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选择
双沉默不语地跟在我身后，走过湖畔，转过一座假山，迎面却见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手捧一个精致的小瓷罐，身后跟着两个丫鬟，闷闷不乐地走来。
这是我的五妹薛静娥，生母赵姨娘很早便失了宠，不过比起四妹，她性格还算开朗活泼。
她只顾低头走路，差点撞上我，抬头看见我，稍微有些拘谨，小声地喊了声：“三姐。”
以前，我从没心思多理会这些不是一母同胞的姐妹，可是今天我被江士儒破坏了心情，急需找些事情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便问她：“这是怎么了？闷闷不乐的，有谁欺负了你不成？”
见我主动和她说话，她似有些惊讶，不过眼底却瞬间爆出小小的欢欣，有些忸怩道：“没人欺负我，不过……不过是新做得了一罐梅子，她们都说不好吃……”
说到这里，她抬头，看着我殷切道：“三姐，她们都说不好吃，却不跟我说哪里不好吃，你帮我尝一颗好不好？”
最近我食欲不佳，不过看她已经揭开了瓷罐的盖子，恭恭敬敬地递上来，我倒不好过分拂了她的面子，便伸手拈了一颗放进嘴里，顿时只觉酸爽可口甚是合味。
我道：“味道挺好的。”
她顿时又惊又喜，又怕我哄她一般不确定地问：“三姐，是真的吗？”
我点头，道：“这罐送我吧，有空到我院中小坐。”
她见我要把瓷罐拿走，便知我说的是真的，顿时喜笑颜开，道：“三姐喜欢吃，妹妹多做些送给三姐。”
回到萱蕙院，刚要进门，却见郑氏从里面走出来。
抬头一见我，她便笑了起来，与我一同来到屋内，屏退丫鬟，她道：“江公子来了。”
我垂眸，道：“我知道。”
“三妹，依嫂子看，这江公子对你真是痴心一片，实在难得，家世人品也可堪与三妹相配，不失为一个可以依靠的良人。”她道。
我抬眸看她，问：“是谁让嫂子来做说客？”
郑氏笑得有些赧然，道：“我也觉得此时来与你说这些有些不妥，毕竟侯爷还未松口。可是你哥非要我来，说，万一侯爷答应下来，你再不愿意，到时候又跟侯爷闹僵了，不好。”
两年前我离家出走，我知道，家中人大多以为我只是为了逃婚。
可是我为什么不愿意嫁给江士儒，却又不堪与人谋说。
于是我递上罐子，道：“五妹做的梅子，嫂子尝一颗吧。”
郑氏见我转移话题，便知我不欲就婚事多说什么，她也不便强求，于是一边伸手来拿一边道：“想当初我怀钰儿那会儿，五妹也常做些蜜饯之类的送来，极合我的胃口……”梅子一入口，她僵了一下，双眸都酸得泛起了一层泪光，忙用手帕掩着吐了出来，咋舌道：“怎么如今吃着这般酸？”
一抬头，见我面不改色地嚼着，她愣了一下，试探地问：“三妹，你不觉着酸？”
我淡淡道：“还好，我自幼就喜欢吃酸。”
郑氏打量我半晌，最终没有多说什么，聊了些别的便走了。
她一走我便招来小双，从梳妆柜的屉中拿出一只华贵玲珑的玉簪，对她道：“去找五小姐，把这支簪送给她，再告诉她，腌梅子还是要多放些糖才好。”
小双急忙去了。
不多久，小双回来了。
“五小姐有没有说什么？”我问。
小双道：“五小姐颇有些沮丧，说刚刚还在二小姐面前吹嘘你喜欢吃她做的梅子的。”
我微微沉吟，随即对小双道：“去前院把你哥找来，再去我嫂子那儿要三个对牌，就说我要派人出府办事。”
小双答应着去了。
我又招来冬萱，拿了一包银子给她，道：“冬萱，你收拾一下，马上出府，回京城去吧。”
冬萱愣了一下，朝我跪下道：“小姐，为什么要撵走冬萱，可是冬萱哪里伺候得不好？”
我摇头，道：“你很好，不过我们的主仆缘分到今天就尽了，你回永寿王府去吧。”
冬萱泪水涟涟，还待哀求，我道：“不必多说了，我心意已决，马上去收拾。”
很快，陈泽兄妹也来了，小双手里拿着三个对牌。
我照例也给了陈泽兄妹一包银子，道：“事不宜迟，你们三个马上出府，各奔前程去吧。”
陈泽闻言，将手中银子与对牌往桌上一放，道：“小姐，我们不走。”
我有些不悦地斜眸过去。
陈泽道：“即便小姐发怒，我们兄妹也不走。观小姐此刻情状，分明是要大难临头的模样，我们兄妹本就是为了报恩才跟着小姐的，岂能在小姐有难时一走了之？”
