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换妆
天光大亮的时候,队伍在一个镇子停下来。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街,但该有的都有——客栈、饭馆、布庄、杂货铺,还有一间胭脂铺。韩应龙从马车里探出头,吸了吸鼻子,闻见了包子的香味,眼睛立刻亮了。“有吃的!”郑守仁一把拽住他的衣领:“先找大夫看腿,再看吃的。”“我腿没事!”“你走路都瘸了!”“那是……那是故意的!”“你故意瘸着走?”韩应龙不说话了。
魏承业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是在忍笑。他翻身下马,对身后的亲兵说了句什么,亲兵跑进镇子,很快带回一个老大夫。老大夫背着药箱,气喘吁吁,被亲兵一路拽着跑过来的,帽子都歪了。魏承业指了指韩应龙:“给他看腿。”韩应龙想说不用,郑守仁已经把他按在台阶上了。老大夫蹲下来,剪开裤腿,看了看伤口,皱了皱眉:“箭头上有脏东西,幸好处理得及时,再晚一天,这条腿就保不住了。”郑守仁的脸色白了一下。韩应龙倒是不在意,咧嘴笑了笑:“保不住就保不住,一条腿也能打仗。”“你拿什么骑马?”“另一条腿夹着。”郑守仁不说话了。
魏承业站在旁边,看着韩应龙的腿,忽然开口:“你是兵部韩侍郎的儿子?”韩应龙愣了一下:“你认识我爹?”“见过。”魏承业说,“令尊是个硬汉。你也是。”韩应龙被他夸得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脸红了。郑守仁在旁边小声说:“你还会脸红?”韩应龙瞪他:“你闭嘴。”
成璧从马车里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换了一身衣裳。昨晚在洞里睡了一夜,那身月白色的裙子已经被树枝撕成了布条,上面全是泥和血,不能穿了。魏承业让人从镇上买了几套成衣送来,她挑了一件淡青色的。不是她平时穿的那种月白,是更浅的青,像春天刚冒出来的柳芽。裙摆上绣着几朵白色的玉兰,不多,但恰到好处。
她的头发也重新绾过了。昨晚散了,今天早上用玉簪绾得整整齐齐,鬓角留了两缕碎发,被风吹着,轻轻飘。她的脸上没有泥了——她借了客栈的水洗了脸,皮肤白得像瓷,嘴唇上还有一点没擦干的水珠,在晨光里闪着光。她站在马车旁边,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不像刚从山洞里逃出来的人,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魏承业手里的长枪差点没握住。
他见过成璧,昨晚就见过。但昨晚她脸上有泥,头发散了,裙子破了,站在月光下像一个逃难的村姑。他当时觉得她好看,但没觉得她有多好看。现在他知道了——他错了。他站在白马旁边,手里攥着缰绳,眼睛盯着成璧,一动不动。旁边的亲兵喊了他一声“将军”,他没听见。又喊了一声,他还是没听见。第三声的时候,他回过神来,松开缰绳,转过头,脸上的表情恢复了正常,但耳朵尖是红的。
沈无疾看见了。他站在客栈门口,手里端着粥,也看见了成璧。粥是烫的,他没喝,就那么端着,站在那儿,看着她从马车旁边走过来,阳光照在她身上,裙摆上的玉兰像是在发光。他不是没见过她穿好看的衣服,在宫里的时候,她穿得比这华贵得多,但他从来没觉得她这么好看过。
“看傻了?”周凤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无疾回过神来,低头喝了一口粥,烫得直吸气。周凤翔靠在柱子上,闭着眼,但嘴角动了一下——他在笑。韩应龙也从台阶上站起来了,腿上的伤刚包扎好,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看见成璧,嘴张得能塞进一个包子。“这……这是公主?”“不然呢?”郑守仁在他后面说。“她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人家本来就长这样。”“那昨晚怎么没看出来?”“昨晚你光顾着跑了。”韩应龙挠了挠头,不说话了。
成璧走到沈无疾面前,停下来,看着他。沈无疾端着粥,不知道该说什么。成璧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粥。“给我的?”沈无疾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粥,又看了看她,把粥递过去。成璧接过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凉了。”“本来热的,等凉了。”“你等我?”沈无疾没回答。
成璧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端着粥走了。韩应龙凑过来,用胳膊肘撞了撞沈无疾:“哎,公主问你等不等她,你怎么不说?”沈无疾没理他。“你倒是说啊!”“说什么?”“说‘我等你了’啊!”沈无疾转身走了。韩应龙在后面喊:“你这人,怎么一点都不开窍!”郑守仁拉了拉他的袖子:“你少说两句。”“我说错了吗?”“你没说错,但你说得不是时候。”“那什么时候是说的时候?”郑守仁想了想:“等你不瘸的时候。”韩应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不说话了。
魏承业走过来,站在沈无疾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看着成璧坐在客栈门口的台阶上喝粥。风吹过来,她鬓角的碎发飘了一下,她伸手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很自然。
“沈公子。”魏承业忽然开口。
“嗯。”
“你和殿下……认识很久了?”
