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侍药 3
后天这天一早,轻衣携欣兰来到归元堂准备针灸考试。
书掌针与尹理药坐在上座,见时辰已到,尹理药便起身宣布考试开始。
“且慢!”
韩灵珊自众弟子之中走上前来,面含冷笑地道:“怎么楚姑娘这般不懂规矩,这是找了个什么人来呀。”
旁人不明白她的意思,书掌针与尹理药却是明白的。日常以供针灸考试都是脱了衣服的男子,亦或铜人。只是欣兰是个女子,自然不可在大庭广众之下宽衣解带。
尹理药不耐道:“事从权宜,韩姑娘有何异议?”
韩灵珊理直气壮道:“我理解楚轻衣找不到以供施针的人,但也不能这般马虎,竟找了位女子。你可是成心让人家丢丑么?”
轻衣心感不妙,冷淡道:“韩姑娘有话直说。”
韩灵珊恣意大笑起来,“难道楚姑娘不知道,施针之时需要对方褪尽衣衫么?”
此言一出,欣兰面色大变,窘迫不已。
轻衣明知道韩灵珊就是故意找茬,但看书掌针与尹理药的表现,想来此事是真。她先前的确是考虑欠周,竟把欣兰置于这样的尴尬境地。她不禁深深自责,自己如今竟如此看重名利,为了考试失了往日沉静心态。也害了欣兰。
韩灵珊见她不言,知是戳到了轻衣痛处,便更加得意地道:“还是楚姑娘对自己针灸之术甚笃,才要隔衣施针么?若如此,我等可要大开眼界了。”
此时便有几位平日里好玩闹的男学生起哄几声:“便叫那姑娘脱了又何妨,大家都是习医之人,本没什么忌讳。”说完竟还讽笑起来。
欣兰愈加无法自处,面色羞红一片,头低地挨到胸前,两只手紧紧抓住衣角。
轻衣便道:“还请各位师兄自重。医者仁心,这样话说出来实在有失体面。”
韩灵珊接道:“说的本是事实,你这样急着分辩什么?想来你为了赢已经不则手段,什么下三烂的招术都使得出来。”
轻衣看向她,不卑不亢道:“韩姑娘好利害的一张嘴。只是这样不依不饶的未免有失尊重,姑娘好歹身为大家闺秀,口口声声脱衣不脱衣的,说出来也不闲羞臊。还是姑娘日常这样惯了,才与师兄们打成一片,不分你我了。”
“你!”韩灵珊脸色飞红,又瞥了眼周围的师兄弟,却发现有几人的确眼光直往自己身上瞧,不禁更加羞恼。
轻衣便趁势向书掌针道:“我想隔衣施针,请掌针应允。”
书翼颔首同意。
尹理药向轻衣投以一记鼓励的眼神。他心中早已打定主意,即便轻衣此次考试未过,他亦会将她带在身边好好教导。升不升侍药,原只是个名头,于习得至高医术来说并无实质意义。
轻衣便到铜盆里盥了手,又取了针灸包,来到欣兰面前。
欣兰眼圈微红,低声问她:“姐姐,要么我只脱掉外衣,你也可容易一些。”
轻衣安慰地朝她一笑,“不必。脱一件脱两件原没什么分别,我不会叫你受此屈辱。你只安心便是。”
那边尹理药说道:“合谷、太冲。风池、太阳。”
这些都是头上的穴位,轻衣左手摸穴,右手施针。
“内关、三里。中脘、天枢。”
轻衣微蹲了身子,手指在欣兰的腹部,还有手部进行施针。
如此对头、胸腹、四肢均施针完毕后,约莫已过去了一个时辰。
书掌针与尹理药上前来查看。
尹理药伸手拍了拍轻衣的肩膀,道:“做得好,不枉我教你一场。”
书掌针微微点头,对轻衣露出赞许神色。
这样的结果显然是一众学生没有料到的,但大多数人只是怀着看热闹的心态。既然结果如此,也便不再说什么。
只有韩灵珊愤恨地握紧了拳头,眼角眉梢尽是一片狠戾之色。
书掌针宣布轻衣今日起升为侍药,跟随尹理药身边修习药理。
尹理药挑人眼光颇高,平日里粗使的助手还罢了,但跟随着他的侍药至今却只有轻衣一人。能够得尹理药的青眼,实在引人羡慕。
学生们对她又是嫉妒,又有几分同情。因尹理药脾气火爆,待人严苛,即便能得他看重,也必然要比旁人辛苦许多。
轻衣心头松了一口气,总算自己先前的努力没有白费。
而欣兰也十分欣喜,握着轻衣的手半天没有放开。
轻衣道:“往后我去凝香园只找你拿药,如今不同往日,有我在,别人万不能再欺负一分。”
欣兰几乎喜极而泣,抽了抽鼻子道:“姐姐才升了侍药,根基未稳,眼下最重要的是好好跟随尹理药修习医术。千万不必太惦记我。”
