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两不相欠
苏盼醒来时已是次日正午，她感觉全身都被碾压了一般，酸软无力。病房始终不变，满目惨白，床单是，墙壁是，窗帘也是，就连病服都是白蓝相间的冷色调。在这样的环境里，人体会不到无菌，反倒顿生绝望，至少苏盼在母亲离开时绝望过一次。
“你醒了。”翟致以留意到苏盼的举动，开口道。
苏盼喉咙有些干涩，说话之余还隐隐作痛。“谢谢。”苏盼从未觉得自己和翟致以如此亲密，只能道谢。他一脸倦容，显然整晚都在这里陪伴。
“我只是心疼叶顾。”翟致以眼神中带着怜悯，“上次我便提醒过你，最好远离他。不然，你也不会受这般折磨。”他一边说，一边摇起病床，停在合适的位置，细心地为苏盼垫高酥软的枕头。一切准备好，他再打开床头柜上的两个保温盒，一盒雪蛤瘦肉粥，一盒乌骨鸡汤。
苏盼只好再道一声感谢，但是她并不喜欢被怜悯。在她看来，怜悯可不是一份好感情，被怜悯的人必须接受别人略带嫌弃的敷衍。
苏盼没什么胃口，只吃一口粥便微微作呕，仅仅喝了碗鸡汤了事。
“叶顾呢？”苏盼恍惚中依稀记得叶顾焦急悲痛的神情，可现在却没见人，有些失落，也有些担心。
“你放心，他没事。”翟致以搪塞道。
“可他怎么没来呢？”苏盼黯然神伤，陷入沉思，倒像是自言自语。
“身子弱，多少再吃点吧。”翟致以劝慰道，刻意回避苏盼的问题。
苏盼撇着嘴摇摇头，示意吃不下了。
苏盼在床头找到自己的手机，任凭怎么使劲，屏幕也没有反应，转而央求翟致以：“能否把手机借我用用？”
“打给叶顾？”
“嗯。”
“呃……他昨晚太疲倦了，应该还在休息，还是别打扰他。”翟致以假装忙于收拾餐具，并无借手机之意。
“哦，也好。”苏盼悻悻然，“昨晚伤我的是他的未婚妻吧？”
“你猜到了又何必问呢，他们惹不起……你知道结局，何苦往里陷？”
“我……”苏盼把“爱”字咽在心里，此刻她觉得单纯的爱显得多么乏力。苏盼望着窗外的蒙蒙细雨，可跟儿时的感受完全不一样了，雨丝弹奏的乐曲此刻竟是如此扰人，放佛眼前白茫茫的陈设缚于千丝万缕的茧中，逃不出去。
“致以，你也回去休息吧，我一个人静静。”
“嗯。那你别乱走，有事叫护士，我晚上再过来。”
苏盼哪里能静下心，待翟致以走后，她就唤来护士，借部手机一遍又一遍拨着叶顾的电话，然而电话里始终传来同一个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苏盼不知，叶顾这时已在飞往美国的飞机上，从此他们之间远隔重洋，天各一方，就连白天和黑夜都不在一个维度。苏盼粗鲁地扯掉手背的输液针，发疯似的吵着要下床去寻找叶顾，嘴边念念有词“叶顾，我是跑跑啊，你在哪里？怎么样了？……”
“小姐，小姐，你去哪里？你还不能走啊。”年轻的女护士极力阻止疯跑的苏盼。
“叶顾，叶顾……”顾不得身体的疼痛，苏盼一面跑，一面呼喊。
在众多护士和医生的围追堵截下，终于在苏盼精疲力竭之后拿下了苏跑跑，气虚的苏盼倒地的那一刻也昏迷过去，嘴边剩下一个微弱的名字——叶顾。
翟致以刚到家门就被急促的手机铃声追回来，苏盼也太不让人省心了。
“叶顾，你别走。我只求远远看着你就好……”翟致以心疼地看着苏盼紧皱眉头浅浅呓语。透过苏盼，他似乎看到了好友叶顾的难舍难分。
轰隆的雷声穿透浓密的云层，疾风呼呼作响，病房里的小物件也跟着节奏跳起了舞。翟致以忙把窗户拉上，还把窗帘也拢了拢，希望留住房里的温暖。然而苏盼还是被天雷惊醒，猛然从床上坐起。
“翟致以，叶顾呢？”苏盼质问。
“呃……学校的实习安排下来了，他着急赶去北方的公司。”正好学校安排去实习，翟致以便瞎编了一个理由搪塞。
“是么？”苏盼苦笑，“可我不傻，我清楚这一天终会到来，可没想到竟来得这么快，没想到分离竟让人这般锥心泣血。”
“叶顾叮嘱我‘等你身体好些，再把信给你。’”翟致以掏出一封白色书信，“既然聪明，就懂得放下。”
苏盼盯着信封，并没有立即去接，也是可悲的白色。苏盼苦笑，紧咬住嘴唇，仰起头，硬生生把眼泪灌回身体里。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住翟致以手中的信，捏在手中，放在离心脏最近的位置，可拆开它竟这样艰难。
还是打开了它，一字一句读了起来……
“跑跑，你还记的吗？我们第一次见面在学校储物室里，来来回回搬书的人，我只记得你一个。第二次，你意外掉进我怀中，我竟微微窃喜，可你不多躺会儿。第三次，你攀爬的倩影实在让我惊羡。第四次，贪睡的我们邂逅在铃声中，你颓丧着脸却执着地携一本淑女励志书……还有很多次，纵使相逢由得人心，我也深信缘和份。呵。是不是流泪了？可以感动，但绝不要哭，我们之前不是约定只念彼此的好，相爱无悔吗？跑跑，要学会照顾自己，下次遇到坏人时记得跑快些，以后我就不在了。”
“苏跑跑，你还欠我一个承诺，以前不是担心兑现不了吗？现在机会给你，请你忘了我，忘了叶顾，忘了我们之间荒唐的故事，从此，我们两不相欠。”苍劲的字迹大概因为寒冬也瑟瑟发抖，歪歪曲曲，错落不一。苍白的纸面上还散落朵朵绽开的花纹，想必叶顾也是流着泪写完的吧。
任凭头抬得再高，苏盼再也阻止不了眼泪，滚烫的泪水划过脸颊，滴在手背上却是凉了。
“从此，我们两不相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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