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心病 五
朱棣咬牙忍着双膝的阵阵绞痛,惆怅地颔首:“儿臣也时常在想,母后若是还在,那该有多好。”
朱元璋突然间想明白了些什么。坐到了暖阁的榻上,锐利的双眼往朱棣脸上一扫,脸色冷凝地问道:“你是在为那丫头说话?”
朱棣站在一旁稍有赔笑之意:“儿臣并不是拿母后和妙锦相比,更何况妙锦根本无法与母后相提并论。只是她随儿臣出征,确实让儿臣明白当年母后作为一个女子站在沙场当真是不易。”
“要处罚这丫头才是当真不容易!”朱元璋白了朱棣一眼,明白朱棣的用意。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奇怪感觉,又急忙收住。
“父皇处罚她作何?”朱棣眼珠一转,正色道:“您惩罚她,可是上了那小丫头的当!”
“此话怎讲?”朱元璋微有一愣,全没料到朱棣会这么说。
朱棣淡淡地笑了笑:“她跑去漠北是整日囔着想看看岳父中山王曾去过的地方。您若罚了她,岂不成全了她孝女之名?”
朱元璋不由得想到了徐达,对徐妙锦心里又多了几分怜惜。微微嗤了一声:“她倒是想得美!”
“何止这些!”朱棣见朱元璋脸色已好转,暗暗松了口气。可双膝的疼痛又一阵阵袭来,让他难以忍受,勉强扬了扬嘴角道:“她上阵杀敌时还负了伤,还斩杀了一名元兵,这可算是有了战功。父皇您若罚她,世人会怎么看父皇?”
“这小丫头受伤了?”朱元璋闻言,心里有些担心起来。
“无碍。”朱棣忍着膝上的阵阵疼痛,说得十分澹然:“只是皮外伤而已。父皇不必担心。”
朱元璋轻哼了一声:“谁说朕担心这个顽皮的丫头了。着她去吧。朕也懒得罚她!”又道:“你先退下,回去休息吧。”
朱棣谢过后欲提步离去,可双膝突然又袭上一阵剧痛几乎让他站不稳。
伺候在旁的陈福顺看见连忙上前扶了一把:“殿下,您没事吧?”
这时朱元璋也瞧出不对劲,急忙关切问道:“棣儿,你怎么了?”
“只是腿疾发作而已,”朱棣强忍着,笑了笑道:“没事。”
“先坐下,”朱元璋眼中不禁流露出心疼之色,让陈福顺去请太医。心疼地望着对着对首的朱棣:“让你去苦寒之地作战真是难为你了。”
“儿臣是保卫为大明江山,也是效忠父皇,”朱棣谦卑地含笑说道:“又怎会难为?”
朱元璋瞅着朱棣脸上笑容被疼痛而扭曲,额上沁出了冷汗,心顿时像被人狠狠地揪了一下,慈爱地望着他道:“朕随后下道旨,往后只要你腿疾发作,便不用行跪拜之礼。”
朱棣立即感激涕零地拱手道:“多谢父皇恩典。”
经过了太医一番诊治,朱棣双膝的疼痛缓解了许多,这才回了自己的寝宫。徐仪华和王月蓉早就在正殿准备好糕点迎接他。
朱棣坐在榻上喝着八宝甜汤,瞅了站在自己身边的王月蓉,握着她的手笑道:“我才出征多久?怎么见你清瘦了不少?”
“王爷才回来,”王月蓉眼波盈盈地望着朱棣,心中含着无限的感动:“妾身就让王爷担心,实在是有罪。”
朱棣拉她坐在自己的身边,温柔地笑道:“什么罪不罪的?你是我的侧妃,难道我不该关心吗?”
徐仪华坐在对首,看着王月蓉温婉地笑道:“王爷说得正是。月蓉妹妹许久没见王爷,”又看着朱棣说道:“王爷可要好好陪着妹妹。”
“这是当然。”朱棣笑眼看了一下含羞垂头的王月蓉,握起她柔嫩的双手。侧头又瞅见徐仪华眉眼间隐隐含着几缕淡如云雾的忧虑,关切道:“仪华,你可是有心事?”
“妾身听二妹和三妹说妙锦跟王爷一起去了漠北,”徐仪华故意让自己的神情显得轻松了几分,浅笑道:“所以正担心妙锦。”
王月蓉莞尔笑道:“姐姐是担心着自己的小妹,可有王爷在,姐姐不必多忧。”
“可不是?难道我还能委屈了她?”朱棣想到徐妙锦不禁地笑了笑,笑容中不觉有了几分蜜意。让宫女上了茶,饮了一口笑道:“你的这小妹很是调皮,一路上她就打扮成一名士兵,直到到了大宁我才认出原来是她这个小丫头。”
“这个小妹一定让王爷为她劳心伤神了吧?”徐仪华忧愁地微笑着望向朱棣,心中盘算着该如何告诉朱棣,朱元璋想册封徐妙锦为太孙妃的事。
朱棣摇摇头,想到那日徐妙锦拔剑相助的情景,微笑道:“妙锦她挺有岳父之气度,在战场上还助我御敌。”
“将门出虎女,此言真是不假。”王月蓉见徐仪华脸色忧愁,在旁安慰道。
徐仪华看着朱棣提起徐妙锦时眉飞色舞,心更往下沉。看了看朱棣和王月蓉二人:“王爷和月蓉妹妹你们这是在夸她哪?”