轻衣心中有几分讶异,欣兰竟还想到这一层,倒叫自己意外。她如此为自己着想,实在难得。
“你放心,我自有数。将来有机会,我会想办法把你调出来。”
欣兰却摇头,“我只愿姐姐能平安,欣兰身份卑微,能与姐姐亲近已经算是我的福气,万不敢再奢望旁的。”
轻衣觉得欣兰实是个值得交心的人,便亲热地执了她的手。
因升了侍药,轻衣便也得了自己的一方小院。在归元馆的西北角落,虽偏僻些,却很安静。难得的是院子里还种着株红梅,梅树梢上已结了一串串圆股股的花苞,眼瞅着便到上元佳节,想来应会踩着新年的日子怒放,届时衬着白雪,定是一幅佳景。
第二日一早,书掌针便派了人过来给轻衣送了整套的冬服和一些日常用物。
弟子的冬服自是比下人穿的好上许多,湖水蓝云绣衫里夹的尽是柔软的新丝棉,象牙白绣蓝蝶百合裙也是极厚实暖和。另有两件织锦镶毛斗篷和两双天青色锦缎绣鞋。
轻衣重新洗漱了,又将脸上一直化着的红疹子过水洗去。洗干净的脸,越发显得肌肤娇嫩,唇色嫣红。是独属于少女特有的灵动之美。
她将头发挽了个简单的螺髻,没有什么首饰,便只别了支梅花钗。耳上还是以前常戴的蓝晶石丁香,小巧可人。这还是小时候娘亲亲自给她戴上的。
轻衣换过了弟子服,人靠衣装,俨然是判若两人。从前寒酸的奴婢形容,是再寻不见了,反倒像是个中等人家打扮素净的闺中小姐,气质沉静,清雅高华。
才穿戴好,想起书掌针嘱咐过。她上午需跟随尹理药身边学习,下午便到赤云轩去侍候沈王爷。
沈王爷是轻衣的恩人,轻衣去侍候他原是应当的。
眼瞅着时辰不早,轻衣不再耽搁,拎上书箱往尹理药的经络室去。
路上走的急了些,冷不防与人撞了一下。那人也是急匆匆地去上课,轻衣认出了他是跟着尚理药的一位师兄。
那师兄跑的急,撞到了轻衣便对她抱歉地笑了笑。那神情似是没有认出轻衣便是几日前才升上来的侍药。
轻衣无暇顾及,只发觉这位师兄此时脸色发白,捂着肚子很是痛苦的样子。
冬日天气阴冷,剧烈的运动便会容易使腹部灌入冷风,冷热不容时,便会引起局部气血不通、腹痛。虽不是什么大毛病,但疼起来也很难过。
轻衣见他行动缓下来,便诚意叫住他道:“师兄想是跑的过急,岔了气。只需用手指按压肚脐上方四寸之处的中脘穴,再伴以深吸气、呼气,反复几次便会好的。”
那人不曾想轻衣这样细心,竟发现他的不适。虽同是侍药,这样的小秘方他却并不曾留心记着。便笑着对轻衣道谢:“多谢师妹提醒,我会照做的。不知师妹是跟随哪位理药身边的?”
轻衣实话实说:“师兄不必客气。我是尹理药的学生,日后还请师兄关照。”
那人明显一愣,瞠着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轻衣。她这样打扮,与之前参考侍药的那个其貌不扬的小丫头简直天差地别,他竟一时没有认出来。
轻衣说毕便兀自提步离去。
尹理药见轻衣推门而入,目光在她身上做了短暂停留,随即甩了两本书与她。
“给你一个月时间,这两本书中所讲务必记在脑子里,到时我会考你。”
轻衣接过来,原是《岐伯灸经》和《黄帝岐伯针论》。这样的书,于轻衣来说是多么珍贵,如今她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拥有和掌握它们。
尹理药大刺刺坐在椅子上瞧她,“升了侍药果然不同些,倒像是一夕间长成了大人。”
轻衣莞尔笑,“理药可别拿我开玩笑,轻衣承受不起。”
尹理药咂嘴道:“这样便对了,做我尹子煜的学生,自要强过馆里那些个碌碌之徒。”
轻衣对他福了福,笑逐颜开道:“学生定不叫理药失望。”
尹理药“哼”了声,“一个月时间,背不过来小心我罚你!”说完又转身拿了张药方子开始研究,嘴里却嘟囔道:“才入门正是要紧时候,却偏偏还要腾出半天来去伺候别人。”
轻衣知他说的是沈王爷,也就是他敢背后说这样的话。她有些想发笑,却极力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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