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侍药 1
韩灵珊本是想拿来看一看,她实在不相信被妥善安放的卖身契会出现在轻衣的手中。
“贱奴!休再枉费心机,拿个假的卖身契来哄骗我们,你以为我会相信你么!”
“姑娘不信她,总该信本王的话。”
堂中大门开启,伴随一阵冷风入内。
韩灵珊回过身子去,只见一高大的男子步履生风而来。
沈东晏进堂,书翼及两个首座弟子忙下来对他施礼。
此翻动静惊人不小。韩灵珊方知眼前之人便是书掌针口中的“沈王爷”,传闻他是战场的常胜将军,颇得皇上宠信。如今又得了王爵,真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
如此相较,父亲区区三品官职,还不够与人家提鞋。
“见过沈王爷!”韩灵珊不得不收敛气焰,伏低身子行礼。
沈东晏正问轻衣为何不到赤云轩去,忽闻一声娇怯怯的问好,他这才看到地上趴着的韩灵珊。
“起身吧。”
韩灵珊听言站起来。见沈东晏在堂内坐着,气度英武不凡,周身尽是肃杀之气,威势实不敢小觑。可即便如此,亦不挡他的俊逸容颜。只是如此看一眼,她便觉手掌出汗,心中颤抖。
“你是韩家姑娘?”
韩灵珊正沉浸在内心的震撼中,沈东晏忽然开口,她愣了愣才道:“回王爷,小女韩灵珊。”
沈东晏“嗯”了声,说道:“轻衣原是本王管家的远房亲戚,日前托本王找到了她,为她向韩大人赎了身。本王听闻她之前是跟随着姑娘的,想必如今姑娘还未知晓此事,便特地同你说一声。”
韩灵珊瞥了轻衣一眼,心中五味杂陈。世间之事难料,她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她却束手无策。如今有王爷之尊在此为贱奴撑腰,她还能说什么。
福了一福,韩灵珊柔声道:“既然如此,实在是轻衣的福气。身为原主,很是替她感到高兴。”
沈东晏颔首,“如此甚好。如今轻衣已是本王府中的人,若她曾经得罪过姑娘,还请姑娘看在本王的面上,不要与她计较了。”
韩灵珊知道,方才自己恶狠狠的一番话定叫沈王听了不少去,因此他才会有此一说。这便是明着告诉她,日后打狗还要看主人,轻衣不是她能够管得起的人。
从归元堂中退出来,一来一回,心中感受实在天差地别,韩灵珊怎能平衡。只恨不能轻衣立时死了,才够解气。
这厢轻衣到沈王面前福身,真心实意地道谢:“多谢王爷为奴婢解围。”
沈东晏抬了抬手,“不必客气。本王既担了此事,就应为你扫清障碍。”说完又对书翼道:“沈某现有一事请书兄帮忙。”
书翼道:“王爷何必如此客气。”
沈东晏道:“沈某听闻轻衣姑娘于医理之上极富天分,想替她讨个人情。”
书翼笑望了轻衣一眼,回道:“原是此事。不瞒王爷说,书某早有此意,只是苦于轻衣姑娘的身份不便。如今王爷替她解了此困,书某也要替她多谢王爷惜才之恩。日后我会多多督促教导她,务必使她成才,以不负王爷此恩。”
沈东晏道:“书兄言重。沈某也只是受人之托。若能为病痛之人救下一位良医,于沈某来说也是功德一件。”
书翼拱手,“王爷说的极是。既然如此,不日我将考试轻衣的基础,若她可升成侍药,便叫她专程去服侍王爷,以回报王爷的恩典。”
沈东晏点头,直接了当道:“如此甚好,我正有此意。”
书翼怔了半刻,忽然笑起来,忙命人给沈东晏奉茶。
沈东晏抬手道:“不必麻烦,时候不早,沈某这便回去了。”
轻衣见此,忙道:“王爷留步。王爷费心替奴婢周全,奴婢心中感激不尽。特备了些酒菜,还请王爷不要嫌弃。”
沈东晏经她提醒,这才想起自己还未曾用晚饭。平日里行军打仗,饥一顿饱一顿乃是常事,如此惯了,便时常忘了吃饭的事。
因向轻衣道:“你有心了。便送到赤云轩来吧。”
“是。多谢王爷赏脸。”
轻衣惋惜着自己准备了好久的饭菜,搁置了这些时候,想必早已经凉了。便只得提了食盒,快步往膳堂去。
才到主道,便遇到季青。
他急匆匆过来,“方才在配药室研究方子,竟误了时候。东晏哥还在里头么?”
