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红星重燃
“你说要推翻三座大山?我看你还是醒醒吧 —— 我们早被压在山底,快喘不过气了!”
女红军的哭声像被揉碎的寒玉,尖锐里裹着血沫:“我们受够了屈辱!谁来救我们?为什么不找仇人报仇,反倒要替他们卖命?你这是叛徒!革命的叛徒!”
“哎哟 ——” 罗广进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头都要胀大了三圈。他这辈子只懂扛枪打仗,哪会做什么政治工作?对着这群被折磨得只剩半条命的战士,说 “解救” 二字确实像画饼。
他抹了把脸,苦笑里带着糙劲儿:“兄弟们,姐妹们,我没本事。确实身不由己,没法立刻把你们都救出去。但咱活着得像个人,不能像狗似的蜷着受辱!我们是军人,就得是浴血沙场的战士,不是任人鞭打的畜生!”
话音落地,红军战士们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像风吹枯草,女红军的抽泣也弱了些。一个瘦得只剩骨头架子的女红军忽然上前,枯树枝似的手紧紧攥住罗广进的手腕,掌心的老茧硌得人疼:“同志,我们知道你难。谢谢你肯以身犯险来救我们,就冲这份心,我们谢谢你!”
这些女红军天天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连敬礼都忘了怎么抬手。此刻感谢的方式,竟是齐刷刷跪倒在地,膝盖砸在石板上的声响,比哭喊声更让人揪心。男人们则猛地挺直腰杆,哪怕衣衫烂得露着骨头,也硬生生站出了军人的模样,沙哑的嗓音齐声喊:“首长好 ——” 那股子被磨掉的刚强,竟顺着声音重新钻回了眼里。
他们不知道罗广进是谁,但能说出那样的话,在红军里绝不会是普通战士。此前在这苗寨里,他们就像陷在茫茫黑夜,连星光都见不着。如今见着部队里的指挥员,哪怕不是一个队伍的,血也跟着热了起来,连呼吸都有劲了。
“首长好 ——” 喊声层层叠叠涌开,震得树梢上的老鸹扑棱棱惊飞,连远处的云雾都似被掀动。
头人猛地从虎皮座椅上站起来,浑浊的眼睛瞪着底下黑压压的红军,手里的烟杆 “啪嗒” 掉在地上。活了大半辈子,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气势 —— 哪是他往常瞧不上的 “奴隶娃子”?哪是支打垮了的疲兵?这分明是经了百场血战的雄狮!只有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军人,眼里才会有这样的光。
先前他还在心里叹气:这些人被折磨得没了魂,想靠他们抵抗国民党的进攻,简直是做梦。除了干粗活,还能指望他们做什么?他甚至琢磨着怎么跟罗广进开口 —— 山寨不养闲人,这些 “无用之辈”,怕是没法留。可罗广进刚为苗家立了大功,他要是出尔反尔,往后谁还肯为山寨出力?
没成想,这群红军眨眼间就变了模样。还是那身破烂衣裳,还是那副瘦骨嶙峋的身子,可眼里的颓唐、身上的消沉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挺直的脊梁,是那种 “有我无敌” 的硬气。
头人摸不透罗广进有什么本事,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让一群 “死囚” 活过来,但他心里对这个红军指挥员的认可又深了一层 —— 能把一盘散沙拧成绳,确实不一般。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红军兄弟们,过去我们苗家恨汉人,结怨太深,把你们也当成了仇人。但你们的长官让我看清了,红军都是好样的。我敬佩你们,也为过去的不敬给你们道歉 —— 今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娃子,是红军纵队的战士!”
这话印证了吴自立的承诺,红军们终于有了新身份。虽说是苗家的武士,却和从前的 “奴隶” 天差地别 —— 在苗寨里,武士不用干粗活,就像日本武士那样,专管打仗,为苗家拼命,打了胜仗还有奖赏,地位比普通寨民高得多。
其实这些红军里,除了少数因犯山规被打残的,大多原本体质强健。如今看着面黄肌瘦,全是因为被当成奴隶折磨 —— 吃不饱饭,干超重的活,哪还有好身子?当初头人买他们的时候,挑的都是健康的,毕竟是要干活的奴隶,弱不禁风的他可不要。
管家这时凑上前,小声问:“罗司令,这些女兵也能打仗?一下子少了这么多壮丁,山上的重活可没人干了,您看……”
头人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他是苗王,在山寨里一言九鼎,可管家的话没说错 —— 女兵能顶什么用?他犹豫着看向罗广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罗广进立刻接话,语气里带着底气:“头人,您知道军队为啥要招女兵吗?因为有些活,男兵真不如女兵。照顾伤病员、传信联络,女兵心细,有天然的优势。有她们在,部队的战斗力才能长久。”
他转头望向那群女红军,笑着补充:“您想想,战士们受伤躺在地上,疼得快撑不住的时候,听见女兵给他们唱支歌,那股子安慰劲儿,比汤药还管用啊!”
