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剜心之刑
我在酆都城待了两天，长卿还是没有回来，方毅生身上的灼伤虽是好了大半，但脸色却越发难看。
我也私下里求过郁垒却不想被神荼一句，即便你是我从小看到大的侄女也妄想乱了这冥府的规矩，便将我生生拦下。
眼看方毅生日渐憔悴，我也着实有些于心不忍，不免心生烦闷，跟神荼赌起气来。
“丫头，这是新报来的鬼厮做的藕粉桂花糖糕，你平日里不是最喜这个，那鬼厮生前可是人间皇帝御用的厨子，我特意让他做来予你的。”
神荼端着盘子献殷勤，果然是御厨做的桂花糖糕这般香甜扑鼻，不用尝便知道味道一定上乘，我吞了吞口水强忍着侧身坐着，继续看我的薄子。
说起来我也知，这次的事不能怪神荼无情，这凡事皆有规矩，自然这冥府也不例外，若是为我开了先例，引起冥府鬼厮的不满，倒是难为了长卿又得背负一条包庇宠溺的罪名。
可理解是一回事，认同又是另一回事，与其说我是同神荼赌气，不如说是同这三界的法理置气，凭什么仙魔不能相恋，人妖不能相恋，这世间法理如此不通人性要来何用。
“你瞧你这丫头，也不知是跟谁像，脾气这般执拗，亏得主上大度不同你计较。放在别的人早就...”
“忍不了，可以不要忍，谁也没求着他冥主殿下忍受我这小妖的脾气。”也不知哪里来的无名火气，一时间竟强行打断了神荼的话。
一转头却迎上长卿冷峻的脸，怎么我每每说这些都偏巧赶上让长卿听到，我有些郁闷的撇头嘟囔，却听见长卿坐在堂中说道。“忍不忍的了也忍了六百年，再多些也无妨。”
长卿的话说的清淡却带着几分凉意，那些没来由的怒火便被这些凉意湮没，想上前解释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只得看在堂中看他。
“郁垒，私闯冥府何罪？”长卿这般说着周边的阴气便又重了几分。
“禀冥主，凡人私闯冥府，先受忘川灼烧之苦，再待其阳寿尽时，打入轮回永堕畜生道。”
“放任阳寿未尽之人留在冥府，包庇其罪并为之治疗灼烧，监管不力又何罪。”
长卿的眼神凌厉，我很少见到这般的长卿，从前便鲜少见他处理公事，每每他有要事，我便去寻孟婆找乐子。如今见他这般才真真觉得他是这冥府的主，是这世间掌握生杀大权的主。这般的长卿让我畏怯。
“禀冥主，凡包庇容留阳寿未尽之人留在冥府，且监管不力者无论仙阶，皆受剜心之刑，以儆效尤。以上种种皆是属下所为，神荼曾极力阻拦，但属下依旧一意孤行，请冥主责罚。”
神荼刚想开口却被郁垒用了术法，动弹不得。本来这小小术法是很难困的住他神荼，可如今无论神荼如何都挣脱不出，才想起大概是郁垒在端给他的茶水中动了手脚，原来郁垒他一早就料到了这些。
永堕畜生道，剜心之刑，这些事竟从来也没人跟我提过，如此一来便是我害了郁垒和方毅生。
郁垒明明一开始便知道要受责罚，还是肯为方毅生治伤，还是让神荼弄了糕点来哄我。我却厚着脸皮说他二人不宠我，不肯为了我乱了规矩。
“长卿，这件事不关叔叔的事，是我硬要带方毅生来冥府见你，是我教他如何私闯冥府，是我强迫叔叔给他治疗...”
