怪调的语气，让于寒光颇为光火。他一看长老捋起袖子一副要干架的派头，就知道这次不出血是不成了，忍了怒气道：“小丫头误会了，先前本真人不过是看到丹阁有妖气，才不慎出手，只是没想到玄药峰的药童竟如此不堪罢了。”
难怪露白不愿来，这老头当真难伺候，收的弟子也是一个个心眼如同针眼，刺人得很。于寒光腹诽着。
白莲一脸懵圈的样子，露出几分害怕道：“是这样么？长老，丹阁里有妖怪？怎么没听你说过呀。”
长老对她使眼色：“徒弟呀，哪来的妖怪，一定是于真人眼花啦。”
“哦。”白莲暂时不打算出卖火妖，顺水推舟假装信了，见长老还在使眼色，忽然软倒坐在地上嘤嘤嘤道：“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挨了真人那一下，我受了内伤，十天内都不能替您老试丹了。”
长老心领神会，露出一副忧心的样子：“哎呀那可不成！”
转头两眼放光地对于寒光道：“那个，于师侄，你伤了我徒儿，这个又怎么算，老头算给你听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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