头人还是犯嘀咕:“可山上的重活咋办?总不能让我的武士去干吧?”
“活儿自然有人干。” 罗广进抬手一指不远处 —— 一群国民党士兵和特务正蹲在地上,垂头丧气地望着红军,眼里满是羡慕。这些人都是罗广进刚抓来的巡查队员,年纪轻,力气足,正好当劳力。
在这苗寨里,红军没法讲 “俘虏政策”—— 山寨不是红军的地盘,缺了奴隶,总得有人补上。为了保住战友,对这些敌人,没必要客气。
头人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拍着大腿说:“你说得对!男女搭配,干活不累,打仗也能涨士气!就照你说的办!这些红军现在归你管,训练的事我不管,就一条 —— 得把国民党的反扑打回去!”
没多久,罗广进就把红军编了三个连队,还特意设了个女子特务排。这排女兵和海南岛琼崖纵队的红色娘子军差不多,能独立作战,只可惜人数太少,吴自立最后还是把她们安排到了后勤部门。
眼下最要紧的,是让战士们洗澡理发。这些人几个月没沾过干净水,身上的臭味隔着老远都能闻见;头发胡子长得能扎辫子,女红军的长发拖到腰,黏糊糊缠在一起;饿了就啃些发霉的粗粮,住的地方比猪圈还脏 —— 苗家人自己住的是 “上住人、下养猪” 的茅屋,哪会给奴隶盖好房子?连剪刀都不给他们,怕他们拿了利器反抗、逃跑。
罗广进这道命令,正戳中了所有人的心思。一听见 “洗澡理发”,男男女女全忘了疲惫,欢天喜地地往山泉水潭跑。那水潭的水是山泉水,清得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喝一口甜丝丝的,浇在身上,连骨头缝里的疲惫都似被冲跑了。
男兵们脱了破衣裳就往水里跳,扎猛子、打水仗,笑声比山泉还清亮;女兵们找了处隐蔽的石滩,褪去破烂的衣衫,露出的肌肤虽瘦得显了骨,却透着年轻的光洁,她们互相搓着背上的污垢,银铃似的笑声顺着水流飘远 —— 苗家大嫂还特意送来梳子和镜子,看着她们重新拾回女儿家的模样,也跟着笑。
洗干净的战士们排着队等理发,罗广进也混在队伍里 —— 他身上的污垢洗去后,整个人清爽了不少,只是头发胡子也长得没了模样。战士们让他先理,他摆了摆手:“咱这儿官兵平等,没谁该搞特殊。”
剃头师傅的推子 “嗡嗡” 响着,小伙子们一个个变成了光头,活像一群和尚。有人不乐意,嘟哝着 “不好看”。罗广进笑着解释:“战场上受伤了,光头好护理;而且不长虱子,多省事。” 这话一出口,没人再抱怨 —— 连罗司令都剃了光头,他们还有啥说的?女兵这边却犯了难 —— 虱子虽已清干净,可人人都留着齐腰的长发,那是她们在屈辱岁月里仅存的体面,谁也舍不得剪。
罗广进却没留半分余地,脸绷得像块冷铁:“两条路选:剪了长发当红军武士,或是留着头发驱赶进猪圈当奴隶娃子。”
再爱美,也抵不过 “活着像个人” 的念想。女兵们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终究还是攥紧了衣角,默默坐在了剃头师傅面前。剪刀 “咔嚓” 响着,乌黑的发丝簌簌落在地上,最后只留下齐耳的短发,发梢还沾着未干的水珠。
“这才像咱红军的女战士!” 罗广进笑着拍手,声音里满是赞许,“你们瞧瞧,多精神,多体面!”
