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山雨
队伍走了三天,一路太平。
太平得不正常。沈无疾骑马走在马车旁边,眼睛一直往两边看。路边的田还是荒的,但偶尔能看见几个人在田里忙活,弯着腰,一下一下,像是在种什么。远处的山青蒙蒙的,山顶罩着一层薄雾,看起来像是画上去的。一切都好好的,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周凤翔骑马走在后面,忽然催马上来,和他并排。“后面有人跟着。”他压低声音。
沈无疾没回头。“几个?”
“两个。换了三次马,但一直跟着。”
沈无疾的手按上了剑柄。跟了三天,换了三次马,不是普通的流民,也不是张问达的人——张问达的人不会跟这么久,他们早就动手了。是另外的人。他不知道是谁,但他知道,来者不善。
魏承业骑在最前面,忽然勒住马,举起右手——停下的手势。队伍停下来,他回头看了沈无疾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你也感觉到了?
沈无疾点头。
魏承业从马上下来,走到路边,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地上的土。土是干的,但上面有新鲜的马蹄印,不是他们自己的,是别人的。很多匹,从这里经过,往北去了。“有人在我们前面。”他说。沈无疾也蹲下来,看着那些马蹄印。印子很深,马跑得很快,而且不是一两匹,是几十匹。“多少人?”他问。魏承业数了数:“三十多个。”
沈无疾的心沉了一下。三十多个,不是小股流民,是一支队伍。谁的人?张问达的?不像,张问达没有这么多马。温体仁的?有可能,但温体仁的人已经在杭州了,不会绕到前面去。叛军的?他的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后背一阵发凉。
韩应龙从马车里探出头,看见两个人都蹲在地上看马蹄印,脸色变了。“有情况?”“前面有人。”沈无疾说。“多少人?”“三十多个。”韩应龙把手按在刀柄上,脸色发白,但没说话。
魏承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绕路。”他翻身上马,对身后的亲兵说了几句,亲兵跑下去传令。队伍掉头,拐上一条小路。小路窄,只能容一辆马车通过,两边是密密的灌木丛,树枝刮着车壁,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座山。
山不高,但很陡,路从山脚下绕过去,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悬崖。悬崖下面是一条河,河水浑黄,流得很急,掉下去就没了。魏承业勒住马,看着前面的路,眉头皱起来。“这地方……”他没说下去,但沈无疾知道他想说什么——这地方适合打埋伏。山路窄,队伍被拉成一条长线,前后不能相顾。悬崖下面就是河,掉下去连尸首都找不到。如果有人从山上往下推石头,他们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加速通过。”魏承业说。队伍加快了速度,马车颠簸得厉害,郑守仁在车里被颠得东倒西歪,脑袋撞在车壁上,咚的一声。韩应龙一把拽住他:“坐稳了!”“怎么坐稳?!这路——”“闭嘴!”郑守仁闭嘴了。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沈无疾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马蹄声,不是车轮声,是一种更闷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山顶上滚动。他抬头,看见山顶上有几块石头在往下滚。不是自然滚落的——是有人在上面推的。
“小心!”他喊。
话音刚落,一块石头从山上滚下来,砸在队伍中间,砰的一声,一辆马车的轮子被砸飞了,车歪倒在路边,车里的行李散了一地。小福子从车里滚出来,摔在地上,满脸是血。徐有容一把把他拎起来,拖到山壁下面。
又一块石头滚下来,比刚才那块更大,直奔成璧的马车。沈无疾从马上跳下来,冲到马车前面,拔剑——来不及了。石头太大了,剑砍不断,挡不住。他只能用手推。
他把剑插回鞘里,双手撑住马车的车壁,用力往外推。马车动了一下,但不够,石头已经砸下来了——
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搭在车壁上,一起用力推。是魏承业。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来,咬着牙,一声没吭。马车被推偏了一个马身的距离,石头擦着车壁砸在地上,溅起的碎石打在沈无疾脸上,火辣辣的疼。
成璧从车里探出头,脸色发白。“没事吧?”沈无疾摇头,手在抖。
魏承业把手从车壁上拿开,掌心全是血——被木刺扎的。他看了一眼,没处理,转身对亲兵喊:“盾牌!护住马车!”
