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隐忧 一
太阳西沉，使人越发感到冷冽，天气始终未见有转暖的迹象。朱元璋忧心忡忡地独自走在内花园里，思虑着朱允炆前段日子说的话。这些日子以来，朱元璋每每想起这句话，心里就不由得发寒，犹如一点一点的碎冰在他心头凝成了巨大的冰块。
陈福顺俯着身子走到朱元璋身边，见他冷凝似铁的神情，谨慎地轻声说道：“启禀陛下，皇太孙殿下和康乐郡主殿下求见。”
“传。”朱元璋坐到了花园中的石桌旁，听到朱允炆和徐妙锦来了心情转好了许多，脸上紧绷的神经也松弛了下来。
陈福顺应承了一声躬了躬身，一小溜地跑到不远处传来了二人。朱允炆和徐妙锦两人走到朱元璋面前下跪行礼。朱元璋示意两人坐下，二人谢了恩站起来，坐在了朱元璋的对面。朱元璋看着宫女们上的糕点却并无心思品尝。
朱允炆看着朱元璋的脸庞中有着几分阴沉，小心翼翼地问道：“皇祖父，您有何心事？”
朱元璋收回了心思，看了看朱允炆，只是夹了一块芙蓉糕放在自己的碗碟中。睇了徐妙锦一眼：“妙锦，听说你跟着燕王去了漠北。”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陛下您。”徐妙锦低下头尴尬地一笑，摆弄着自己的衣袖。
朱元璋干笑了一下，眯起眼睨着她反问道：“你很不想让朕知道吗？”
“皇祖父，妙锦不是这个意思。”朱允炆生怕朱元璋会惩罚徐妙锦，连忙赔着笑说道：“妙锦她定是怕您为她担心。”
朱元璋白了他一眼，轻轻哼了一下：“朕会为这个野丫头担心？”又将目光投向了徐妙锦。
“妙锦从未想过要欺瞒陛下，”徐妙锦抬起头，莞尔笑道：“更何况天下之事岂能逃过陛下您的法眼？”
“尽会奉承！”朱元璋随口骂了一声，不禁想起昨日朱棣汇报战况时自己询问徐妙锦的情况。望着她目光中不由得凝起了几分慈爱：“燕王说你还受了伤？”
朱允炆闻之心头一紧，不等徐妙锦回答，满眼蕴起了万分的关切，焦急地问道：“妙锦，你受伤了？怎么没告诉我？”又紧张地追问道：“伤在哪里了？要不要紧？”
徐妙锦忙笑着摇头：“只是皮外伤，已经没事。”
“朕还听说你也上阵杀敌了？”朱元璋看着她如阳光般灿烂的笑容，不由得想到了徐达：这孩子像天德。
战场上惨烈一幕幕在徐妙锦脑海里闪过，她敛起了笑容，心情变得有几分沉重：“妙锦不希望再有战事，也不愿意看到那些士兵就这样死去。”
“你这孩子，倒和允炆一样心地这么善良。”朱元璋淡淡一笑，站起身来瞅了他们一眼，向前走着。朱元璋心里知道，他的孙儿朱允炆是善良也是仁弱，徐妙锦却不同，善良又不乏坚韧，就那这次在战场的事情来说，就可以看出这一点。
“承蒙陛下夸奖。”徐妙锦和朱允炆也随着起了身跟在朱元璋的身后。
朱元璋边走边浅笑着骂道：“朕可没有夸你！连打仗你都敢偷偷混进去，以后还不知道还会干出什么大胆的事！”
徐妙锦在他身后对着朱允炆吐了吐舌，带着几分撒娇地说道：“妙锦哪里敢？只要陛下金口一开，要妙锦往东就往东，要妙锦往西就往西。妙锦绝不敢大胆到忤逆陛下的圣意。”
“说得好听！”朱元璋瞥了瞥她，轻笑了一声。
朱允炆在旁帮衬道：“皇祖父天威，她一小丫头怎敢不从？”
朱元璋侧头睨着徐妙锦，开玩笑地说道：“你说的话，朕可是记下了，以后朕有很多差事要你做呢！”
“妙锦一定会为陛下赴汤蹈火再所不辞！”徐妙锦佯装敛起了笑容，豪言道。
走到了一片花园前，看到满园树木花草都枯萎，又是冷风寂寂，吹得满园残枝簌簌发颤，春寒好似冰刀刺骨，让人顿有萧条之意。朱元璋刚刚好转的心情又变阴郁起来了。
“皇祖父，您没事吧？”朱允炆见朱元璋眉眼蓄着一丝隐隐的怒气。
朱元璋冷哼了一声：“内花园里竟然有如此败兴之景。”
朱允炆和徐妙锦皆知道，朱元璋易怒，往往为了一下小事而龙颜大怒。如今在皇宫的内花园中看到这般萧条，朱元璋岂会不怒？如此一来，必是有宫人要受罚。
两人不觉对视了一眼，朱允炆先一步上前搀扶着朱元璋，温润地解释道：“皇祖父，而今天气寒冷万物枯萎尚未复苏，自然是如此。”
