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父亲的宽容
我回身打开大门,只听父亲在后面道:“胆敢踏出这大堂一步,杀无赦!”
门外侍卫都是父亲从军营里挑出来的,向来令行禁止,听到父亲的话,便齐齐拔出刀来。
陈氏兄妹和冬萱被押着跪在堂外,见状,脸上齐齐变色。
我回过脸看着父亲,道:“爹,这条命虽是你给的,却也有母亲一半功劳,她临终嘱咐女儿要好好活下去。所以,请恕女儿不能引颈就死。”
我一脚踏出门槛,离得最近的侍卫果然一刀向我砍来,我早有准备,身子一斜便从他刀下滑了开去。
与此同时,那边陈氏兄妹同时暴起,陈小双向我奔来,陈泽更是瞬间便夺下了一把长刀。
坤明堂前一时刀光剑影杀气逼人。
陈氏兄妹武功高得令人震惊,父亲的贴身侍卫,个个都是千里挑一的好手,可是不过眨眼之间便都伤在了陈氏兄妹的刀下。
兄妹两人一前一后护着我向前院退去。
侍卫们发出了全府戒严的哨声,大批的侍卫从侯府各处向这里围拢过来。
冬萱不懂武功,还被府丁押在那里,见我们三人身陷险境,急得直哭。
父亲也踏出了坤明堂,看到眼前情状,气得脸色发青,手一挥,令包围我们的侍卫进攻。
我与陈氏兄妹分三面出击,转眼又伤了十几个侍卫。
由于对敌经验不足,我一时不慎让一名侍卫的刀划过右臂,顿时鲜血直流。
我被激起了刚烈性子,一时竟也不觉得痛。
陈氏兄妹见状,忙再次将我护在中间。
“小姐!”耳边传来冬萱的惊叫。
“三姐!”这是中昱的声音。
我扭头一扫,原来这边的动静早已惊动了府中众人,我的兄弟姐妹以及各位姨娘们,陆陆续续地几乎来齐了。
父亲扭头看见,朝众人喝道:“谁让你们来的?回去!”
姨娘们和我的妹妹们哪敢与父亲作对,急忙转身回避,只大哥大嫂和中昱留下了。
贺姨娘临走前拼命拽中昱的袖子,却被他不耐地一把甩开,只得恨恨地和薛静泓一起走了。
三人跪在父亲脚下为我求情,父亲一言不发,一双眸子鹰隼般盯着我。
郑氏见父亲无动于衷,便大声劝我,叫我向父亲认错。
父亲这才开口,对我道:“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此时过来,我便饶你不死!”
在外面屡遭欺骗背叛,逼不得已回到家中,家却也早已非我的避风港。
我忽然有些理解我母亲临终那不甘却又空洞的眼神。
这世间如此不公,让人不甘,这红尘如此无情,却又让人万念俱灰。
我缓慢地坚定地,摇了摇头,然后看到我父亲眼中闪过一丝沉痛,转而又冷硬如铁。
“去,拿我的弓来!”父亲道。
大哥和中昱都僵在地上不动。
“快去!”父亲一脚将中昱踹倒在地,中昱流着泪,慢慢爬起来去了。
大哥和郑氏见状,知道父亲心意已定,大哥痛心地看着我,道:“三妹,你为何倔强至此?”
郑氏则是委顿在地,忍不住落下泪来。
时间在僵持中一分一秒地过去,中昱始终没能将父亲的弓取来。
父亲显然气急了,劈手从身旁一名侍卫手中夺过长刀便向我走来。
“父亲!”大哥扯住他的袖子。
父亲一把甩开他。
陈氏兄妹见状,严严实实地挡在我面前。
我却伸手缓缓将他们拨开。
父亲要亲自动手,我又怎能让别人挡在前面。
“小姐!”陈小双皱眉叫我。
“这是我父亲,你们退下吧。”我道。
“你果真死也不悔改?”父亲在我面前三步远站定。
“改了又能如何?与其生不如死,还不如一死痛快。父亲既然一定要女儿以死谢罪,也容易!”此时此刻,人好像变得很麻木了,我几乎什么都没想便将手中长刀搁上了颈项。
耳边响起好多人的惊呼声,我却已无暇再去分辨,手下微微使力,肌肤上立刻传来一阵冰凉的感觉。
心一横,我正欲将刀刃用力下划,耳边却传来呛的一声,震得我耳朵发聋,虎口一阵剧痛,长刀早已脱手而飞。
我睁眸一看,父亲的刀还悬在空中。
他侧过脸,将刀往地上一插,声音万分疲惫:“无论有多不好,你终究是我唯一的嫡女。”说着,缓步离开。
我心中五味陈杂,看着他的背影,临死都未能流出的泪却在这一瞬间充盈了我的眼眶。
许是他前后态度迥然,在场众人都还有些懵。
一片静默中只听老金的声音有些突兀地响起:“侯爷,王爷来了。”
父亲脚步一顿,回过身来,勉强打起一丝精神,问:“哪个王爷?”
