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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5 章 猎场生死劫


“早闻G党人擅长做政治工作、抓思想建设,却没想到,在我眼里曾是任人欺凌的‘奴隶娃子’,竟被你调教得这般斗志昂扬、精神焕发。这才是能经得住风雨考验的军队啊  ——  我是真的佩服你。”  苗家头人凝视着眼前相貌平凡的红军指挥员,语气里的敬佩全然溢于言表,连眼神都亮了几分。
眼下最紧要的,便是让战士们尽快恢复体力。这些饱受折磨的人,先前过着猪狗不如的悲苦日子,吃的是掺着砂石的粗糠野菜,好些人的肠胃早就被折腾得虚弱不堪。头人看在眼里,终是狠下心,让管家打开常年锁着的粮仓,把平日里舍不得动用的陈米拿出来  ——  先熬上一锅稠厚的大米粥,一点点滋润战士们受损的肠胃,慢慢养回消化功能。
苗家山寨四周的山林里,飞禽走兽本就多,可红军的子弹金贵,轻易不能浪费,便只能靠苗家人惯用的鸟枪和弩箭捕猎。只是山林里的猎物,历来都是苗家的财产,说到底是头人的私有物。罗广进心里门儿清,特意找到头人说:“这些猎物,就算是我们向苗家借的,日后必定加倍偿还。”
换作旁人说这话,头人未必会信。可罗广进是为了战友能舍生忘死、把个人安危抛在脑后的人,这样的人说的话,他没法不信。头人心里清楚,罗广进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拯救那些素不相识的红军战士  ——  他活了大半辈子,实在难信世上竟有这样的人。这份情分,早已超出了寻常的朋友之谊,是实打实的仁义,还有罗广进常说的  “阶级感情”。至于  “阶级感情”  到底是啥,头人没懂,也没打算深究,只知道眼前的红军,心里装着旁人。
没过多久,头人便发现,这般仁义的不只是罗广进一个  ——  红军战士个个都如此。这认知,是从一场突发的围猎险情里来的。
山林里本就藏着不少猛兽,人想猎兽填肚子,野兽何尝不是把人视作猎物?弱肉强食,本就是森林里的生存法则。虽说人类拿着工具,是猛兽的天敌,可  “狗急了还会跳墙”,被逼到绝路的野兽,凶性只会更盛。
那天围猎的队伍遇上了一头野猪,足有三百多斤重,壮得像座小山丘,跑起来横冲直撞,碗口粗的小树都能被它拦腰撞断。即便背上插着几根羽箭、肚子上还扎着一支标枪,一路淌着血,它依旧疯了似的往前奔,半点没有要倒的意思。
苗家人带的粉枪打在它身上,跟挠痒痒似的;长标羽箭扎进去,也伤不到它的筋骨  ——  谁也没料到会遇上这么凶悍的猎物,出来时压根没带钢枪,这会儿想制住它,竟有些束手无策。
野猪一头扎进密林,就在众人以为要跟丢时,一道身影突然像闪电似的从树上跃下,稳稳落在野猪背上。那人紧紧攥着野猪粗硬的鬃毛,另一只手挥起短矛,对着野猪的脸颊狠狠刺去  ——  可野猪皮厚得离谱,短矛压根扎不进去。
众人这才看清,那竟是个十四五岁的苗家少年:头上裹着簇新的火红头巾,光着黝黑的脊梁,身子瘦小却透着精干,脸上还抹着用来伪装的黑泥灰。可再精干,他那点力气,又怎么敌得过体壮如牛的野猪?少年在野猪脸上连刺了三四下,除了险些戳到野猪的眼睛,只在那层涂满油脂的厚皮上留下几道白印,转眼就消失了。
“嗷  ——”  野猪吃痛,猛地仰天狂啸一声,前半身骤然竖起。少年没抓稳,被狠狠甩了出去,像片叶子似的飞了几丈远,重重砸在地上。他没伤到野猪,反倒彻底激起了野猪的凶性。
“果萨!”  紧跟在后面的头人突然嘶吼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  那少年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小儿子果萨。这孩子年纪虽小,胆子却比山里的豹子还大,可  “理想美好,现实残酷”,他哪里知道,野猪的凶性远非他能抗衡。
野猪猛地转身,粗重的蹄子踏得地面咚咚响,刮起一阵带着腥气的风。它瞪着血红的小眼睛,死死盯着地上挣扎的果萨,随即猛地低下脑袋,长长的獠牙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四蹄蹬地,像头失控的巨兽般往孩子身上扑去。而果萨躺在地上,脸色惨白,试了好几次想撑着起身,可后背的剧痛让他连动一下都难,只能眼睁睁看着野猪越来越近。
头人的心瞬间沉到了底,痛苦地闭上眼  ——  他不敢看,也不忍看儿子被野猪戳得肠穿肚破、血流满地的惨状。苗家武士们嘶吼着往前冲,手里的弩箭、标枪都已备好,可距离太远,生怕出手误伤了果萨,只能眼睁睁看着野猪的獠牙离孩子越来越近。一旁的妇女们早已红了眼,双手合十贴在胸口,嘴里不停念着  “山神保佑果萨”,声音里满是颤抖。
