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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截杀


路变窄的时候,沈无疾就知道不对了。
两边是土坡,一人多高,上面长满了灌木,密得连风都钻不进去。这种地方,别说藏几十个人,藏几百个人都看不出来。他的手按上了剑柄,拇指顶开护手——三爷教过,觉得不对就把护手顶开,拔剑能快半息。半息,就是生和死的距离。
魏承业也感觉到了。他勒住马,举起右手,队伍停下来。银白色的铁甲在阳光下闪着光,身后的亲兵齐刷刷勒马,铁甲哗啦响。他回头看了沈无疾一眼:“你带殿下先走,我挡住。”
沈无疾没动。“走不了了。”
话音刚落,土坡上站满了人。
不是几个,是几十个,上百个。灰色的杂色衣裳,手里拿着刀、枪、锄头、木棍——什么都有。但站在最前面那一排手里的是真正的刀,官刀,刀刃上还有缺口,是杀过人没来得及磨的。他们的脸被太阳晒得黝黑,眼睛在阴影里发亮,像一群蹲在墙头的狼。
最前面那个人是个年轻女人。
二十出头,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衣,腰上挂着一把弯刀,刀鞘是旧的,磨得发白。她的头发用一块黑布包着,露出一张瘦削的脸。颧骨很高,嘴唇很薄,眉尾有一颗痣。她的左脸上有一道疤,从颧骨一直拉到下巴,像是被刀砍的,已经长好了,但皱巴巴的,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她站在土坡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官道上的人,像一头俯视猎物的豹子。
魏承业催马向前,长枪横在身前,银甲在阳光下刺眼。“什么人?敢拦官道!”
女人没理他,目光越过他,落在沈无疾身上,又落在成璧的马车上。她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不冷也不热,像猫看见了笼子里的鸟。
“公主殿下,”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沙哑,“我叫江练衣。枫树谷的人。”
成璧从马车里探出头,看着她,没说话。
“我不是来杀你的,”江练衣说,目光从成璧身上移到沈无疾身上,“我是来杀他的。”
沈无疾的手紧了一下。
魏承业枪尖一抖,指向江练衣。“放肆!殿下在此,尔等草寇——”
“草寇?”江练衣打断他,笑了,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官道上听得很清楚,“魏将军,你爹当年在东南杀的那三千人,在你眼里是草寇还是人?”
魏承业的脸色变了。
江练衣没再看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杀。”
土坡上的人冲下来了。不是乱冲,是有章法的——前排拿刀的直奔魏承业的亲兵,后排拿锄头木棍的围马车。魏承业的亲兵举刀迎上去,铁甲在阳光下闪成一片,刀和刀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金属声,火星四溅。
沈无疾拔剑。
一个叛军冲到他面前,刀劈下来,他侧身避开,剑从下往上一撩,刺穿那人的手腕。那人惨叫一声,刀掉了,捂着断掉的手腕往后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越来越多。他的剑在阳光下画出一道道弧线,快得看不见剑身,只看见寒光。寒光闪一下,一个人倒下。闪一下,又一个人倒下。
肩膀上的伤口裂开了。血从布条下面渗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握剑的手滑了一下,但他咬着牙没停。停了就是死。
魏承业的白马在人群中冲杀,长枪左右横扫,一枪挑飞一个,又一枪刺穿一个。银甲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的亲兵围成一圈,把成璧的马车护在中间,刀对外,背对背,像一只竖起了刺的刺猬。
韩应龙从马车里跳出来,腿上的伤还没好,一瘸一拐,但一刀砍翻了一个想爬马车的叛军。郑守仁蹲在车后面,手里攥着木棍,腿在抖,但没跑。徐有容把小福子推到车底下,自己挡在马车前面,手里没有武器,用拳头打。
周凤翔在队伍最后面,一个人挡住了从后面包抄的十几个人。他的刀快,但不是沈无疾那种快——沈无疾的剑快是技巧,他的刀快是不要命。每一刀都不留余地,每一刀都是以命换命的打法。身上已经多了三道伤口,但他像感觉不到疼似的,一刀一刀地砍,像一台不知道停的机器。
但人太多了。
沈无疾的剑越来越慢。不是没力气了,是胳膊抬不起来了。肩膀上的血把整个袖子都浸透了,握剑的手在抖,每挥一剑都像有人在伤口上撒盐。
一个叛军从他背后冲过来,刀砍在他后背上——没砍穿,但疼得他眼前一黑。他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在地上,剑插在土里,撑着没倒。
成璧从马车里冲出来了。
她手里没有任何武器,挡在沈无疾前面,面对那个举刀的叛军,腰板挺得笔直。
“住手!”
