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助手
到了执事馆才知道，除了要核对平日里到凝香园的一些散领小账目，还有一大批药材要接领到归元馆。
轻衣只知馆中弟子们在配药时会用到药材，虽然一旦配错了就作废不要了，但怎么也用不到这许多。何况归元馆中也自有一小片药圃，真不知道这些学生是怎么用的。
兰汤馆外设有临时的病患住所，那边所用药材数量大抵同归无馆差不离。后来轻衣才知道，这些药大部分是用在“休养五轩”里了。那里头住的病患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兰汤馆的人可傍不上边儿，全部分到归元馆这边治疗。
尹理药共带着六个粗使的下人，他挨个看了看，问道：“哪个识字？”
那几个人都是不识字的，因此没人吱声。
尹理药素与季青有几分交情，因此也知道轻衣一点事，便伸手把她拽了出来。
“一会儿交接的药材有近百种，你一样一样地记在本子上，莫搞错了。”
轻衣只得应下了。坐在一旁案后，抬过一担来便记在本上。
这些药轻衣都是识得的，她怕人乱放，总要起身亲自检查一番才肯叫人抬过去。
尹理药这边忙活着与人核对账目，里间执事馆的杭掌针正送书掌针出门来。
书掌针过来瞧了一眼账目。听尹理药汇报了几句，点了点头。又问：“外间谁在清点？”
尹理药答道：“是韩姑娘院里的轻衣，她识字，便叫她来清点了。”
书掌针朝窗外看了眼，果然看到轻衣正弯腰查看，眼角眉梢一派认真的神色。他吩咐尹理药：“待会儿清点完毕你再亲自查看一遍，万不能出岔子。”
尹理药陪着书掌针往外走，边道：“轻衣是季青推荐的人，想必错不了。我瞧着也甚稳妥，倒可以用。”
书掌针“嗯”了一声，自顾自去了。
这头轻衣发现同个担子里竟放了两种药草，且还是甘草和大戟。这两种药的药性相克，放在一起只怕要互相影响，日后两种都不可再入药了。
这一担怎么也过不了关，凝香园的副管事有些不高兴了。
“我说你这个小丫头怎么没完没了的，前头检查了那么多担都没问题，你还真要把这几十担的药全都检查一遍吗？都告诉你了，执事馆的交接全通过了，你这直接领走完事儿，还上这查什么查，浪费我们工夫！”
轻衣道：“若不是一一查了，还不知道你们哪担出问题呢。你自己来看，上面是甘草，下面是大戟，你们往常就是这样交接差事的？”
副管事上前来瞧了一眼，果真如轻衣所说的一样。他抿嘴砸舌，嘴里又骂了两句。转身往堂里去了。
轻衣吩咐着人把这担放到一边，谁人也不准再碰。
待会儿副管事领出一人出来。指着那担甘草为难道：“娄侍药，您瞧瞧。这这……”
轻衣见了来人，不想竟是娄长鸣。真是冤家路窄。
娄长鸣凑到跟前看了看，不以为然道：“怎地，这两样要的量少，我为了节省挑担才放到了一起。有什么问题么？”
副管事当然不敢说什么，便指着轻衣道：“不是我们有问题，是人家说坏了药效，不肯收呢。”
娄长鸣撩了眼皮瞧过来，待看清轻衣的容貌，一脸不耐的神色忽地转晴。他本长的俊朗，笑起来一口白牙，“姑娘说这药有什么问题？”
轻衣实在不乐意看他那张令人作恶的脸，便冷冰冰道：“娄侍药难道不知道甘草与大戟的药性么，这样的问题还来问我？”
娄长鸣被她说的脸上挂不住，便弯腰将担子里的甘草提出来，往个空筐子里一丢。随即拍拍手对轻衣道：“这下总行了吧。这么些药草都过了账，姑娘若是不收，我不好交差。”
轻衣不愿与他多解释，“损坏了药性我们决计不收。过账与否我管不着，药是娄侍药放错的，我们只管跟你要。”
外间这番动静终于引来了尹理药。他耳朵上别着一支朱红细狼毫，手里还握着一支浸饱了墨的兔毫，走路间笔头的墨汁甩了一身。
“怎么了？”尹理药粗枝大叶地抹了两把衣服上的墨渍，问轻衣道。
轻衣如实说了。
尹理药扫了眼娄长鸣，一记笔尖扫在对方额头，留下一抹黑色痕迹。
“你当着这个侍药是用来吃饭的么？甘草和大戟放在一起交给我们，成心的是不是？”
凝香园的副管事怕娄长鸣，尹理药却不怕。当初娄长鸣的事迹也是传遍了整个神农谷，谁人不知他是个草包。尹理药是归元馆里掌事的，地位仅次于书掌针和两个首座弟子，哪里能吃这个亏。
“把这一担子甘草全给我换新的来，里头再叫我挑出一颗大戟，你可仔细你的皮！”
