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兰奴
欣兰独自躺在一间狭小潮湿的草房里,轻衣来时,她已经气息微弱,昏迷不醒。
轻衣见她此状,只恨自己没有早一日将她接出园子。
欣兰的嘴边还有沾着的些微沫屑,轻衣先是用帕子将那沫屑拭净了,放于药箱中。又观她面色,替她诊脉。
轻衣皱了眉。欣兰脉向虚弱,但还不似是中毒之症。况且谷中对含毒的药草向来严格看管,旁人轻易弄不到,又如何用以加害欣兰呢。只是眼下欣兰境况根本耽搁不得,轻衣必须尽快替她医治,不然她必会有生命危险。
凝香园无可用之人,轻衣只得叫雨儿在门口替她看着,自己关了门,为欣兰褪了衣衫,先行替她施针。
一轮针灸下来,欣兰面色恢复些许。想是方才症候凝滞胸口,导致呼吸不畅。她突然转醒,扭脸往地上吐出一堆秽物来。
轻衣替她拍打后背,待她舒服些了又扶她躺好。
欣兰见了轻衣,眼圈立时泛红,哽咽道:“姐姐又救了我一次。”
轻衣握了她的手,“你我姐妹,说这些做什么。只是我瞧你突然发病很是蹊跷,你可知是怎么回事?”
欣兰思索了一回,茫然道:“如平日一样罢了,也并未往外头去。”
轻衣又问:“可是吃了什么东西没有?”
欣兰似是想起什么,“昨日归元馆有人打赏了一些吃食和点心下来,既有管事们的,也有药奴的。”
“是什么吃食和点心?你吃了多少?”
欣兰道:“分给了我一小块牛肉,和一些糖糕。只是我并未多吃。”
轻衣心中明了大半。只是要知道欣兰真正的病因,她还需回去好好查验一番。
但此事她不想叫欣兰知道,免得她害怕。便提高了声音道:“想是牛肉和糖糕一起吃犯了冲突,我给你开剂药便没事了。你好生休息吧。”
欣兰点点头,“有劳姐姐了。”
轻衣拍拍她,“你先休息,我回去给你熬药。这两日就别出门了。”
欣兰对轻衣向来信任,明白她做事自有道理,也不多问。
轻衣方才故意大声说了欣兰的病因,就是怀疑有人故意加害欣兰,她如此做是为了不打草惊蛇。
方管事道:“既然只是吃坏了东西,那就最好。我这里情况不同,最容不得底下人出问题。姑娘也要多多理解。”
轻衣道:“我自然理解婆婆。欣兰还需要多休息,婆婆看在我的面上,就别叫她干活了。”
方管事点头称“是”。
轻衣一心记挂着欣兰病势,早已经把沈王爷的药膳忘到脑后。
尹理药提着账本子从书掌针处回来,却发现轻衣竟在配药室。
“你回来的倒早。”
轻衣便招呼尹理药,“理药请帮我看看,这里面是否含毒。”
尹理药伸了脑袋,当即捂着鼻子嫌弃地睨着轻衣:“谁吐的,这么恶心。”
轻衣不好意思道:“是我一个小姐妹,她突然发病,我又诊不出,所以只好带回来给您瞧。”
尹理药捏了银针浸到欣兰的呕吐物里,又离了远些才将针搁到鼻下闻了闻。问轻衣:“她吃过什么东西?”
轻衣如实报了,又道:“仅是食物相冲想来不会这么严重。”
尹理药道:“你怀疑有人借着食物相冲这点来掩盖中毒?”
轻衣点头,“只是我医术浅薄,竟查不出。”
尹理药道:“她吃了这些食物,该吐的都吐清了,再查余毒也是不易。”
轻衣便从药箱里又把拭过欣兰嘴角的帕子拿出来,将沾了抹屑的一角小心地剪下来,再放入干净的小瓷碗中用清水浸湿。
尹理药凑上前来,又用新银针试过,再闻一回。他皱眉思索一番,嘴里嘟囔了几句,又闻一回。
轻衣问他:“理药可知道是何物?”
尹理药面含疑惑,“这东西咱们谷里并无种植。是南边才可生长的东西。”
“是什么?”
尹理药道:“如果我没猜错,应当是马钱子。”
轻衣自医书里看过马钱子的药性。只是谷内未曾种植,而且亦有旁的药可以代替马钱子的医用药性,又兼马钱子用量需很谨慎,因此谷中此药并不多存。只有理药级别以上的医者才有权力使用。排除这部分人的话,那么用药的人就只能是从外面偷递进来的了。
这原不奇怪。上次喜月与娄长鸣事件中会消失墨迹的字条,那便是一种特殊的材料,是季青派人从外递进来的。
轻衣才升了侍药,欣兰便发生这样的事。虽伤了欣兰,但这事明显是冲她来的。只是眼下不便对她下手,才祸及了柔弱无依的欣兰。
她突然想起午间与娄长鸣相遇的一幕。他如今解除了禁足,定然知道前事是轻衣算计的他,他心中不平,自然会去查此事。搞不好马钱子一事,就是他一手筹谋的。
可是,如若是他,那么为何食物是从归元馆赏出的呢?