谁也没料到,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一声急促的大喊突然炸开:“住手!”  紧接着,一道身影如离弦之箭般冲到野猪面前  ——  那人全然不顾狂奔的凶兽会像奔涌的山洪般撞碎自己单薄的身子,只是稳稳地站在那里,挡在了果萨身前。
更让人意外的是,那原本疯了似的野猪,竟在这人面前猛地停住了脚步。粗重的四蹄深深扎进泥土里,溅起一片尘土,血红的眼珠子里满是震恐,直勾勾盯着眼前的人。众人这才看清,那人穿着苗家的粗布衣裳,可头上光溜溜的,没裹头巾也没插羽毛  ——  是红军战士!
野猪像是被施了定身术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它大概从没见过这样的人:就算是山里的老虎,见了它这般不要命的冲刺也要退避三舍,怎么会有人敢直面它的獠牙?人和兽的对峙不过短短几秒,却像过了半个时辰般漫长,连山林里的风声都仿佛停了。
突然,那红军战士抬手,一块碗大的石头狠狠砸向野猪的脑袋。“砰”  的一声闷响,石头被弹开老远,可野猪只是晃了晃脑袋,连皮都没破  ——  这畜生的皮竟厚到这种地步!换成常人,挨这么一下早就头破血流了。
没伤到野猪,反倒彻底激怒了它。野猪喉咙里发出  “呼噜呼噜”  的低吼,前蹄在地上刨着土,显然是想扑上去撕碎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可还没等它动,那红军战士竟猛地往前冲了两步  ——  野猪彻底懵了:还有人敢主动往它的獠牙上撞?它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竟有些不知所措。
就是这半步的间隙,红军战士猛地起跳,双手死死攥住野猪粗硬的鬃毛,身子一翻,稳稳落在了野猪背上。不等野猪反应过来,他迅速从腰间拔出一柄牛耳尖刀,趁着野猪仰头嘶吼的瞬间,狠狠往它的左眼扎去!“噗嗤  ——”  一声轻响,鲜血瞬间喷溅而出,尖刀深深扎进了野猪的眼睛里。
野猪痛得发出一声凄厉的狂啸,猛地往前一蹿,又使劲甩着脑袋,想把背上的人甩下来。那红军战士死死抓着鬃毛,可野猪的力气实在太大,他的身子被甩得左右摇晃,为了不摔下去,只能松开握刀的手  ——  尖刀就这么留在了野猪的眼睛里,鲜血顺着野猪的脸颊往下淌,把地上的落叶都染成了红色。
可就算这样,野猪依旧没停下挣扎,驮着背上的人在林子里疯狂狂奔,一会儿撞向树干,一会儿往石头上蹭,想把身上的  “累赘”  甩下去。那红军战士的额头被树干撞破了,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流,可他半点没松劲,反而把双腿夹得更紧,一手攥着鬃毛,另一手死死按住野猪的脑袋,竟像是在  “骑猪”  一般。苗家武士们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手里的弩箭早已上弦,却怎么也不敢射  ——  生怕误伤了那红军战士。
突然,野猪发出一声比之前更凄厉的惨叫。众人定睛一看,那红军战士竟腾出一只手,一把抓住插在野猪眼睛里的尖刀,狠狠往深处搅了一下!鲜血像喷泉般喷出来,溅了他一身,可他半点没退缩,依旧死死抓着刀柄,往野猪的眼眶里捅得更深。
野猪彻底疯了,它像是意识到自己斗不过背上的人,突然调转方向,朝着不远处一块一人多高的山石冲去  ——  它是想和背上的人同归于尽!“咚”  的一声巨响,野猪狠狠撞在山石上,巨大的冲击力让它翻倒在地,背上的红军战士也像断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山石上,发出一声闷哼。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那野猪竟挣扎着爬了起来,瞎了一只眼的它彻底没了理智,血红的眼珠子死死盯着倒地的红军战士,张开血盆大口就往他身上扑去。可那红军战士早已没了力气,躺在地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野猪的獠牙离自己越来越近。
“小心!”  苗家武士们嘶吼着往前冲,可还是晚了一步。就在这危急时刻,那红军战士突然用尽全身力气,一手抓起身边一块碎石,猛地塞进野猪的嘴里,另一只手迅速拔出腰间的另一柄尖刀,趁着野猪挣扎的瞬间,狠狠扎进了它剩下的那只眼睛里!