娄长鸣知道这位尹理药是个炮仗脾气，他是万不敢得罪的。当即吆喝着园库副管事的将草药担子挑走，又陪笑道：“手底下人干活不尽心，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尹理药可千万别罚我啊。”
尹理药“哼”了一声。“明天就把担子挑到我馆里去，迟一步也不成！”
娄长鸣连连道“是”，又指着轻衣道：“馆里的人就是与旁个不同。一个小丫头都能查检出放错了药，果然是尹理药管教有方。”他说着又斜眼看轻衣，嘴里嘟囔：“何况还长得还如花似玉的。”
尹理药听言看了轻衣一眼，显然也是惊讶轻衣竟然知道甘草与大戟的药性。但他没说什么，只伸手把娄长鸣拉到里间去了。
娄长鸣还顾着同尹理药打听轻衣，“理药，方才那姑娘是谁家的啊？”
尹理药看也不看他一眼，手底下飞速地扒拉算盘。“谁家的和你什么相干。”
娄长鸣道：“我不就想结交个朋友而已，理药何必这般小气。”
尹理药翻了翻账本，拿朱砂笔往上勾了几画，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她不过是个普通的下人，但我劝你还是离她远着点。”
娄长鸣哪里肯把尹理药的话听进耳中。知道轻衣没什么背景他就能放心下手了。
整忙活了一天才与执事馆交接完所有事项。尹理药领着一干下人回了归元馆。
吩咐众人散了，尹理药便到归元堂里与书翼去做汇报。
说起那担子甘草来，尹理药很想不通。
“怎么一个下人竟知道的这么多，想是韩姑娘曾经教过她？”
书翼将手中的医书放下，拿了茶盏抿口茶，方道：“没人教过她。”
尹理药更不明白了，“难道这就是掌针所说的习医天才不成？这天才投生了贱籍的下人，真不知是福是祸。”
书翼道：“这有什么奇怪。不过我看她倒非你说的天才，只不过比常人悟性高些罢了。”
尹理药点了点头，“这也相当难得了。既如此，掌针何不把她纳入馆中来正式学医呢，说不准还真能培养出来。”
书翼摆摆手，“不是这么简单。她的后头是韩家，先前韩家姑娘还出了那么档子事，我可不能趟这个浑水。”
“也是。掌针想的周到。”
尹理药方欲退出去，又被书翼叫住了。
“这几天你便叫上那轻衣姑娘跟在你身边做助手吧。横竖主子禁足着，她也没事干。”
尹理药应下了。他身边还的确少个助手，先前培养的几个都分到谷外的医馆做医士了，他只能扒拉到几个下人用，着实很不方便。今日瞧见轻衣做事倒颇有些章程，尹理药内心深处还是有那么点想提拔她的。
轻衣这边并不知道此事，还是季青一大早兴致冲冲过来告诉了她。
“尹理药挑了我做助手？”轻衣没想到自己能够这么快冒头。
季青连连点头，拍了她肩膀一记，“真没看出来，尹理药眼高于顶，竟能挑上你。这可是大好事，你不打算请客庆祝么？”
轻衣笑出来，“我穷的叮当响，拿什么请你。”
季青道：“就算只是一块红薯，也能当得。”
轻衣道：“你倒好养活。”
“这是什么话，我是看在李婆婆的手艺上才这么说的。”边说边带轻衣往尹理药那边去。
正走到主道上，忽见季青的侍从铁子捂着脑袋往这边跑，手指缝还不注地淌血。
铁子看到季青，加紧跑了两步跪到他脚边，哭泣不止。
季青忙问：“你这是怎么了？”
铁子抽泣道：“我不过帮忙销骨塔的万春给那个喜月送了一回饭，谁知那丫头好野蛮，见着我扑过来就咬。我的耳朵都被她咬掉了，呜……”
季青蹲下身子来查看，铁子的耳垂果真被咬掉了。他不禁恼起来，“好狠心的丫头，属狗的么！”
轻衣也看了一回，开口道：“快别说这些了，赶紧给他上药止血吧。”
季青带着他二人来到配药室，亲自磨了些止血草，由轻衣给铁子把耳朵包扎好。
自家的下人被弄成这样，季青难免不气。
“都关进销骨塔了还不消停，我就该去禀告掌针再治她一罪。”
轻衣道：“你先别急。这事就算告诉掌针，顶多不过给她个口头训斥。她毕竟是韩府出来的人，究竟如何还得韩家人处置。”
“那该如何？”
轻衣道：“我倒有个法子。咱们让她自投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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