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以爱之名
我一路向院外走去,冬萱亦步亦趋地跟在我后面,一脸的委屈。
我和李霁声音都不低,我想她和秋缇在房外定是听见了我们的争吵。
来到院外,刚要上马车,一阵寒风刮来,吹得我一阵瑟缩。
抬头看看,原本晴朗的天空也变得有些阴沉,算算时日,往年这个时候早下雪了,今年已算晚的了。
钻进马车,一眼便看到李霁那件大氅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座位上,想起当日他将大氅解下来披在我肩上的情景,眸中不由一阵酸热。
我强忍着,拿了那大氅,转身对冬萱道:“拿进去还给你主子,你也不必再回来了。”
冬萱不接,热泪盈眶地看着我,哀求一般小声道:“小姐……”
“你不去?”我收回手,身子一旋,“我自己去。”
“小姐,小姐,您何必这样……”冬萱追着我哭道。
我脚下不停。
我已是这样了,何必还要将他牵连进来?正如他所言,他并不欠我,反而是我欠他。可是我又哪里值得他这样辗转惦记放心不下?倒不如狠狠心就此断了他的念头,这也许,也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了。
刚走进院子,一名丫鬟急匆匆迎面走来,一下撞在我身上,我躲闪不及,一大盆热水将我浇得浑身湿透。
她抬头,见自己闯了祸,顿时大惊失色告罪不迭。
我念着她是李霁的丫鬟,忍着性子皱眉斥道:“什么事这般慌张?路都不看。”
丫鬟低着头,道:“小姐恕罪,大夫急着要热水,所以奴婢就……”
“大夫?什么大夫?”我心内一惊。
丫鬟指着正房方向,一时情急竟说不出整话来。
我怔了一怔,提着还在滴水的裙摆就向正房跑去。
我离开不过须臾,可是正房门口已多了四名带刀侍卫,见我跑来便伸手拦住。
我道:“我是王爷的朋友,东宁侯的女儿。”
侍卫冷冰冰道:“非常时期,闲杂人等不得擅入。”
我很想闯进去看看情况,又怕惊了李霁,只能站在门外等。
很快,里面有个丫鬟端着水盆出来,我一看,竟是半盆血水,心顿时都凉了半截,一把扯住那丫鬟问:“发生什么事?怎么会有血?”
丫鬟挣开我的手,皱眉道:“这位姑娘,您就别在这儿添乱了行不行?”说着端着水盆匆匆走了。
我立在门外等,冬萱在一旁轻声道:“小姐,您的衣服都湿透了,不如我们回去换了衣服再来。”
我有些僵滞地转过脸,问她:“你跟着你们王爷这么久,见过他吐血么?”
冬萱似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便摇头,道:“没有。小姐您也别多想了,许是……许是……”
“许是,他被我气得吐血。”我咬着唇,恨不能扇自己几巴掌。明明看到他脸色那么白,为什么还要故意说那样的话来气他?
即便想和他划清界限,也不急于这一时,即便不同意他的行事方法,难道就不能心平气和地和他商量么?
我慢慢后退,靠在冰冷的砖墙上。
房中静悄悄地没什么声音,记得他上次犯病,我也是这样呆在外面,东暖阁里也是这样静悄悄的没有声音。
李霁,你为什么要为了我长途奔波?我哪里值得你这样纡尊降贵?哪里值得你这般喜欢了?
我是楚衡不要了的,是弈君旭不要了的,此刻腹中甚至还怀着别人的孩子。如你这般天潢贵胄,怎么会喜欢像我这样的女人?
其实我真的很想,这样问问他。
尽管漫长得令人崩溃,但时间终究还是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天空中彤云密布,已是傍晚了。
大夫们陆陆续续地从房中出来,有些还在擦拭额上的汗。
这样冷的天,是什么让他们出汗?答案不言而喻。
当秋缇出现在房门口时,我都几乎已经冻僵了。
她扫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只低低地吩咐侍卫们几句,便欲转身回去。
“秋缇姐姐,静聆小姐她浑身湿透,在这里等了一下午了,你就让她进去看看王爷吧。”冬萱忙追到门口对秋缇道。
秋缇回转身子,眼眶有些红,对冬萱道:“看什么?旁人的生死与王爷无关,王爷的生死,又与旁人有何干系?”
冬萱无言以对。
我缓缓上前,道:“让我见他一面,我向他赔罪。”我自己不觉得,但话说出来,声音都在微微颤抖。
秋缇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转身向屋里走去。
我跟着走进去,踏进门槛,一股暖意带着一丝血腥气扑面而来。
屏风上挂着一件淡金色锦袍和月白色中衣,两件衣服前襟上均是血迹斑斑,一名丫鬟正在收拾。
东窗下还有两名丫鬟端着水盆在擦拭青砖上的血迹。
我远远地看了眼躺在床上的李霁,他就像一尊玉雕,就那样无声无息地躺在那里,安静得仿佛连心跳都已经没有了。
我双腿发软,有些不能相信自己看到的这一切,口中嗫嚅道:“不可能,不会的,刚刚……刚刚他还那样神采奕奕……”
“自你走后,王爷就病了。”秋缇忽然在一边道。
我倏然转头看她,她抬手拭了下脸颊上的泪,吸了吸鼻子,道:“一日日喝着药,他的病毫无起色。那一天,忽然说要来徽州。可是他那样的身子,怎么能禁得起这般折腾。他就说要吃洛神丹。他亲自去皇宫向皇上请命,说自己身子已经大好了,想来徽州访友。这一路走来,两天吃一颗,两天吃一颗,到昨天,已吃了九颗。”说到这里,她的泪又如滚珠一般。
“什么是洛神丹?”我觉得自己似乎已经不能思考,直觉地问了出来。
秋缇哽咽道:“在江南的第三年,皇上南巡,派人传旨要去探视王爷。王爷那时正犯着病,为免皇上见了忧心,便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个怪人,那怪人能做一种丹药,王爷服了便能精神百倍,行走自如,如没病一般。这丹药,便是洛神丹。”
我心中颤颤,问:“那药劲过了,会如何?”