老金道:“是永寿王。”
父亲英眉一拧,似有些不解,半晌,扫了我一眼,又对郑氏道:“你先送她回去。”
然后才对老金道:“马上布置下去,本侯这就出去迎他。”
回到萱蕙院,找大夫治了伤,又整治了些吃的东西,待我在床上安置下来时,只觉精疲力尽。
郑氏还坐在床沿软言宽慰我,我见她也是一脸疲色,便令小双送她回去休息。
郑氏走后,我坐了起来,看着桌边忙着收拾茶盏的冬萱,问:“东宁侯府与永寿王素无来往,王爷今日怎会来?”
冬萱转过身,绞着手指低着头,小心地看着我,一副认错的模样:“小姐,是、是我托人带信给王爷的。”
“你来之时,他便叫你监视我的一举一动么?”我拉下脸。
“不是不是。”冬萱急忙摆手否认,“王爷说,若是小姐一切安好,便算了。可若是小姐有任何危难,一定要叫他知道。自从知道小姐有、有了身子,我觉得这是大事,便……托人带信给王爷。”
“你初来乍到,王府又禁卫森严,你通过什么方法把消息传出去?”我问。
冬萱老实道:“我走时,王爷只说到时自会有人跟我联系。然后,到这里第三天,就有个往内院送换洗衣服的丫鬟给我递了条子。”
我向后靠在了迎枕上,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冷笑。
我父亲一向是用治军的铁血手腕管理侯府,自诩铜墙铁壁固若金汤,可到了李霁这儿,不过就坚守了短短三天。
“小姐,您要是不高兴,就责罚奴婢吧。王爷他对小姐实是没有恶意的。”许是看到了我唇角的冷笑,冬萱在床下跪下急着为李霁辩白。
我垂眸看着她,半晌吐出一句:“我父亲又何尝对我有过恶意?我为何一再反抗他呢?”
冬萱怔住了。
我受不了自己的生活被别人左右,就像这个孩子,其实我自己还未想好到底要不要,但父亲要我打掉,我就偏要保住他。
或许正是这种偏激的性格造成今日这种结局,可是我改不了了,也不想为了谁而去改变自己。
连着两日,我都呆在屋里没有出去,只派冬萱出去打探消息。
因觉着自己犯了错,她这几日老实得很,说李霁就那天进府和我父亲说了一会儿话,然后就走了,再也没来。
不过只这一次,已够让府中众奴婢津津乐道乐此不疲,且大多是关于他容貌的传神描述,说得天上有世间无,仿若一个个都亲眼见过一般,我隔着窗都能听得到。
情窦初开的小丫头,大多会被男人的美貌所迷惑,就像当初的我,对楚衡,对弈君旭,都是先受到他们容貌的吸引,才不自觉地慢慢靠近。
李霁是我迄今为止遇到的容貌最出色的男人,可惜遇到他时,我已是千疮百孔伤痕累累,连再次奋不顾身的勇气都没有了。
第三日,中昱终于来看我了。
前两日碍着父亲的面子,我的兄弟姐妹们几乎都来探望了我一回,只他没来,我估计是因为当日没能帮我拦住父亲而心中有愧。
可是为着我,他还无故挨了父亲一脚,况且,就父亲的性子,真的发作起来,便是我爷爷在,估计也是拦不住的,何况是他一个庶子?
几句寒暄后,他忽面有难色,问:“三姐,有句话我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什么?”我正慢慢喝着冬萱端来的红枣燕窝粥。
“那个,你肚子里的……是永寿王的么?”他有些尴尬地问。
我呛了一下,冬萱忙从我手中端走了粥碗。
我用手帕掩着嘴角,诧异地抬眸看他:“你什么意思?”