亲兵举着盾牌围过来,把成璧的马车围在中间。石头还在往下滚,砸在盾牌上,咚咚咚,像敲鼓。沈无疾蹲在马车旁边,抬头看着山顶。山顶上有人影在晃,七八个,穿着灰色的衣裳,看不清脸。他们在往下推石头,一个接一个,像是做游戏。
“他们是什么人?”韩应龙冲过来,刀已经拔出来了。
沈无疾没回答,他从盾牌后面冲出去,往山上跑。韩应龙愣了一下,想跟上去,被周凤翔一把拽住。“你留下护着殿下。”“他一个人——”“他一个人够了。”
沈无疾跑得很快。山路陡,石头多,他跌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钻心,但没停,爬起来继续跑。山顶上那些人看见有人冲上来,不推石头了,从背后抽出刀,迎着他跑下来。七个人,七把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沈无疾拔剑。
第一个人冲到他面前,刀劈下来。他没躲,剑从下往上一撩,剑尖划过那人的刀背,发出一声脆响——不是格挡,是借力。他借着那一撩的力量,剑转了一个圈,从另一个方向刺出去,刺进第二个人的肩膀。那人惨叫一声,刀掉了,捂着肩膀往后倒。
第一个人刀劈空了,想收回来再砍,沈无疾已经转过身了。他的剑快,快得看不见剑身,只看见寒光。寒光一闪,第一个人手腕上多了一道口子,血喷出来,刀掉了。
剩下五个愣了一下,然后一起冲上来。沈无疾不退反进,冲进他们中间。三爷教过他,人多了不能退,退就会被围住。要冲进去,冲散了他们,一个一个打。
他的剑在阳光下画出一道道弧线。每一剑都不快,但每一剑都恰到好处——不是去挡对方的刀,是去刺对方的胳膊、手腕、肩膀。他不杀人,只伤人。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他把力气留到了最后。
五个人倒了三个,剩下的两个跑了,往山顶上跑。沈无疾追上去,追到山顶,那两个人已经不见了。山顶上只有一个木架子,是用来撬石头的,已经散了。地上有脚印,往山的另一边去了,很多脚印,不止七个——是三十多个,都往那个方向跑了。
沈无疾站在山顶上,看着那些脚印,喘着气。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焦糊味——有人在烧东西。他往那个方向看,看见远处有烟,青黑色的,在天空里飘。不是炊烟,是有人在山谷里烧火,很多火。
他的心沉了一下。
下山的时候,魏承业正带着人在清理路面。石头被推到路边,马车被扶正,小福子的伤被包扎好了,脸上缠着白布,只露出一双眼睛。成璧站在马车旁边,看见沈无疾从山上下来,快步走过去。
“你受伤了?”
沈无疾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的裤子破了,皮肉翻着,血已经凝了。手掌上也有几道口子,是刚才推马车的时候被木刺划的。他没觉得疼,现在看见了,才开始疼。
“没事。”
成璧没说话,蹲下来,撕下自己的裙摆,给他缠膝盖。缠好了,又给他缠手掌。她的手很凉,动作很轻,缠了一圈又一圈,缠得很紧。
魏承业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没说话。他的掌心也缠了布——是他自己撕的,缠得乱七八糟,松松垮垮。他看了一眼成璧给沈无疾缠的伤口,又看了一眼自己缠的,把手背到身后去了。
“那些人是什么人?”他问。
沈无疾站起来,看着远处的烟。“不知道。但他们在山谷里烧东西,很多人在烧。”
魏承业的脸色变了。“山谷里?哪个方向?”
沈无疾指给他看。魏承业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沉默了很久。“那是叛军的地盘。”他说,“去年朝廷打了一次,没打下来。他们在那边扎了营,有好几千人。”
沈无疾的心沉到了底。几千人。不是几十个人,是几千人。他们三十多个骑兵,一辆马车,几个少年,一个公主。如果叛军知道了公主的身份,如果叛军想要拿公主当人质——
“走。”魏承业翻身上马,“现在就走。”
队伍加速往北走。山路终于到头了,前面是开阔地。远处有烟,还在飘,越来越浓,像一条黑色的蛇,在天上慢慢爬。
沈无疾骑马走在成璧的马车旁边,手按在剑柄上,眼睛一直盯着那柱烟。成璧从车里探出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那柱烟。
“那是什么?”她问。
沈无疾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但不管是什么,咱们离它远点。”
成璧没再问了。她把帘子放下,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风吹过来,带着那股焦糊味,越来越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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