那个叛军愣了一下,刀停在半空。
成璧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我是安平公主。你们要抓的是我,放他们走。”
官道上安静了一瞬。
江练衣站在土坡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她的目光在成璧身上停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不是欣赏,是猎手看着猎物自己走进陷阱的笑。
“公主殿下,”她说,“你以为我是来抓你的?”
成璧看着她。
“我不是来抓你的,”江练衣从土坡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人心上,“我是来杀你的。”
成璧的脸色白了,但没退。
江练衣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她比成璧高半个头,站在那儿像一座山。
“杀了公主,朝廷就会派兵来剿。派兵来剿,就会死人。死的人多了,就会有更多的人来投奔我。”她笑了一下,“你死了,比活着有用。”
魏承业从人群中冲出来,长枪直刺江练衣的后心。江练衣没回头,身子一矮,枪从她头顶刺过去。她反手一刀,刀背砸在魏承业的马腿上,马惨叫着摔倒,魏承业从马背上摔下来,在地上滚了两圈,站起来,银甲上全是泥。
他的亲兵冲过来护住他,但叛军太多,被隔开了。
江练衣举起了刀。
沈无疾从地上站起来。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剑从土里拔出来,一步冲到成璧前面,把成璧往身后一推,剑横在身前。
江练衣的刀砍下来。
沈无疾的剑迎上去。刀和剑撞在一起,发出一声巨响,火星四溅。他接住了,但虎口震裂了,血顺着剑柄往下淌。江练衣的力气比他大,刀压着他的剑,一点一点往下压,他的胳膊在抖,肩膀上的伤口在喷血,剑刃离他的脸越来越近。
“你爹欠我一条命,”江练衣的声音很低,只有他能听见,“今天你替他还。”
沈无疾咬着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一支箭从远处飞来,直射江练衣的面门。
她偏头躲过,箭擦着她的耳朵飞过去,钉在后面的树上,嗡的一声。
又是一支箭,接着一支,再一支——三箭连发,快得看不见。
远处,一个人骑马冲过来,一身灰衣,手里拿着弓,箭壶里只剩最后三支箭。
老吴。
江练衣退后两步,看着那三支箭射翻了她三个手下,脸色终于变了。
老吴冲进人群,刀出鞘,一刀一个,干净利落,像切菜。他杀到沈无疾面前,翻身下马,挡在他前面。
“少爷,走。”
沈无疾看着他,没动。
“走!”
沈无疾拉着成璧往后退。老吴一个人挡在他们前面,面对着江练衣和几十个叛军。
江练衣看着他,眼睛眯起来。“你是沈家的人?”
老吴没回答。
“沈惟敬的狗?”
老吴还是没回答。他把刀横在身前,刀尖指着江练衣,那意思很明确——过我这关再说。
江练衣看了看他手里的刀,又看了看远处——魏承业的亲兵已经重新集结了,周凤翔杀回来了,韩应龙在车里找到了弓和箭。她的手下死了二十多个,剩下的也伤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刀收进鞘里。
“沈无疾,”她说,“今天你运气好。”她转身上了土坡,头也没回,“下次,你没这么好运。”
叛军跟着她撤退了,灰色的衣裳退进灌木丛里,像退潮的水,转眼就没了。
官道上横七竖八躺着二十多具尸体,有的在**,有的一动不动。空气里全是血腥味,浓得呛人。
沈无疾拄着剑,站在成璧前面,大口喘气。肩膀上的血把半边身子都染红了,但他没倒下。
成璧站在他身后,手在抖,但声音没抖。“你受伤了。”
沈无疾没说话。他转头看着她,看着她发白的脸,看着她攥紧的拳头,看着她强撑着不让自己哭出来的样子。
“怕不怕?”他问。
成璧看着他,眼眶红了,没说话,但摇了摇头。
沈无疾笑了一下。
魏承业走过来,银甲上全是泥还有血,脸上也多了好几道伤口。他看着那些尸体,看着自己死了的亲兵,攥着枪的手在抖。
“江练衣,”他说,声音很低,“我记住这个名字了。”
老吴蹲在地上,用叛军的衣裳擦刀。刀刃上的血擦干净了,露出一道细细的缺口。他把刀举起来看了看,又插回鞘里。
“少爷,”他说,“走。天黑之前得离开这儿。”
沈无疾点头。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地上的血,碾过掉落的刀,碾过被砍断的树枝,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成璧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看着沈无疾的背影。
她的手上还有他的血,已经干了,黏糊糊的,但她没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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