轻衣道:“这会子回赤云轩去了,我待会儿给他送饭去。”
季青便伸手掀了食盒盖子,香味阵阵飘出,不禁也觉腹内空空,饿得不行。他捂着肚子道:“我随你一同去吧,挨到现在,我也水米未沾呢。”
轻衣笑起来,“恐怕王爷现下想要休息,你忽然过去要吵到他了。”
季青竖起眉毛,“我听铁子说了适才堂中发生的事。沈王爷救你出火坑,我看你现在全然只把他当成救命恩人,眼下只管忙着做饭去谢恩,半点不拿我当一回事了。”
轻衣知道此事中她最大的恩人还是季青。若不是他托了沈王爷来帮忙,只怕她现在还不知是个什么境况。他如此热心肠,实在叫她感动。
“季公子大恩大德,实叫小女子无以为报。便备一桌酒菜作为答谢,好不好?”
季青气顺了些,便把食盒子拎到自己手中。
“不必再麻烦另做酒菜了,不是要去赤云轩么,我同你一起去。”
如今雪已停了,路上尽覆了一层,一脚踩下去快要没过了脚面,咯吱咯吱作响。
轻衣将手揣进袖子里。
这冬衣是谷里统一发放给下人们的,虽不算特别厚实暖和,但对轻衣来说已然很足够了。毕竟前世时,她连这样的冬衣都没有。此时不禁想起欣兰,凝香园对待药奴一向恶劣,这样的雪天只怕欣兰定要受冻。还要待自己一朝升为侍药,再想办法把欣兰救出来。
季青也冷地直跺脚,“这天气说下雪就下雪,晚上出来真要冻死人。”
轻衣道:“我待会儿给你们温壶酒,喝到肚里便不会冷了。”
季青看了看天色,“眼瞅着要到年下了,不知谷里会不会准许学生休沐。”
谷内的学生们轻易不能回家,也只有过年这样的大节才会放假一个月让学生与家人团圆。只是如若谷中事忙,这一个月的假也就说不准了。轻衣倒希望今年谷中放学生回家去,那她也可轻松一个月,不至于再看到韩灵珊那张嚣张跋扈的面容。
几日后,书翼与尹理药经商量,决定一同对轻衣进行监考。因她虽获得自由,但曾为奴婢的事馆内人人皆知,为堵众人之口,对她的考试也更为严格些。
于是便先考了她药性理论,又加考了一部分的脉络知识。
饶是如此,那些贵族子女仍觉不公平。
轻衣的身份卑微,于他们来说本是个异类,如今这异类竟能同他们一起入学,心内总归不平衡。也因她,馆内的公子小姐都开始对身边伺候的人防范起来。都不免忧虑,若一朝被这些下人翻了身,和主子们平起平坐,他们心中如何能接受。
轻衣却很明白。她日常行事谨慎,也只有脱离韩灵珊和入选侍药的事动静大了些。但仅凭如此还不至让这么多学生对她产生不满,如今学生们的看法空前一致,想必定是韩灵珊背后煽动,才让大家对轻衣有所误会。
只是越如此,轻衣就越要表现的比旁人出色,这样才能堵他们的嘴。
测试结果出来,轻衣笔试满分。就连非考试范围的脉络学也并无差错。若在平常,这个成绩升为医士也绰绰有余。
书翼和尹理药甚为满意,便商议在归元堂上宣布轻衣晋升侍药之事。
岂料当日以韩灵珊为首,众多学生一齐反对轻衣晋升。
尹理药欲为轻衣辩驳几句,却被书翼拦了下来。这种情况,只会越辩越糟。
韩灵珊道:“若要楚轻衣晋升侍药,她也总该有所长才是。馆内的学生哪个不是经过两次考试才做成侍药的,她如今倒轻轻松松升上来,莫不是掌针和理药有意放水?掌针如此不公,我们岂能心服!”
众学生纷纷附和。
书翼道:“既然如此,那我与尹理药再为她安排一场考试便是。”
尹理药忍不住道:“多加几场考试倒无妨。虽说你们当初的确考了两次,可那内容不过是《药性赋》里最浅显的东西。而楚轻衣不仅通过了《药性赋》考,还通过了《脉经》考,试问你们这些侍药中,哪一个能考过《脉经》的,我即刻升他为医士!”
韩灵珊冷哼一声道:“考过了又怎样,只能说明她擅于偷窃罢了。这种不顾主仆情谊,一心踩着主子肩膀攀高的人,就算天分再好,如此行恶损德之事也终究不光彩。”
轻衣看了韩灵珊一眼。那位如此义正言辞,是否忘记了当初她自己的那些不光彩呢。然轻衣不想拆穿她,只想凭真才实学升为侍药,只要结果是好的,多考几次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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