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不是宴席
赵敬逢望了一眼地上的碎片,费解地看着朱氏:“芸娘,你这是怎么了?从适才起就莽莽撞撞的!”说罢令人赶紧收拾了。
座上白初看着眼朱氏,淡淡一笑,便又看向了堂下的朱氏兄长,一副待他回答的模样。
闫家祸事后,那在兵器所就职的朱家内侄也早已引病做辞,离开了洛京。
“朱氏,还有这事?”老太太有些意外,笑问朱氏,“这朱家还有后辈如此出息!当做我赵家后辈的榜样啊!”
“芸娘,我怎从未听你说起过?”赵敬逢诧异。
“老爷,”朱氏眼神中难掩慌乱,她看看赵敬逢,看看老太太,辩白道,“我娘家并不曾有在兵器所侍奉的人呀!会不会是白大人有误会?”
白初一愣,状似尴尬地笑了笑,岔开了话题转向闫铮:“闫伯父。”
闫铮赶紧见礼应声。
“近日我得圣上赏赐,得以回家修缮老家宅院,但如何改建设计出一个深得我意的院子,也是桩难事。这术业有专攻,白初这些年不过读了些诗书,这建工斧凿之事,还是不懂……”白初道。
闫铮有些茫然,不知白初何意。
“听闻伯父对于改建府苑一事,颇有经验……”白初状似赧然地请求帮助。
闫铮摇了摇头道:“这——闫某不明白白大人所言何意……我并不曾为他人修缮庭院,我闫家做的是玉石生意,虽然涉及石料……但左不过是料子,打磨了一番便运走搭建了……”
白初再次怔住,有点莫名其妙地指了指堂下:“今日还真是奇怪。白某明明曾见过军器所侍卫名册,有你朱家儿郎的名字,朱家却说无此人。我又明明见过——”白初自怀中掏出一张写满图画的白纸,“闫府旧院工建图,你闫家竟也不记得改建过府院……这……莫不是我神志错乱?”
席间陡然变得安静。闫铮身子微微颤抖,心中升起一股异样之感。他偷偷四下瞄了几眼,只见除了不知情的赵家老太太和赵敬逢等人诧异地看着白初,其他人脸色越看越是诡异,尤其那白初,虽然表面上是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但唇间却夹着森森冷笑。
不对。事情不对。朱氏刚才的表情就不对了。何况,这白初手上的工建图哪里来的?自打院子改建完成,工建图早就销毁,工人也付钱遣走。白初手上的图,莫不是诈我?他又为何诈我?
正在忐忑之际,坐在白初旁边一直低头钻研着什么的赵玉瑶忽然发声:“诶?”
短暂的静默之中,众人自然被赵玉瑶这声疑问吸引过去。
闫铮心里吁了口气,赶紧趁机唤了贴身仆从来:“去打听打听,白初来凤阳做何事,为何请了闫赵两家的人,再递个话给王妃。”说罢,见仆从得令离去,这才将注意力转回上座。
“扶魂草三年一枯荣,不耐炎热,但又只适合南疆土壤。本就产量不高,朱家大哥又如何得了这三盒子药剂,几乎用了南疆这些年所有的扶魂草?”玉瑶好似并未注意到刚才场间的尴尬,一心沉浸在自己的疑问当中。
众人闻言,皆好奇望去。
朱氏兄长还当玉瑶是赞叹他的不易和用心,便得意道:“小人自有办法!若夫人日后需要,小人愿意尽力。”
赵玉瑶冷笑一声,合上了锦盒:“朱兄的心意,我领了,也替白大人领了。不过这药,且拿回吧。拿回也不要转赠他人或售卖,就地销毁,切勿害人了。”赵玉瑶说完,连看都不愿意看朱氏兄长一眼,将盒子推了出去。
场面再次静默。
“假药?”不知谁低声说了句。
朱氏兄长闻言,赶紧上前跪拜:“夫人,这不可能呀!”为了献礼,这药今晨才从南疆快马加鞭送过来。况且药商与他是老交情,是真是假都是据实相告,骗别人罢了,怎么会骗他?
“夫人,可是有误会?”白初却为朱氏兄长发声。
赵家老太太也觉得不妥,虽然平日碍于赵玉瑶身份,也不再对她加以管束了。但今日赵玉瑶当着白初的面直接对药材加以质疑、让朱家下不来台,实在有些不知场合。既然都是自己人,若有差错,回家说了便好。老太太杵了杵手杖发出吭吭之声,对赵玉瑶使了个眼色。
赵玉瑶只是看了母亲一眼,未作应答。
老太太见状,急道:“玉瑶!切勿胡言乱语!”
“白大人,这药若是你我自己用了倒也罢了,万一将来误将此药呈给朝廷内其他人,岂不是给自己招揽祸患?”赵玉瑶不悦道,“若是假首饰、假古董倒也罢了,毕竟不会害人性命。但玉瑶此生,最痛恨造假药之人了,丧尽天良、令人发指!”
白初看起来满面为难。
一旁一直观望的梁知府见气氛已然由尴尬变得更加严重了,便赶紧道:“朱家兄弟,你将那卖假药之人赶紧招出来,毕竟你也是受害者!”他说着,看了眼席间一直不作声的朱氏,“不然,后续立案,连你的妹妹也是要牵连其中的!”他说着,见席间的朱氏明显一抖,心里暗暗得意。
说到底,白初至此不过是假休返乡,并非因公务出行。何况论起白初与赵玉瑶的交情、赵玉瑶与闫赵两家的关系,断不可能真的为难这朱氏兄长的。梁知府加了这么一句话,一个是想顺着赵玉瑶的气说话,一个是想吓唬朱氏,让她不要继续为难儿女的婚事。自己的宝贝女儿看上赵温黎已然是下嫁了,她朱氏凭什么阻挠?