沈无疾转头看了他一眼。魏承业没看他,看着成璧。沈无疾沉默了一会儿。“从小认识。”
魏承业点点头,没再问了。但他攥着缰绳的手紧了一下——沈无疾看见了。
韩应龙在后面小声对郑守仁说:“你看见没有,那个姓魏的,看公主的眼神不对。”“哪里不对?”“就是……不对。”“你想多了。”“我没想多!”郑守仁叹了口气:“我娘说,不该看的东西别看,不该说的话别说。”韩应龙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中午的时候,队伍继续往北走。
成璧换了一辆马车——魏承业让人从镇上买的,比原来那辆新,也宽敞,里面铺了软垫,还放了一壶茶和一碟点心。成璧坐在车里,掀开帘子,看着外面的田野。春天的田开始绿了,远远的能看见有人在犁地,牛走得慢,人跟在后面走得更慢。
沈无疾骑马走在马车旁边,周凤翔走在另一边。魏承业走在最前面,白马银甲,长枪挑着旗,旗上那个“魏”字在风里飘。
韩应龙坐在后面的马车里,腿伸得直直的,郑守仁在旁边给他扇扇子——不是他主动要扇的,是韩应龙说“好热”,郑守仁说“你伤口发炎了才会热”,韩应龙说“那你帮我扇扇”,郑守仁就扇了。扇了几下,手酸了,换了一只手继续扇。
徐有容赶着车,不说话。小福子坐在他旁边,抱着包袱,看着前面的白马,忽然说了一句:“那个将军,好威风。”徐有容没说话。“比沈公子还威风?”徐有容看了小福子一眼,还是没说话。小福子不敢再问了。
成璧从车里探出头,看着沈无疾。“无疾。”
“嗯。”
“你肩膀还疼吗?”
“不疼了。”
“骗人。”
沈无疾没说话。
成璧把一块点心递给他。“吃。”
沈无疾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的,软糯糯的,像是桂花糕。他想起在杭州的时候,韩应龙买了一包桂花糕,压扁了,黏在荷叶上,成璧吃了一块,说好吃。那时候他们还在杭州,还在查张问达,还在菜市口救人。那时候他以为最难的是拿到账册,现在他才知道,拿到账册只是开始,更难的是怎么活着带回去。
“好吃吗?”成璧问。
沈无疾点头。
成璧笑了一下,把帘子放下了。
魏承业走在最前面,没回头。但他的耳朵一直竖着,在听身后的动静。他听见成璧叫“无疾”,听见她问“肩膀还疼吗”,听见她说“吃”。声音不大,但他全听见了。他攥着缰绳的手又紧了一下,然后松开。催马快走了几步,和后面的马车拉开了距离。
亲兵跟上来,小声问:“将军,走那么快,殿下跟不上。”
魏承业没说话,勒了一下缰绳,马慢下来。他的脸色不太好看,但什么都没说。
傍晚的时候,队伍在一片树林边上扎营。
魏承业的亲兵搭帐篷、生火、做饭,动作麻利,不到半个时辰就弄好了。韩应龙坐在火堆旁边,看着那些亲兵忙活,感叹了一句:“当兵的就是不一样,比咱们利索多了。”郑守仁在旁边说:“你也是当兵的。”“我是当将军的。”“将军也得会搭帐篷。”“将军不用,将军有亲兵。”郑守仁不说话了。
成璧坐在火堆另一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沈无疾走过去,蹲下来看——她画的是一个人,拿着剑,站在月光下。画得不算好,但能看出是沈无疾。
“你画的?”沈无疾问。
成璧点头。“昨晚你站在洞口,就是这样的。月光照在你身上,剑上在滴血。”
沈无疾看着那幅画,沉默了一会儿。“我那时候很凶?”
成璧想了想。“不是凶。是……不像你。”
“不像我?像什么?”
成璧没回答。她把树枝扔进火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我去睡了。”她走了。沈无疾蹲在原地,看着那根树枝在火里烧,噼啪响,火星子往上窜,消失在夜色里。魏承业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碗酒,没喝,看着火。他看了沈无疾一眼,又看了看成璧消失的方向,把酒喝了,站起来,走了。
韩应龙凑过来,小声说:“无疾。”
“嗯。”
“那个姓魏的,他是不是喜欢公主?”
沈无疾没说话。
“你倒是说啊!”
“睡觉。”
沈无疾站起来,走进帐篷。韩应龙蹲在火堆旁边,挠了挠头,对郑守仁说:“他又不说。”郑守仁叹了口气:“我娘说,有些事不用说的,看就看出来了。”“看出来什么?”“你看不出来?”韩应龙想了想,摇头。郑守仁也摇头,站起来走了。
火堆还在烧,噼啪响。风吹过来,火星子往上窜,像萤火虫,飞起来就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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