“仪华,你也不能太责怪她,她在那里也吃了不少苦。”朱棣想到徐妙锦是跟随大军冒着风雨,踏着冰雪一路翻山越岭的才去到漠北的,不禁地怜惜道:“不仅跟着大军不分昼夜的行军,而且在战场上还挨了蒙古鞑子一刀。”
徐仪华听到妹妹受了伤,顿时花容失色,连忙紧张地问道:“她伤在哪里了?伤得重不重?”
“是啊!”王月蓉闻言也是脸色变得似雪般苍白:“郡主她伤得重不重?”
朱棣握了握王月蓉的手,安慰徐仪华道:“别紧张,只是手臂上受了一点皮外伤,不碍事。”
“那就好。”徐仪华听到只是皮外伤悬着心也算是放下了,忧愁地叹道:“妙锦她都这么大了,还是如此顽皮任性,将来可怎么办?”
“姐姐不必担心,谁没有年少天真的时候?”王月蓉定了定神,略有含笑地望着徐仪华。
徐仪华静默地望了她一眼,心中苦恼:月蓉是不知道其中的蹊跷,才会这么说。此事一定要尽快了结,否则王爷会有多失落?
朱棣也是频频颔首,含笑着道:“妙锦这样挺好,如此率性,难怪父皇这么喜欢她,也没打算责罚她。”
徐仪华顿了顿,下定了决心,顺着朱棣的话头浅笑道:“说到父皇,妾身倒是想起来前些日遇见了宁国公主和妾身提了几句父皇的想法。”
“怎么说?”朱棣端着茶杯抿了一口,疑惑的望着她:“父皇有何想法?”
“宁国公主跟妾身闲聊的时候,提到父皇他好像有意将妙锦许配给皇太孙殿下,册封为太孙妃。”徐仪华拿起茶壶,给朱棣的杯中添了水。她也不再拐弯抹角,直接地说道:“昨日遇到长弟,据他说,父皇昨日也已向他提过此事。”
朱棣心急遽下坠,脸上的神情也犹如顿时被冰霜凝结。
“这岂不是一件喜事?”王月蓉却是毫不知情,不由得惊喜地望着徐仪华:“当真是要恭喜姐姐了。”
徐仪华谨慎地说道观察着朱棣的表情,摇头对着王月蓉说道:“月蓉妹妹可是不知道姐姐的忧虑之处。就妙锦那个性格,怎么能当太孙妃?”
朱棣抬眼望着徐仪华,徐仪华忧虑的目光与他相交在一起,他霎时知道徐仪华的用意,心里像是被人掏空一般。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来:“册立为太孙妃,他日……他日就可以母仪天下。成婚之后,她自然会稳重起来,仪华你不必担心。”
“王爷真这么想?”徐仪华瞅着朱棣,眼神中有着一丝狐疑。
“当然。”朱棣神色黯然地微微一笑。
“如此的话,妾身也就能放心了。”徐仪华心疼地看着朱棣,知道他心中已是痛苦不堪。
朱棣清楚徐仪华是在为自己担心,可如今他的心却是在滴血。强颜笑了笑道:“这几日腿疾频繁发作,我正想着明日庆功宴结束后,我们就尽快回北平。”
徐仪华和王月蓉都纷纷点点头。徐仪华心疼地望着朱棣,只有这样最好方法,远离这里,回到他们的王国,才不会有是非,朱棣才能安然无恙,平平安安的活下去。
但此时朱棣的心里早已翻江倒海:凭什么,凭什么什么都要让给那个小子?我朱棣有什么不如他?就因为他的父王早生几年,就因为他是父皇的长孙?我就要把皇位拱手相让?这些年来我这么努力是为了什么?一切只是为了给这个黄毛小子铺路吗?让他成为帝国皇位的继任者,而我却要卑躬屈膝的向他发誓效忠于他。
想到此处朱棣内心的忧愤之火瞬间熄灭,即使如此自己又能做什么?朱棣深知自己的父亲朱元璋的强大和可怕,他而今什么也做不了,让掉了皇位,他还能让什么?连自己心爱的女子都要拱手相让?朱棣不甘心,可那又能怎样?他无法改变事实,无法改变他的命运。只能这样默默的忍受下去。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感受到的,除了痛苦和沮丧之外,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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