台下却响起一片细碎的呜咽,女兵们个个红着眼眶,用带着点哀怨的眼神瞪着台上侃侃而谈的人 —— 明明心里也不好受,可这人偏要把话说得这么硬。可她们也明白,罗广进没说错:革命战士连死都不怕,哪还能在乎头发短了几分?十八姑娘本就无丑女,换了利落的短发,倒添了几分战士的英气,少了些往日的怯懦。
罗广进摸着自己的光头,心里也有些发怵 —— 他看着像个沉稳的中年人,其实也才二十多岁,对着一群刚洗去污垢、露出清秀模样的年轻女兵说话,耳根子早悄悄红了。若是政委还在,这种 “劝人剪发” 的细致活儿,哪用得着他这个只会打仗的粗人来干?他硬着头皮把该说的话讲完,若不是怕失了指挥员的分寸,早就想找个缝儿钻进去。
解决了头发的事,紧接着就是衣裳。人靠衣裳马靠鞍,先前破衣烂衫裹着身子,连腰杆都挺不直;若是能换上整齐的衣裳,精气神自然不一样。红军的军服不能穿,太招摇,而且山寨里压根没有;国民党的军服更不用提,战士们见了就恨得牙痒痒。
最后敲定的,是苗家的传统服饰。当战士们穿上绣着彩线的对襟衣、束紧了绑腿,连罗广进都愣了愣 —— 男兵们穿起藏青布衫,腰间系着宽腰带,倒显出几分山野武士的勇猛;女兵们的衣裳绣着细碎的花纹,短发扬起时,眉眼间既有姑娘家的秀气,又有军人的利落。
山寨的空地上顿时热闹起来,不再像个严肃的训练场,反倒像极了五月里的灯火节,或是赶场相亲的盛会。战士们好久没穿过新衣裳,一个个拉着同伴的手,笑着、说着,连声音都比往常亮了几分。他们摸着衣裳上的针脚,心里头滚烫 —— 这不仅是一件衣裳,更是 “自由” 的滋味,是 “活着” 的实感。
头人站在远处看着,原先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他先前还在琢磨:把这群 “奴隶” 改成武士,是不是太冒险?可此刻瞧着,战士们脸上再也找不到半分往日的颓唐、沮丧,更没有那种 “心如死灰” 的麻木 —— 他们眼里有光了,说起话来带着笑,连走路都带着劲儿,像是重新活了过来,对往后的日子满是盼头。
“早听说G党人会做思想工作,能把散沙拧成绳,今日才算真见识到了。” 头人走到罗广进身边,语气里满是敬佩,“在我眼里就是群任人打骂的奴隶娃子,到了你手里,竟成了这般斗志昂扬的模样。这才是能经得住硬仗的军队啊!我是真佩服你。” 他望着眼前这个相貌平凡、手上满是老茧的红军指挥员,眼神里再没有半分轻视。
第三件要紧事,是让战士们恢复体力。过去几个月,他们吃的都是猪狗都嫌弃的霉粮,肠胃早就被折腾坏了,若是突然吃油腻的东西,反倒会伤了身子。头人咬了咬牙,让管家打开了粮仓,把平日里舍不得动的大米拿了出来 —— 先熬上稀烂的大米粥,一点点养着战士们的肠胃。
苗寨四周都是山林,飞禽走兽多的是。子弹金贵,不能随便浪费,男兵们就跟着苗家武士,扛着鸟枪、背着弩箭,轮流进山捕猎。山林里的猎物本是头人的私有财产,罗广进特意找头人说了:“这些肉,算是红军向苗家借的,日后定当加倍偿还。”
换作旁人说这话,头人或许会疑心;可这话从罗广进嘴里说出来,他却半点不怀疑。他看得明白,罗广进为了救这些素不相识的战友,连自己的性命都能豁出去,哪会在乎这点猎物?他这辈子见多了为自己谋利的人,却从没见过这样 “为别人拼命” 的人 —— 罗广进说这是 “阶级感情”,头人听不懂,也不想懂,他只知道,这种 “宁愿自己吃亏,也要护着同伴” 的仁义,不是装出来的。
后来他才发现,这种仁义,不是罗广进一个人的特质,而是这群红军战士共有的心性。而这一切的转变,要从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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