“不知道,反正那次王爷吃了一颗,勉强支撑到皇上离开,然后就整整昏睡了三个月,长史司差点就要给京城报丧了。”秋缇痛哭道。
我僵了片刻,一把扯住她,痛斥道:“既然知道后果这般严重,为什么还看着他吃?为什么不拦着?”
秋缇一把甩开我,怒道:“你以为王爷是什么人?你敢对着他大呼大叫,什么话都敢说,他也愿意听你的。你以为每个人都有你那样的本事吗?言诺姐姐出嫁前就告诫我,一定要盯着你,要不然,王爷迟早会毁在你手里。我当时还不信,如今才知,言诺姐姐到底长我几岁,也比我更能识人!”
我踉跄后退,心痛得如要裂开。
这世上竟有这样的男子,不求回报,不求拥有,风云际会般短暂地相遇相识,便愿意为我一线幸福以命相抵。
混混沌沌间,我又看向床上那人。
他那样安静,安静得有些陌生,却又分外熟悉。
恍然间,犹如醍醐灌顶,忽觉自己这十几年竟是虚度了,不仅虚度,且可悲可笑。
我追寻一切,爱情,权力,地位,名分,忠贞……为了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我虚掷光阴,甚至将尊严都弃之不顾,在那些只想占有我身体的男人之间辗转徘徊,还自以为聪明。
自私又虚伪的我,即便遇见他,知道他喜欢我,也因为他羸弱的身子无法给我一辈子的庇护和尊荣而选择远离他,甚至伤害他。
这样的我,怎配他,爱我胜过爱他自己?
他只用安静陈述他的痴情,我的心却喧嚣得几乎要胀裂我的胸腔。痛苦来得那般强烈而又突兀,我承受不住,转身奔出房门,扶着廊下的一棵树俯身呕吐,冲出喉咙的却是一线刺眼的鲜红。
“小姐!”冬萱在一旁惊叫起来。
我的泪大颗大颗地坠落,沙哑着嗓子道:“紧张什么,即便我此刻死了,也不足为惜。”
我径直出了院子,登上马车回府。
我脑海里前所未有的一片空明,自懂事以来,我常常因为自己接下来到底该做些什么而烦恼,常常为自己以后的生活得不到幸福而感到忧愁。
但此刻,这些烦恼和忧愁都不存在了。
我薛静聆今后想做的事,要做的事只剩一件——和李霁在一起,无论生死。
父亲手眼通天,我回府的时候他不在,听老金说他是带着大哥和府里的大夫急匆匆出去的,显然已经得知了李霁病危的消息。
回到萱蕙院,我屏退冬萱,招来陈小双,我抚着小腹,眉眼不抬,道:“小双,去给我熬一碗药,送他上路。”
陈小双僵在那里,似有些迟疑。
“怎么了?”我抬眸,不带丝毫情绪地问。
“小姐,你已经拿定主意了么?”她问。
“当然。”我道。
“奴婢知道了,这就去。”她转身下去了。
我微微松了口气,至少,我不必担心她是弈君旭的人了。
如果她是弈君旭的人,这么长时间,李霁都知道我有孕了,弈君旭应该也早就得到消息了,只要他还记得那日在宫中发生的事,不难猜出这个孩子是他的。
如果弈君旭不想让我生下这个孩子,上次坤明堂一事后,他就应该令陈氏兄妹另想办法打掉这个孩子,而事实上,陈氏兄妹没有丝毫异常举动。
如今我突然让陈小双给我熬堕胎药,如果她敢给我熬,就证明弈君旭不是她主子,否则,她就该想办法拖延一些时日以便通知她的主子。
原先我想留住这个孩子,是因为觉着人生寂寞,后半生终须有个至亲至爱的人相伴才好。
而如今,为了李霁,我只能再自私一回。
我要嫁给李霁,这样才能生同衾死同穴,但我不能怀着弈君旭的孩子去嫁给他。
我不得不承认,对于这个孩子,我这一辈子都不可能给他圆满,至少,他不能在亲生父亲身边长大,于这一点而言,也许此刻放弃他更好。
再投胎,必要选个双亲俱在父母恩爱的家才好。
今后的岁月,我若能给李霁圆满,今生便也无憾了。
我薛静聆这辈子终究得到过这般纯然无私刻骨铭心的爱,我也愿倾尽所有来回报他。
深夜,窗外寒风呼啸,许是下雪了,窗纸沙沙作响。
我侧着身子蜷缩在被子里,口中咬着被角,濡湿的头发粘腻地贴在脸颊上。
腹中那生生剥离血肉的痛清晰而又剧烈,叫人恨不能就此昏死过去才好。
眼泪断线的珠子般滚过鼻梁,沿着眼角往下落,不知是在痛悔我任性荒诞的青春,还是在悼念我无缘相见的孩子。
我知道,我这一辈子可能都无法再拥有自己的孩子了。
可是有得必有失,如非遇见李霁,我又怎会知道,这世上,即便没有血肉亲缘的两个人,也能那样无条件地去深爱。
如果说,这样放弃一条生命是种罪孽,那便尽管报复在我身上吧,还是那句话,我自己的选择,我自己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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