“爹!”梁如月突然站起来,“伯母已经是赵家的人了,与这事有何关系!”
“没你的事儿!”梁知府喝退了梁如月。
“这——”朱氏兄长一时有些慌乱,这扶魂草的稀缺人尽皆知,他此刻也有些拿不准药的真假了,便赶紧撇清关系,“请大人、夫人一定要明察,小人可不敢贩卖假药,小人也是受害者!”
朱氏也赶紧起身下地道:“兄长多年来一直遵纪守法,若是假药,兄长也是受害者。”
朱氏旁座的张氏见状,也起身下来求情:“白大人、夫人、梁知府,太太说的没错,此事朱家兄长也是受害者。至于是怎么回事,将那药商叫来问问不就知道了!”
“我去哪找那药商呀!”朱氏兄长赶紧拒绝。即便朱氏兄长此时心里拿不准主意,但也没准这其中有诈,断不可直接让那药商上来。何况这张氏,看似求情,怎么好似在添乱?
“说的有理。”白初打起了圆场,“若是有这样的无良药商,梁大人,趁早办理了最好,省得祸害百姓。”
梁知府赶紧应声:“白大人说的是。”他说着,看向朱氏兄妹,“明日便将人交来府衙。”
“大人,何必明日。这药商今日便鬼鬼祟祟地在驿馆里走动,妾身私自做主,将他扣下来了。”
张氏说罢,回身传令,“将人带来。”
“玉芝!”赵敬逢赶紧低喝,“谁给你的胆子,在驿馆绑人?”
“堂上贵客此时虽在假休,却也是朝廷高官,其旁之人既是一品夫人又是我嫡亲小姑,我看到有人鬼祟张望,自然要采取行动保障贵客和家人周全。”张氏理直气壮,根本不看赵敬逢。
此时,明眼人都已看出,这宴席已经不是宴席了,便纷纷放下了筷子。不知情的妾室、孩子更是规规矩矩,不敢言语。
天色渐暗,驿馆点起了灯笼。晚风徐徐,很快将桌上的饭菜吹凉。可众人不觉,都默默等着那药商。
很快,药商被带了上来。他本来被好吃好喝地伺候着,突然听闻主席上有传唤,还道是进献了扶魂草要获赏,便高高兴兴来了。入了席间,赶紧给各位请安。
张氏笑了笑,上前问道:“在场的人,你可有认识的?”
那药商还不知所以然,见这少妇彬彬有礼,便四下看了一圈,答道:“小人今晨奉朱老爷之命,将南疆名药运送至此。”
“其他人,没有认得的?”张氏问。
药商看了眼朱氏,又瞄了眼闫铮,顿了一顿,摇了摇头:“没有了。”
“我这里有一本账册,你看看。”张氏说着,递了份残破的线装本给了药商。那药商本是兴高采烈地等待奖赏,待接了账册翻阅了一番后,这才变了脸色,却仍故作冷静地强撑着,喉间重重一哽,咽了口唾沫。
“你可认罪?”张氏冷声问。
药商抬起头来,想要反驳,却见张氏双眼冰冷,便知张氏有所准备。惊慌失措之际,他转向朱氏兄长责问道,“朱老爷,你,你这是害我呀!你叫我留下做什么呀!这扶魂草可是我花重金所购,我为了你朱家可是尽心了呀!你将那陈年旧账翻出来,莫不是要与我鱼死网破?”
朱兄傻了:“你胡言乱语什么,我不曾叫你留下!什么旧事?什么鱼死网破?”
药商也傻了,张口结舌:“你、你……”
但一旁那朱氏,却不容这二人交流,忽然插嘴道:“这人竟行骗至此,实在可恶,恳请梁大人赶紧处理!”朱氏忽然道。
药商一惊,颤着手指着朱氏道:“你、你还真是毒……当年就是你……”
“你胡说,我根本不曾与你见过!”朱氏赶紧打断药商。
张氏忽然一笑:“太太,是不是认识,也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这账本,在座的只怕从没想到它可以重见天日。究竟怎么回事,有些人,是心知肚明的吧?”
“好你个张氏,”朱氏气急,“今日所有的事,都是你搞出来的是吗?你是何居心?我哪里得罪你了吗?”
“太太,”张氏不慌不忙,一脸无害地笑道,“既然你声称与这药商不认识,你何必这么紧张?”
一句话,让朱氏无言以对。她赶紧转向赵敬逢:“老爷!今日贵客至此,张氏这样胡闹,实在有失体统啊!”
赵敬逢也深觉如此。但他此刻并不想计较张氏有失体统的事,他已嗅出今日之事的反常,他不想赵家任何一个人参与其中。
“白大人,诸位,老身忽然觉得不爽利,或许是老了,我得先回去休息了。张氏,你来服侍我。”老太太忽然欲离席。她与赵敬逢所想无异,此时想借托词带赵家人离开宴席。
“不舒服?”玉瑶担忧地看去。
白初伸手拦住了赵玉瑶,对梁知府吩咐:“快去将大夫请来。老太太,里间去诊断。”
老太太抬头,却见白初早已不见了适才初见时的和颜悦色,表情沉着的有些诡异。说是关切,实则命令。言毕,转头道:“张氏,那账册,是何物?”
这一遭让老太太不得不承认,事情的严重程度已经超出了她的预估。她叹了口气,摆手推掉了白初安排来伺候的丫鬟,坐正了身子,看着白初道:“看来今日我赵家,还真不是作为客人到访此处。白大人来,是要审判何人,老身便听听吧。”
白初闻言,薄唇轻弯,沉声道:“此话白初不懂。但我也好奇,究竟这本账册,能牵扯出什么事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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