长卿转头看我，暗红色的眸子里尽是淡漠，“规矩便是规矩，若人人如此那要冥府何用，要我这冥主何用？你虽在冥府百年却实则不属冥府，郁垒他是冥神，这些事他最清楚不过。”
“属下甘愿受剜心之刑，还请冥主责罚。”郁垒的话说的清淡，淡的像清晨的薄雾，却透着刚毅，他已一己之力护了所有人周全。
长卿命人传了方毅生和玲珑，从前只是听闻冥府，方毅生自然不觉得恐惧，然这几日置身在冥府之中，方毅生才了然何为冥府，何为冥主，何为夜长卿。
“方毅生拜...拜见冥主大人。”方毅生在堂中给长卿行了大礼，才战战兢兢的抬头看了眼长卿。
“方毅生，你是当朝将军，又在凡世间立下汗马功劳，下一世本应受尽万人敬仰，富贵荣华。却因一念私闯冥府永堕畜生道，值么？”
“值。”
“你有何要求？”
“方某只求冥主大人开恩放蓝嫣还阳，让方某一家共享天伦，如若不能那便求冥主赐方某阳寿已尽，同蓝嫣在这冥府做一世鬼夫妻也好。”
方毅生话音未落，玲珑便跌坐在一旁，脸色难堪。只是眼下我更担心郁垒受责罚，也顾不上许多。
堂中一片死寂，伴着玲珑细碎的抽泣声，半响长卿才说道。
“方毅生念你一生戎马，也算保得世间众人安稳，又受过忘川河水的灼烧也算是惩戒，特此网开一面让你同你亡妻再见一次，过后便回府吧，也算是成全你的情意。”
“那叔叔呢？”方毅生不用堕入畜生道，又能见到蓝嫣虽不是最好的结果，却也算是完成了心愿。只是郁垒他一力揽下了所有罪责，受那剜心之刑，即便他医术再高也难免会落下病根。
“冥神郁垒罔顾他人劝阻，包庇阳寿未尽之人私闯冥府，罪不可恕，当受剜心之刑以儆效尤，明日行刑。”
“郁垒领罚。”
我看着长卿，这般神情冷漠不容辩驳的神情，百年前我也曾见过，那时候他也是这般冷着脸看着我受狱火灼烧，这么多年，我还天真的以为我再也不会见到这般的神情。
我没有像从前一般哭闹，从长卿殿中退出，忘川边上阵阵的凉风穿过皮肤冰冷刺骨，我想起沈寒烟，想起冉竹，想起木讷书生，这些人皆因我而死，果然如兄长所说，我是个不祥之兆，郁垒待我这般我却害他受剜心之苦。
我很想去看郁垒，却始终不敢迈进府邸半步，我怕看见郁垒佯装的笑意，更怕看见神荼冷漠的眼神。只怕这日后相见，神荼便不会像从前那般待我。
“怎么不进去？青芜，竟也知怕了？”长卿上前拥我入怀，我越是挣扎却被他抱的越紧。“怎么不知多穿些，忘川边上凉。”
被长卿抱在怀中，听他温柔的耳语，先前那些委屈，那些惊恐都化作满眼的泪水，浸湿了长卿素白的衣衫，“那是我叔叔，夜长卿，那是我叔叔，你怎么能，怎么能...”
看着我泣不成声，那人嘴角却扬起些许玩味似的笑意。“是啊，那是你叔叔，我又怎会真的罚他，若是真的要罚，只怕他神荼也得拆了我这冥府大半不可。”
我不解的看着长卿，这个人我向来不懂，以前如此，现在亦如此。
“先前有个犯了戒的小仙，被天帝罚处以剜心之刑，永世不得再入仙阶。正好是明天行刑。”
“所以你私下用了术法帮他易容，让他顶替了叔叔，可天帝那边如何交代。”
“不过是个小仙，天帝自是不会多干预，日后若有人问起，便说碍于仙界掩面，私下行刑便罢。不碍事。”
“那就谢过冥主大人。”我破涕为笑附身给长卿行礼，岂料那人一挥袖将我置于原形，揽进怀里。“夜长卿，你这是作何，我还要去同叔叔讲这好消息呢。”
长卿摆过衣袖，冷峻的脸上透着笑意，不由便看慌了神。“不必，他们已然知晓。”
一墙之隔，神荼府上的药草香气伴着凉风习习扑面而来，这阴气森森的冥府唯有这府中带着郁垒身上温润的气息，不似冥主殿中凌然的严肃，不似酆都城冷暗的阴气。若不是被这冥府终年的阴气所绕，倒像是个世间寻常人家的院子。
“方才主上的话你可曾听见？”大抵也是舒了口气，神荼端着已经放凉的茶水大口灌下。
郁垒没有言语，只是转头看了眼神荼，浅笑着放下手上摆弄的药草，转身进了屋里。片刻又沏了新茶出来。
神荼有些狐疑。“难不成，你早就知晓主上的意图。”
“不知。”
“不知！”郁垒越是说的云淡风轻，神荼便越是怒火中烧，“所以你一早便做好了决定，揽下所有罪责，郁垒，我神荼顶天立地，不需要你做这些，小小的剜心之刑，能耐我何？若你...若是你...即便是违反天条，拆了这冥府我也绝不会让你受这般痛楚。”
说到私心郁垒也不是完全没有，若是神荼受罚依着他耿直的性子，只怕就算冥主有意网开一面，他也会亲自受刑，可若是他受刑，冥主多少会顾忌些神荼的性子。即便真的要行刑，他也宁可受刑的是他自己。
郁垒笑着将新沏的茶水递给神荼，那人端起茶水轻吹了几下，小嘬几口，清香扑鼻。
“不怕我再在茶水里下药？”
“你给的，茶水也罢，□□也罢，又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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