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8章 亏本买卖老夫不做

宋铭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很。

赵司业被问得噎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请陛下收回成命啊！两位皇后之事，亘古未有，有违祖制。只要宋公您登高一呼，带着国子监学生和御史台联名上奏……"

"赵大人。"

宋铭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不重，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老夫已经致仕了。如今不过是一个在家逗鸟养花的老头子，什么'振臂一呼'，那是你们这些还在朝堂上的人该做的事。老夫不掺和了。"

赵司业急了：

"可宋公……"

宋铭抬手制止了他要说的话，叹了口气，声音缓和了几分：

"赵大人，你听老夫说两句。陛下立两位皇后，确实出格，确实从未有过先例。

可那又如何？

陛下是先帝亲封的太子，是先帝临终前托付江山的正主。

登基以来处置政务、整肃官场、平定边患，桩桩件件做得怎么样，你们心里有数。

老夫虽然跟陛下有些政见不合，可陛下的本事，老夫从不否认。"

他走回廊下，拿起那根竹签，又往鸟笼里逗了逗那只画眉，语气淡淡的：

"你们想让老夫出面，无非是因为老夫在国子监和御史台还有些旧人缘。

可老夫今日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那些旧人缘，是老夫用几十年的官声攒下来的。老夫若是用它们去做跟当今陛下对着干的事，那几十年的官声就全毁了。老夫可就亏大喽。"

亏大了？？？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宋首辅吗？

赵司业张了张嘴，看着和以往那截然不同的样子，他感觉日了狗了，想说什么……

可他看着宋铭那副淡然的模样，那些话就堵在嗓子眼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他站在那里，脸上又红又白，最后只能深深地行了一礼：

"是下官冒昧了。宋公保重，下官等告退。"

宋铭点了点头，也没留他们。对着管家道：

“管家，送一下赵大人。”

“是，老爷。”

花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那只画眉在笼子里啾啾地叫着，跳来跳去地啄着那根竹签上的红枣。

宋铭站在廊下，看着赵司业几人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时，一个身穿靛蓝褙子的老妇人从花厅后面绕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碟切好的瓜果，放在廊下的石桌上。

她看了宋铭一眼，叹了口气道：

"老头子，他们是来求你去做那出头鸟的？"

宋铭笑了笑，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

"夫人不都听见了吗？"

宋夫人坐下，把瓜果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听了个七七八八。老头子你怎么想的？"

宋铭拿起一块瓜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

"还能怎么想？我一个不受新帝待见又致仕的老头子，掺和那些事做什么。陛下爱立几个皇后立几个，关老夫屁事。"

宋夫人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试探：

"我以为你会放不下。你在首辅那个位置上坐了那么多年，说退就退，心里头当真没有半分不舍？"

宋铭手微微一僵，随即松弛下来，把瓜皮搁在碟子边沿，擦了擦手，笑道：

"不舍当然有。谁在那个位置上坐久了，下来之后心里都会空落落的。

可那跟放不下是两回事。

老夫是不是贪恋权势的人，夫人你跟我过了这么多年，难道还不清楚？"

宋夫人被他问得笑了一下：

"清楚。你要真是贪权的，当初陛下让你致仕的时候你就该闹了。你是自己收拾了铺盖卷搬回来的，脸上还笑眯眯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升了官呢。"

“哈哈哈哈……还是夫人了解为夫。”

他偏过头，看着笼子里那只跳来跳去的小东西，忽然收了笑意，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夫人，我想把婉娘接回来住几日，你看如何？"

宋夫人一愣：

"接婉娘回来？可之忠那边……"

宋铭眼睛一眯，随即收了回去，没让枕边人看见，摆了摆手：

"让她回来住几日又怎么了？她是我的女儿，我想她了接回来住几天，难不成还要跟他路之忠请示？"

宋夫人点了点头：

"也好。她嫁过去一年了，虽说姑爷待她还算不错，可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心里头总惦记着。能接回来住几日正好，我也能跟她说说话。"

她顿了顿，又问道：

"老爷怎么忽然想接她回来了？"

宋铭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石桌桌面上的纹路，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平静：

"我致仕这半年，朝中那些旧人陆陆续续都断了来往。能递话的递不上话，能办事的办不了事。我做首辅这些年，得罪过不少人，那些人也未必会看在我的面子上对婉娘多照顾。

可之忠不一样……

他才三十出头，正是往上爬的年纪，如今因为我的缘故被陛下冷落了，我心里头有愧。"

他抬起头，看着宋夫人：

"我虽然致仕了，可朝中还有些老关系在。国子监的孟祭酒，御史台的周御史，还有几个跟我交情不浅的地方大员，平日里还肯给我几分薄面。

为夫想趁着我还能递得上话，给之忠铺一铺路，至少让他能安安稳稳地在詹事府待下去，别再被牵连了。"

宋夫人听完这话，看着丈夫背影，总感觉丈夫哪里不对劲，但她也找不到原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啊，退了都不肯安生。行吧，我明日就派人去接婉娘回来。"

宋铭笑了笑，又拿起一块瓜咬了一口。

……

管家老杨送走赵司业几人之后，转身往回走。

刚走过垂花门，廊柱后面忽然闪出一道身影，脚步极轻，像猫一样无声无息地落在游廊里。

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打衣裳，腰间别着一把短刀，面容普通，丢进人堆里转眼就找不着的那种。

老杨见了他也不意外，只低声问了一句：

"回来了？"

那人点头，朝花厅的方向努了努嘴：

"老爷在里头？"

"在。"

那人便不再多言，跟着老杨一前一后地进了花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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