“好一个尚未复苏！”朱元璋冷声嗤了一下，眼中已有怒火燃起。
此话一出，徐妙锦立即发现朱允炆的这套说辞难以熄灭朱元璋心头的怒火。暗暗思忖道：只能以功抵过了！徐妙锦走到朱元璋的另一边也扶着他，娇声问道：“陛下，妙锦上阵杀敌寇，这算不算立功？”
“想问朕讨封赏？”朱元璋忍不住侧头瞅着她。
徐妙锦俏皮的笑了笑：“陛下您真是料事如神，妙锦正是想问陛下讨封赏。”
朱元璋顿住了脚步，瞪了她一眼，又骂道：“你这丫头真是胆大妄为！偷偷溜进军营已是罪犯滔天！还敢问朕讨赏！”
“皇祖父……”朱允炆闻言悚然一惊。
“古时就有花木兰代父从军打仗，”徐妙锦边向朱允炆递眼色，边努起嘴，露着了委屈的神情：“我虽不如她，但也是为能报答陛下您一直以来这样爱护我，所以才这么做。”
被徐妙锦这么一说，朱元璋脸色不再阴沉，微有温和地叱道：“满嘴的歪理！”斜了她一眼，嘴角稍稍上扬，道：“你想要什么？朕先听听，再所考虑。”
“妙锦斗胆向陛下求赐此园。”徐妙锦立刻跪在地上，脑中回想起了在漠北的那个雪夜。
朱元璋和朱允炆都是大为惊讶，不明白徐妙锦怎么会想出这么一茬。
“你先起来回话。”朱元璋疑惑地看着她片刻，好奇道：“告诉朕，你为何只想要此园？”
徐妙锦谢了恩，站起来笑盈盈地说道：“陛下当惩罚妙锦也好，赏赐妙锦也好，妙锦想求赐此园，并在这园中种满梅花。”
“种满梅花？这是为何？”朱元璋环视了这个花园，想着种满了梅花的景色定是很美，心情渐次转好。
“瑟瑟北风吹，皑皑白雪飘。梅开盛似锦，独自绽凌寒。只把红云惹，笑看满天雪。幽香溢四处，已晓报春晖。”徐妙锦壁缓缓地走了几步，即兴做了一首诗，转过身来冲着朱元璋笑道：“陛下到那时即便是岁末年初之时，大雪纷飞之时也能欣赏到花开满园的美丽景色，岂不是很好？”
“哈哈，好！念你如此有心，朕就把这个小花园赐给你。”朱元璋随着徐妙锦的诗句，也似乎看到了大雪纷飞中娇红色的梅花盛开的样子，美不胜收，心情顿时大好。
“妙锦叩谢陛下恩典。”徐妙锦惊喜不已，连忙再次裣衽跪地叩拜。
“平身吧。”朱元璋笑着说道：“朕要去乾清宫处理点事，你们先去华盖殿吧。朕随后就到。”转身走出了花园，朝乾清宫的方向走去。
朱允炆和徐妙锦恭送了朱元璋离去，两人缓步向着华盖殿的方向走去，朱允炆不解地问道：“妙锦，你怎么突然想到求赐这个花园？”
“你说呢？”徐妙锦侧头看了朱允炆一眼，对着他笑了笑，又低着头看着脚前有颗小石子，踢了一脚，小石子飞出老远。
“我当然知道，你与我想的一样，是不想让那些宫人们受罚吧？”朱允炆思忖了一下，微笑着说道：“可我不明白的是，你何必将这个园子讨做赏赐？”
徐妙锦立即扬起秀眉冲他一笑：“之前不是说了，想让皇上在大雪纷飞之时也能欣赏到花开满园的美丽景色。”自己确是为了那些无辜的宫人们，让他们免于重罚。更是为了自己小女儿家的那点心思：傲梅迎寒雪。
想到这儿，徐妙锦的嘴角不禁漾起甜如蜜汁的笑容。
朱允炆看到徐妙锦笑的宛如春日里绽放的桃花，不解地望着她：“你笑什么？”
“我……”徐妙锦脸颊上两朵红云浮起，稍稍走快几步，不想让朱允炆看到自己的表情。咬着唇，随口扯了句谎：“我是在想到时候满园梅花定是很美。”
“那倒是，”朱允炆点了点头。跟上了几步，又与徐妙锦并肩而行。凝思了少顷，浅笑着道：“你想让此园种满梅花，那便叫它雪梅园吧。”
“为何是雪梅园？”徐妙锦侧头睨着他，不满地努起嘴嘟囔道：“好没诗意！”
朱允炆不禁失笑：“你可知道宋朝诗人卢梅坡的《雪梅》？”
徐妙锦稍稍想了想，缓缓吟道：“有梅无雪不精神，有雪无梅俗了人。日暮诗成天又雪，与梅并作十分香。”一双水灵妙目一转，嫣然笑道：“此名甚好！正合我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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