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红尘奈何
这一夜，注定难眠。
医院刺鼻的消毒水味儿，伴随而来的是一股阴冷的风，无端的恐惧侵蚀着来到这里的人们。苏盼仅剩的几个朋友都在急诊室外候着，祈祷平安。
“苏盼怎么会惹上黑社会？”陈圆圆死死地拽着叶顾，怒目圆睁。
叶顾没有挣扎，任由圆圆拖来拽去，口中念念有词：“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呵呵……”他一脸颓丧，自责，眼神空洞乏力，湿透的衣衫紧贴着肌肤，不时淌出几滴冰冷的水，滴答声在长廊中回响，更加剧了守候者的焦急和惶恐。
陆倩和万娇娇拉住怒气冲冲的圆圆，抚慰：“大家都不希望这样，更何况他，现在我们只求苏盼没事。这么晚了，打扰其他病人休息，也不好。”陈圆圆瞪了他一眼，嫌恶地推开叶顾，他顺势向后仰，翟致以赶忙接住失魂落魄的好友。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翟致以叹息。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叶顾重复着，奈何情深不寿，无情亦伤人。
一阵急促的铃声打破了医院的死寂。叶顾此刻不想接任何电话，但这响亮的旋律格外刺耳，惊扰了所有人。众人盯着他，他才缓缓地掏出电话，一个陌生的号码，呵，这么大的雨竟也淹不死你……
“喂，谁呀？”叶顾沙哑着喉咙，说话也显得中气不足，“也不看看这是几点？”
“小叶，我是杜叔叔，应该没打扰你休息吧。司机在医院门口，你过来一趟。”叶顾猛然清醒，经历此事，他也准备跟杜聿涛说明自己的想法。
“致以，苏盼麻烦你照顾了，我有些事必须得去处理。”叶顾起身离开，跟刚才的样子大相径庭。
“去吧，记住不要太冲动。”翟致以也听到了电话里的内容。
在助手的带领下，叶顾轻手轻脚进入杜家书房。这是他第一次来，房间很暗，偌大的书房仅仅依靠杜聿涛旁侧一盏昏黄的台灯照明，依稀可见四周整整齐齐地存放着琳琅满目的书籍。杜聿涛正聚精会神研读一本书页泛黄的古书，连叶顾到来也未察觉。这不是一个在黑道摸爬滚打多年该有的警觉，叶顾也从未把黑道和书香联系在一起过。
“杜叔叔，我来了。”
“呃……坐吧，别站着。”杜聿涛仰头盯了叶顾一眼，“这样交流方便些。”
“你知道我在医院。”叶顾清楚幕后操纵定是杜聿涛。
“我的人知道轻重，那女孩儿不会有事。”杜聿涛轻描淡写地说道，“你知道婉婉多伤心？”
“我只把她当妹妹看待，并无其他想法。”
“婉婉跟我说，有个狐狸精勾引你，她想要教训一下她，可完全未提你的过错。事实可不是这样，你应该清楚。”
“世易时移，如今的社会跟以前不一样，不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强扭的瓜不甜，您就当您和父亲的约定是一句玩笑，另择贤胥吧。”
“既然知道，瓜强扭，不甜。你这又是做什么呢？”杜聿涛笑笑，“问当户对，历来如此，那个女孩不适合你。”
“历来如此真的对吗？那又何须改革。”叶顾据理力争。
“有的事情需要权衡之后再做决定，现在的叶氏可不比你父亲在世时，旗下的工厂接连倒闭，你母亲这才找我寻求帮助。”杜聿涛的语气始终平淡，却又让人无言以对，“毕竟婉婉喜欢你，我也欣赏你。”
叶顾也知道母亲一个人支撑家族企业不容易，自己尚且年轻又玩世不恭，不能替母亲分忧，想来真是惭愧！叶顾不畏贫寒，可母亲生来孤高心傲，若真到那一日，她该怎么办？父亲去世，既为人子，就得担起疼爱母亲的责任。
叶顾沉默不语，静静地想着苏盼和自己的交集，短短几个月，心却特别沉重。
杜聿涛在抽屉中拿了盒烟，抽出一支递给叶顾，叶顾挥挥手。他笑笑，说：“年轻人经历少，抽烟终究体会不到它的深意。”杜聿涛点起手中的烟，自顾自地抽起来，烟雾在昏黄的灯影里缓缓飘起。此刻，杜聿涛在叶顾眼中似乎多了一丝柔情，平添了几分忧伤。等一支烟到头，他又点燃了第二支，才缓缓说道：“在和婉婉的妈妈结婚前，我也有一段自认为刻骨铭心的爱情。印象中，她是一个温柔纯情的少女，喜欢穿旗袍，颇有些书香韵味。渐渐地，她的样子也模糊了，仅剩一份若有似无的感觉……有时候爱情并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牢固，那么无坚不摧，在现实面前它也会低头，在时间面前一样会褪色。我答应终有一天会回去迎娶她，可我失言了，以至于现在都没勇气去寻她……”杜聿涛站起身背对着叶顾，把眼泪藏了起来。
“如果你愿意，我马上出资拯救叶氏。条件是你陪婉婉出国留学，你们可以在国外安心培养感情，感情这东西，相处久了自然就也有了……你考虑一下我今天跟你说的话，明早答复我，回去吧。”
现在，叶顾脑子特别乱，似乎所有的问题一瞬间都成了他的问题。
“致以，苏盼怎么样？”叶顾拨通了翟致以的电话，询问道。
“只是皮外伤，外加轻微脑震荡，可受了寒，有些发烧。她服了药，现在已经睡下了。”翟致以如实回答，但他更加关心叶顾，便问：“你怎么样？杜聿涛有没有为难你？”
“没事，放心吧。现在我回家看看，医院那边你照料一下。”
“你也放心，电话随时联系。”叶顾平时就反感回家，何况现在苏盼还呆在医院，翟致以觉察出叶顾不对劲。
已经凌晨两点多，叶家书房依旧亮着灯。叶顾循着灯光，发现母亲头发散乱，隐约可见隐藏其间的银丝。她正趴在电脑前小憩，屏幕闪烁着公司近期的财务报表，明显入不敷出。叶顾为母亲披上毛毯，熄灯，踮脚轻轻离开书房。
叶顾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爱多么奢侈，竟置母亲于不顾。也许做好了家中的一份子，才能学会营建另一个家。
再见。
还是不再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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