“嗷  ——!”  野猪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嘴里的碎石硌得它生疼,右眼的剧痛更是让它彻底失去了方向。它疯狂地甩着脑袋,想把嘴里的石头和眼睛里的刀弄出来,可越挣扎,伤口越痛。终于,野猪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随即猛地掉转身,疯了似的往山林深处狂奔  ——  一路上不是撞在树干上,就是摔进土坑里,鲜血顺着脸颊、脖颈往下淌,在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最后,众人远远看见,那野猪竟奔到了悬崖边,一头栽了下去,再也没了动静。
直到这时,众人才松了口气,随即涌到倒地的红军战士身边。只见他牙关紧咬,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身上的衣服早已被鲜血浸透,额头、脸颊全是伤口,一条胳膊软绵绵地垂着,伤口处竟能看到森森白骨  ——  显然是被野猪咬断了。一条腿也扭曲变形,像是随时会从身上断裂开来,看得众人心里一阵发酸。
“快!抬回去!找草药!”  头人冲到最前面,声音里满是急切,先前对红军的几分疏离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满满的心疼。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想扶起那红军战士,手碰到对方伤口时,那战士疼得闷哼了一声,却依旧没睁开眼。
头人看着眼前这个素不相识却愿意为自己儿子舍命的红军战士,眼眶突然红了。他终于明白罗广进说的  “仁义”  是什么,也终于懂了  ——  这支红军队伍,从来都不是嘴上说说,他们的骨头里,装着的是真正的善良与勇敢。
头人也踉跄着赶到红军战士身边,粗糙的手还在微微发颤。他蹲下身,激动地俯视着地上的人,刚要开口说些什么,那红军战士却先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虚弱得像风中残烛,费力地向四周扫了一圈,喉咙里发出沙哑的气音,断断续续地问:“那……  那孩子……  没事吧?”
旁边的苗家武士连忙凑上前,声音带着哽咽:“没事!果萨没事!你救了他!”
听到肯定的回答,红军战士的嘴角轻轻牵起一丝笑意,那笑容很淡,却像山间的微光般暖人。可这笑意刚浮现没多久,他的脑袋便猛地一歪,双眼彻底闭上了,放在身侧的手也无力地垂落  ——  再也没了动静。
“呜……”  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呜咽,紧接着,山林里的呜咽声越来越响。苗家的女子们再也忍不住,双手捂着脸失声痛哭,泪水顺着指缝往下淌;连平日里最刚毅的武士,也红了眼眶,别过头去不忍再看。头人站在原地,精干的脸上第一次露出如此浓重的悲戚,两行热泪顺着眼角的皱纹滑落,滴在红军战士染血的衣裳上。
没人告诉过这红军战士,果萨是头人的儿子。他救的,不过是个素不相识的苗家少年,却甘愿赌上自己的性命。头人望着地上再也醒不过来的年轻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  这才是真正的仁义之师啊!红军战士的骨头里,装着的是愿意为陌生人舍命的勇毅。这样的人,怎能不叫人尊重?这样的军队,又怎能打不赢胜仗?
先前那些模糊的念头,此刻终于清晰起来。头人忽然觉得,自己当初决定帮红军,是这辈子最明智的选择。
其实最初,他对罗广进满是戒备。在他过去的认知里,汉人从来都不可信  ——  顶多是互相利用,哪能真心做朋友?可这一路看下来,红军彻底颠覆了他对汉人的印象。
他早听说罗广进曾是红军的副团长,这般大的官,却为了一群不是自己直属的战友,敢闯进凶险的苗寨,把个人安危抛在脑后。这和他见过的国民党高官,简直是天差地别。那些国民党官老爷,个个三妻四妾,平日里喝兵血、欺上瞒下,有好处时抢得比谁都快,见了危险却躲得比谁都远,哪会有人为了陌生的同事,把自己逼到绝境?