他挠着头,道:“我们父亲和永寿王素无来往,他突然造访已经很奇怪了,又是在这个时候,见完父亲又召见江士儒,好像都与你有关,所以我才这样猜测。”
我眼神一闪,问:“你见过江士儒了?你可知他和江士儒说了些什么?”
中昱摇头,道:“他不肯告诉我,不过他脸色很差。”
我觉得我有必要去见他一面了。
打听他住在哪里并不难。
他第一次来徽州,不肯住在侯府,身子又不好。徽州是父亲的地盘,万一他在这里有个好歹,父亲肯定会受牵连,所以,不论他住在哪里,父亲一定会加派人手保护。
我以为要出府会很难,没想到只是让郑氏去跟父亲提了一下,父亲便答应了,不过他派了一队侍卫跟着我。
李霁住在西郊的一处别院里,那院子小巧精致,看着有些年头了,雕栏斑驳古木参天,于这天清气爽的秋日看来,还带着一丝阴郁之气。
这样的地方,并不适合如他这般身子不好的人居住。
我不知道他为何一定不肯住在侯府。
院外果然有不少侯府的侍卫,进了院子,只见院中侍女家丁来往穿梭,仿佛他这次来带了不少伺候的人。
秋缇在正房门外候着我,神色有些许不自然,我也无暇深究。进了东次间,只见李霁身姿挺拔地站在窗前,听到声音回过身来,如玉的指尖还拈着一片红叶。
“静聆,你来了。”他微微一笑,仿若和经年的老朋友打招呼,脸色虽有些苍白,精神看着却很好。
我给他行了一礼,侍女们给我搬来椅子,上了茶。
“月余不见,想不到王爷身子竟大好了,真是可喜可贺。”我不坐,嘴角噙着一丝微笑道。
李霁笑意微敛,清泠的眸光如秋日的暖阳般洒过来,“你生气了。”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我自嘲般一笑,道:“哪有?王爷为了静聆如此费神费力,静聆感激还来不及,怎会生气?”
他微微垂下双眸,在窗下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右手搁在乌檀木的方几上,白得恍若一捧雪。
“我也知这般行事不妥,可是……”他抬眸看我,谪仙般的轮廓映着窗外灿烂的秋景,静静的如一幅优美的画卷。“我就是做不到袖手旁观。”
“做不到袖手旁观?请问王爷,你知道静聆心中想要什么?你与我父亲说了什么?又与江士儒说了什么?既然无法袖手旁观,静聆倒想听听,王爷打算如何为静聆安排?”我没来由地生气,话说得又快又急,甚至还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嘲讽。
他似没听出我话中的嘲讽之意,一本正经道:“你父亲希望你能好好地嫁人,江士儒希望能娶你,你希望能保住腹中的孩子。如今症结就在于如何让江士儒接受这个孩子。”
“王爷就不想问问,这个孩子到底是谁的?”我嘴角勾着一丝冷笑。
他侧过头,手指无意识地捻揉着指尖的枫叶,道:“无论是谁,终归是你心中所爱,否则,你不会拼了命也要保住他。”
“王爷既然知道,为何还执意要促成我与江士儒?你就那般确定为了保住这个孩子,我愿意嫁给江士儒么?”
他倏然转过眸来,脸色又白了几分,问:“难道,你还是想……”
“王爷既然并不清楚静聆心中到底怎么想,就请王爷不要为静聆擅做主张,说到底,王爷与静聆又是什么关系?静聆是好是坏,是生是死,又与王爷有什么关系?”我似乎又变成了几年前的那只刺猬,脾气上来,不分敌友都会冲上前乱刺一通。
他怔怔地看了我半晌,眸中情绪也翻滚起来,忽高声道:“没错,你好坏生死与我何干?说到底我又不欠你的。便当我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自找没趣罢了!人活一世,不做一件傻事终不知自己也是蠢的。若无其他事,便退下吧。秋缇,送客!”
见他忽然翻脸,我也不意外,反倒觉着这样比较好。
如果这辈子注定没有交集,又何必诸多牵扯?我不想受他的恩,也不想承他的情,我自己的选择,无论喜乐悲苦,我自己受着便是了。
我本想转身便走,但看他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色,心中又着实不忍,关怀的话语在喉间转了几转,出口却成了:“王爷多保重,不要为了不值当的人气坏了身子。徽州是我父亲的地界,若王爷在此有个好歹,皇上怪罪下来,我担心我父吃罪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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