想到此,轻衣不禁心中悚然一惊,难不成是韩灵珊?
尹理药在一旁麻利地抓了副药材扔进小炉里煎,见轻衣面色不是很好,便道:“你的朋友得尽快医治,拖久了不利于恢复。我这便先替她熬上一副。”
轻衣问:“普通弟子有没有可能接触到马钱子呢?”
尹理药拿着芭蕉扇在红泥小炉旁一下下扇风,听言道:“基本上无可能。你为何这样问,担心你的朋友是被人故意加害么?”
轻衣点点头,面露担忧之色。“如果有人成心害她,我又不在她身边,那可真是防不胜防。”
尹理药笑眯眯道:“你朋友,是不是凝香园的那个兰奴?”
轻衣道是,仍是一脸愁容。
尹理药倒是一派从容镇定,对她道:“我发现你有时很聪明,有时又愚钝的让人想敲你的头。”他拿扇柄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有我这样的师父在,你竟然还愁救不了一个小小的药奴。”
轻衣忽然福至心灵,上前给尹理药福了一礼,“求理药指点学生。”
尹理药举起芭蕉扇敲了轻衣的脑门一记,“不管对方是什么妖魔鬼怪,但凡人到了我尹理药手底下,他们就要提起三分忌惮。”
轻衣明白过他的意思,当即喜不自胜,“理药愿意让欣兰到归元馆里来么?”
尹理药道:“这全是看在你的份上。况且我也实在看不下去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整日地在我眼前晃,扰的我心烦,你也无法安心学习。前路扫清了,于你我都有益处。”
轻衣半蹲下去,“多谢理药体念,学生感激不尽。”
“好好跟着我身边习医就是了,旁的东西以后少管。”
轻衣忙称“是”。
尹理药到案旁提笔在纸上写了几笔,忽想起什么来问她:“你一下午就在忙这些事,沈王处可有告个假?”
轻衣头皮一紧,欣兰一出事,她整颗心都提了起来,竟把沈王那头等重要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尹理药就知道她忘记了沈王的事,不知为何,她对沈王如此粗心,自己倒还挺乐见的。便对她道:“救你朋友要紧,想来沈王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他若来问,我替你挡着。”
的确,眼下先把欣兰带出来要紧,凝香园那样的环境,好好的人都要待出病来,何况欣兰还病得那样。
尹理药把他方才写好的东西交给轻衣,又附上自己的手印与她,“拿着这些去凝香园要人,哪个敢不从,把手印糊到他脸上。”
轻衣欢喜地接过,又道了声谢才风风火火跑了出去。
不出尹理药所料,轻衣前脚刚走,赤云轩的人后脚便来寻她了。
郭副将道:“我们王爷的药膳呢?”
尹理药指了指炉上煎的药,“喏,这就是了。”
郭副将不疑有他,上来便要提走。尹理药忙按了他手,“轻衣下午忙旁的事耽搁了王爷的药膳,你代我同王爷说声抱歉。”
郭副将挑眉道:“那如何使得,为了等这药膳,王爷一下午都没吃什么东西,眼下正饿得慌呢。”
尹理药摊摊手,“反正药膳没有,药汤一堆,你看着办。”
郭副将拿他没辙,嘴里咕哝着往外走,“什么侍药理药的,谱还挺大。”
尹理药觉得沈王让轻衣得以获得自由之身的确值得感谢,然而书掌针也太过给他脸面了。一日之中有半日过去伺候不算,还得给他制药膳。俨然把轻衣当成自己家的丫头对待。轻衣才脱离了韩家小姐,如今又来了一个沈王,怎么总有那么多人需要她去伺候。
看来沈王也没季青说的那般仗义,改日他该会会这位沈王才是。
轻衣作为他唯一的学生,他替她扫清障碍,挣个大好前程是很必要的。
欣兰被顺利地从凝香园里接出来,作为尹理药的助手与轻衣同住一个院子。
轻衣基本可以确定是娄长鸣下毒害欣兰。只是她如今找不到证据,也只得先让他逍遥几日。
依着轻衣的打算,即便是韩灵珊和娄长鸣不来招惹她,她也必会寻了机会去招惹他们。上辈子的恩怨,总该好好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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