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李信：一世英名不要也罢
贾惜春站在李府门口，看着面前这座御赐的五进的大宅子。
青砖灰瓦，朱漆大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李府”两个字。
门口没有石狮子，只有两个上马石，朴素得不像一个首辅的府邸。
她一时间心里忐忑不安。
入画不在，彩屏不在，彩儿也不在。身边跟着两个丫鬟，她不知道是谁派来的，不知道怎么跟她们说话。
从宁国府出来到现在，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李大人和李老夫人是好相处的人吗？
昨晚带她出来的那位姐姐跟她说了李府的情况，说了她的新身份。
她是李大人早年在外生的儿子留下的女儿，是李大人的孙女。
她的真实身份，只有李大人知道。李老夫人并不知道。
姐姐让她不要说漏了嘴。她虽然记住了，但心里还是不安。
万一李老夫人不喜欢她怎么办？
“小姐，李府到了。”
丫鬟的声音把她拉回来。贾惜春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上台阶。
李老夫人已经迎出来了。她站在门槛后面，看着面前这个小姑娘。
十岁的年纪，穿着一件素色的褙子，乌发用一根银簪挽起，小脸白净，眉眼清秀，看着有些瘦弱，像一朵还没开全的花苞。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镶祖母绿的抹额，手上戴着两个赤金镯子，今日打扮得比过年还隆重。
“我的儿……”
李老夫人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上前一把拉住贾惜春的手，搂在怀里道：
“你可算来了。祖母盼你盼了好些天了。
这一路上累不累？饿不饿？冷不冷？快进来，快进来，祖母亲自给你炖了鸡汤，煨了好几个时辰了。”
贾惜春被李老夫人搂着，闻着她身上那股檀香味，听着她又哭又笑的声音，心里那块石头，突然就落了地。
她以为李老夫人会嫌弃她，以为李老夫人会盘问她，以为李老夫人会看出来她是个冒牌货。
都没有。
李老夫人只是抱着她哭，说“我的儿”，说“你可算来了”，说“祖母想你想得紧”。
她没见过自己的亲祖母，贾母虽然是她的祖母，但从来没有这样抱过她。贾母的怀里，永远只有宝玉一个人。
贾惜春的眼眶红了。
“祖母……外孙女给外祖母请安……”
她跪下去，膝盖磕在青石板上。李老夫人赶紧把她扶起来。心疼道：
“我的儿，快起来快起来，地上凉。请什么安？一家人不讲这些虚礼。祖母领你去见你祖父。”
李老夫人牵着贾惜春的手，穿过影壁，绕过回廊，走进正堂。
一边走一边给她介绍，这是哪里，那是哪里，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你想住哪间屋子都行，祖母给你布置。
贾惜春跟着她，环顾四周。五进的院子，不大不小。
青砖铺地，灰瓦盖顶，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和一棵老槐树，花圃里种着些不知名的花草。
丫鬟下人不多，走来走去就那么几个人，冷冷清清的，不像贾府那样热闹。但这份冷清，让她觉得安心。
正堂里，李信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碗茶，端得端端正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竖得老高。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李老夫人牵着一个穿素色褙子的小姑娘走进来。
他的目光在贾惜春脸上停了一下……
瘦瘦小小，眉眼清秀，看着有些怯怯的。他心里那点气，消了一小半。
李老夫人牵着贾惜春走到李信面前。“来，这是你祖父。快叫。”
贾惜春抬起头看了李信一眼。
李信七十多岁，头发全白，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眼窝微陷，但眼神很亮。
穿一身半旧的灰蓝色袍子，腰间系着一条布带，看着不像当朝首辅，倒像乡下一个退了休的老教书先生。
她跪下，额头轻触地面，声音又轻又细，带着一丝怯意。
“孙女，给祖父请安。”
李信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本来一肚子气的。
现在看着跪在面前这个小姑娘，瘦瘦小小的，怯怯的，软软糯糯叫一声“外祖父”，他的心一下子就软了。感觉心里扑通扑通乱跳。
赶紧放下茶碗，手足无措的伸手虚扶。
“起来，起来。地上凉。自家人不必行此大礼。”
贾惜春站起来，垂着手，低着头，不敢看他。李信看着她那副怯生生的模样，心里那点气又消了一大半。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蔼一些。
“你的事，祖父都知道了。你一个人在外漂泊，吃了不少苦。
如今这里就是你的家。缺什么，少什么，只管跟你外祖母说。她疼你。”
贾惜春低着头，应了一声。
“是。孙女记下了。”
李信看着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过几日，你还有一个姐姐要来。是你姑姑的女儿，叫李慕慈。她比你大几岁，到时候你们姐妹俩做个伴。”
李老夫人一听，眼睛又亮了。
“还有一个？老爷，你前几日怎么没跟我说？”
“这不是想给你个惊喜嘛。”
李信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模样。
李老夫人高兴得直念佛。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佛祖保佑，我李家一下子添了两个孙女。老爷，你可得好好谢谢菩萨。”
李信嘴角抽了一下。
谢菩萨？
他该谢陛下给他送了两个孙女，让他李家后继有人。
李信心里那个拧巴，面上不露。
“行了，别在这儿站着了。带慕宁去看看她的院子。孩子一路舟车劳顿，让她歇歇。为夫要去早朝了。”
“老爷，家里的事情你放心，孙女我这祖母会照顾好的。”
李信点点头。
李夫人牵着贾惜春的手出了正堂。穿过回廊，绕过一个小花园，来到东边一个独立的小院子。
院门虚掩着，推门进去，青砖铺地，灰瓦盖顶，三间正房，两间厢房。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角种着一丛翠竹，风一吹就沙沙地响。
廊下挂着一个鸟笼，里面有两只画眉，正在叽叽喳喳地叫。
“这是祖母特意给你收拾的院子。你看看喜不喜欢？”
李老夫人笑着，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这竹子是你祖父让人移栽的，说你年纪小，喜欢清静，竹子好，看着清爽。
这画眉是你祖父花二十两银子买的，说让你解闷。院子的被褥铺盖都是新做的，柜子里的衣裳是新裁的，丫鬟婆子也是新挑的。”
贾惜春看着这个小小的院子，看着墙角那丛翠竹，看着廊下那两只画眉，眼眶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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