苗家还停留在原始奴隶社会,寨里的  “三十六班刑罚”,每一样都血腥残酷,正常人听了都要魂飞魄散,哪会有人主动往这火坑里跳?当初罗广进带着战士来求助时,他还偷偷怀疑过对方别有目的。可如今,连一个普通的红军战士,都能为了苗家孩子豁出性命  ——  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支队伍,重新审视这些穿着粗布衣裳的汉人。
后来见到吴自立,头人紧紧握着他的手,声音里满是感慨:“你的部下都是好汉,是真勇士!难怪你们红军装备虽差,却能一次次打败强敌。”
不远处的罗广进也走了过来,他的脸上带着难掩的痛心  ——  优秀的战士牺牲,谁都会难过,但更多的是军人的刚毅。他轻轻摇头,语气却无比坚定:“我们和苗家是兄弟,这都是我们该做的。红军是人民的军队,为了百姓的利益,我们甘愿献出一切,包括自己的命。”
头人望着罗广进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忽然掷地有声地说:“我会把寨里最好的武器交给你们,让战士们重新变得强大。”
这话不是一时冲动  ——  他早已深思熟虑过。这样一支讲仁义、重情义的军队,绝不会拿着武器伤害苗家人,更不会得了好处就一走了之。最好的武器,只有在他们手里,才能发挥出真正的用处。
头人说的  “最好的武器”,其实是之前从国民党溃兵手里缴获的枪械。对装备精良的军队来说,这些或许算不上顶尖,但对缺枪少弹的红军而言,简直是  “鸟枪换炮”。尤其是那几挺重机枪,往空地上一放,红军战士们的腰杆都挺直了不少,脸上满是振奋,连说话的声音都洪亮了几分。虽然数量还不够多,但头人心里清楚  ——  这是值得的投资,用不了多久,红军一定能从国民党手里缴获更多更好的武器。
罗广进也明白,苗家人在这山上祖祖辈辈生活,懂山林、懂生存,红军有太多东西要向他们学。于是,他特意从寨里请了几位身怀绝技的苗家武士,让他们当教官,给红军战士做训练。还有些苗家青年女子,主动毛遂自荐,成了女战士的老师,教她们辨认草药、处理伤口。
那阵子,红军战士才算真正开了眼界  ——  他们第一次见识到,原来捕猎还能靠陷阱和弩箭,原来原始的石矛也能刺穿野兽的皮毛,原来在没有绳索的山涧上,能靠藤蔓飞渡,原来在野外找不到水源时,能从植物的根茎里榨出水分。苗家人的生存知识,让战士们惊叹不已,但也有不少习惯,让他们一时难以适应。
最让战士们震惊的,是苗家人  “茹毛饮血”  的吃法  ——  往往刚杀死野兽,武士们就用匕首割下最鲜嫩的肉,直接塞进嘴里大嚼,嘴角满是鲜血;有时还会把刚剥下来的兽皮,随手裹在身上挡风雨。那血淋淋的场面,看得不少战士浑身起鸡皮疙瘩,忍不住别过头去,实在不忍直视那一张张沾着血的嘴(当然,都是野兽的血)。
后来苗家武士才解释:“这样吃最有营养,能最快吸收野兽的能量,又有水分又顶饿,能补回打猎耗的力气。要是遇上雨天不能生火,不生吃就得饿肚子;而且一生火,烟味和香味会把别的野兽引来,搞不好我们就成了它们的猎物。”
除了生吃兽肉,苗家人的潜伏技巧也让战士们直呼  “受不住”。为了等猎物上钩,武士们会把全身涂满泥泞,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有时能待上两三天。泥土里的小虫子会顺着衣缝钻进衣服,吸食血液;遇上蚂蟥,更是会被咬得皮开肉绽,浑身肿起来,又痒又痛。
有次训练结束,一个年轻战士揉着被蚂蟥咬肿的胳膊,忍不住嘟囔:“咱们这训练,比以前当红军还残酷啊……  真有必要这么折腾自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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