冬萱闻言，一个激灵，似忽然想到了什么，看着我结结巴巴道：“小、小姐……”也许因着陈泽在场，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
“你们三个是我带入府的，此刻不走，许是永远都走不了了。你们三个与我都不过是萍水相逢，这几个月的缘分，值得你们以命相抵？”我看着他们，冷着脸问。
陈泽道：“就凭小姐危难之时还想着为我等安排活路，就值得！”
小双和冬萱在一旁点头附和。
我看着他们三个，冬萱还罢了，只要说出她主子是永寿王李霁，想来我父亲也不至于要了她的命。
可是陈氏兄妹……如若我父亲知道我怀了孕，必定会对他们严刑拷打，如若没有靠山，被严刑逼供至死也不是没可能，他们留下来，等于自寻死路，这又是为什么？
我觉得我越来越看不清，越来越迷惘了。
不过盏茶功夫，老金便来了，进了屋站在我跟前恭敬道：“三小姐，侯爷让你过去一趟。”
我坐着不动，问：“什么事？”
老金眉眼不抬，只道：“三小姐去了便知道了。”
“小姐……”小双见我犹豫，正想说什么。
老金忽然又道：“三小姐，院子外边儿都是老爷派来的人，若是闹出些动静来，可就更不好收场了。”
我站起身跟着他向外走去。
坤明堂，是府中的刑堂，有人犯了家规，一般都在这里接受家法处置。
不过我倒还是第一次进来。
宽敞肃穆的大堂，只两个人在里面，一个自然是我冷着脸的父亲，另一个是府中的大夫，姓殷，在府中效力多年了，那时我母亲的病，便是他看的。
我进了大堂后，门便在后面关上了，门外立着八个府中侍卫，闲杂人等绝对无法靠近。
我知道父亲如此，是怕家丑外扬。
见我在堂中站定，父亲朝着殷大夫一挥手，殷大夫便朝我走来，似要来搭脉。
我一甩袖子，昂首对父亲道：“父亲有话就问吧，能说的，女儿绝不隐瞒。”
殷大夫停下脚步回身看向我父亲，见我父亲点了点头，他便退了出去。
堂中只剩我们父女二人。
“你……可是有了身子？”父亲阴沉着脸，绷了半天的嘴角才艰难地问出一句。
我却答得爽快：“是。”
父亲的脸瞬间变得铁青，搁在桌沿的手也紧握成了拳。
他用利刃般的目光剜着我，一字一句地问：“是谁的？”
我将嘴抿成了河蚌。
父亲等了半晌没得到回答，顿时怒吼：“说！”同时狠捶了一下桌子，那坚硬的檀木桌角竟被他一拳给捶裂了。
我缓缓跪了下来。
父亲微微一愣。
长这么大，除了小时候过年磕头，我几乎从未跪过他。
“爹，虽非女儿所愿，但女儿知道，女儿给你丢人了。”这也是第一次我在他面前认错。
父亲胸膛起伏，但他没有打断我。
“娘在世时，对我说，女人一辈子能依靠的，只有三个男人。爹爹，夫君，和儿子。女儿任性妄为累极家门，如今是不能依靠爹爹了，江士儒出尔反尔气死我娘，我是死也不会嫁给他的，腹中骨肉，虽非女儿想要，但他既来了，女儿却也不想抛弃他。”
说到这里，我深吸一口气，抬眸直视父亲怒火熊熊的双眼，道：“女儿知道，即便父亲一杯毒酒要了女儿的命，也是该当，可是，女儿还想求父亲一求。求父亲看在父女一场的缘分上，放女儿与这孩子一条活路，女儿会带着这孩子天涯海角远走高飞，这辈子绝不嫁人，也绝不自称是薛家人。对外，是死是逐出宗祠，也随父亲处置，只要能清白了薛家门风，女儿愿一辈子不再踏足徽州。”
说完，我仰首等着父亲回答。
出乎意料的，他竟渐渐平静了下来，用令我心惊的目光盯了我半晌，不含情绪地吐出一句：“此等大事，岂由得你做主？你便是不说，难道为父就查不出来！这个孽种，断断留不得！来人！”
门一开，进来三个孔武有力的婆子，一个婆子端着一方托盘，托盘上的药还冒着热汽。
“把药给她灌下去。”父亲沉声吩咐。
似料到我会挣扎，后面两个婆子上来便扭住了我。
但她们不知道我的武功练到了何种地步，一时不慎被我挣脱开去，我急退两丈，看着父亲道：“爹，我自小便讨厌什么事都得听别人安排，做不得自己的主。两年前，我一时负气离家出走，心中一直后悔当时没有与你好好说话。今日，是我第一次求你，你不要逼我。”
“今日只有两个选择，喝药，或者死，你自己选！”父亲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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