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佟沁儿却没有立即回侯府，而是一个人漫无目的走在街道上。看着两旁各式的店铺陆陆续续开了门，听着越来越热闹的吆喝声，闻着早点铺传来的阵阵香味…
路上渐渐挤满了行人，挑着货品的小贩，背着背篓的阿公，与屠户讨价还价的大婶，还有一群小孩子在人群中追逐嬉戏…
太阳跃上树梢，在地面洒下一片金黄，晨风拂面，也带着喧嚣的气息。
可这一刻，她却更加觉得心中空的厉害，原以为自己已练就的心如顽石，可以百毒不侵，刀枪不入，但她终归不是苏安玉、苏安阳那类不知天性良知为何物之人。若不是预借林然之手来打击淑妃，她就不会死，纵使她这一生会过的毫无意义，可，她能活着，活着多好！
上官语说这样自责的她，才能让人放下心来，可她却觉得，自己的心底，已然又冷了一分。
算着时间回了侯府，佟煜见到女儿自是意外又欣喜。父女两人在庭中漫步，直至佟煜略显疲态，才让女儿扶着回房休息了。
佟沁儿再次回到观景湖，苏安阳仍旧在亭中绣着鞋样。那闲适的模样，让她冷了脸色，握紧了双拳。
如果母亲还在世，如果父亲没有中毒箭，他们的生活定是更加的惬意。每日趁着温和的晨光在庭中散步，赏赏花，喂喂鱼。一家人坐在一起闲话家常，她与妹妹还可扑到母亲的怀里恣意撒娇，然后父亲则在一旁捻着胡须慈爱的看着她们笑着。母亲可以教她们琴棋书画，父亲可以教她们骑习文练武，多好！可这些终归是空想罢了！苦涩的笑了笑，佟沁儿抬步走上湖心亭。
“母亲是在为晗希姐姐做鞋子么？”她坐下问，声音甚是平淡，听不出情绪。
苏安阳只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继续手中的动作，并未作答，算是默认了。
父亲不在，她还真是丝毫都不掩饰！佟沁儿嫌恶的闭了闭眼，不再跟她废话，“这两日，母亲可有听说过一些什么？”
苏安阳手中的动作猛的一顿，继而掩饰般的，拿起剪刀，将丝线剪断，换了根更鲜艳的，然后才道，“我整日足不出户，这侯府外的事，我是不闻不问的。”
不闻不问？我一点都不介意告诉你！佟沁儿勾出一抹冷笑来，“听说，昨日‘第一绣娘’林然死在了自己姐姐的手中，此事城中已是传遍了，母亲真的没听说？那林家的三小姐如今下了狱，一个斩刑，怕是免不了了。那林府的大夫人，为了女儿殴打官差，也被一同带了去。她这么护着女儿，如果三小姐脑袋搬了家，她怕是会心疼死吧！还有淑妃姨母，我可听说，那大夫人是姨母的表姐，说起来与我们也还是有些渊源的，母亲，与她竟不相识么？”
看着苏安阳一针将手指扎出了血，佟沁儿满意极了。见她伤感的蹙起了眉，幽幽的说道，“都是一家人，她怎么下得了如此狠手？看着亲姐姐将夺命的金钗刺进了自己的心口，母亲觉得，当时林然心中是作何感想？恐是在她死去的那一刻，也无法相信吧！”
这样一番感伤之言，入了苏安阳的耳朵，就有些含沙射影的意味了，见她立时苍白了脸。抬头正对上佟沁儿意味不明又清冽无比的眼神，那日的梦境再次现于脑中，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背后冒出，顺着脊骨瞬间传遍了全身。她迅速的收好手中的针线，留下一句‘我去看看侯爷’，便惊慌失措的走开，如同见了鬼一般。
佟沁儿看着那慌张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见，才勾起唇角，继而笑出了声，笑出了眼泪。那低沉的似乎从齿间钻出的声音，让人心惊胆寒，连花架上的鸟儿都惊叫着，拍着翅膀飞远了。
因为是御封的‘第一绣娘’官家自然也不敢怠慢，故而林然的事处理的很快。人证物证俱在，淑妃与康王也是爱莫能助，只是眼睁睁的看着京兆衙门结了案，只是还未等到刑部核查，林家的三小姐竟然一根腰带吊死在了狱中。刚被放出的王氏在得知消息后，两眼一翻便昏死过去，醒来竟是疯了。发生了这样的事，林家在京城是混不下去了，林城也只得带着疯癫的发妻，三女儿的尸身返回家乡。
林然的母亲则是出人意表的留了一纸休书给丈夫，独自留了下来，因为林然葬在了这个让她拥有了片刻绚烂的地方。她不愿留在长安城内，遂佟沁儿在京郊为她置了一处小宅院，并安排了人照料。林母起初是不愿意去的，虽说是不责怪，可死的毕竟得自己的女儿，又岂能做到真正的心无芥蒂。
林然的死对佟沁儿而言，何尝不是一个打击。那夜她跪在林母面前，讲述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许是泪水流尽了，她竟平静的出奇。那是她十多年来第一次，将心中的秘密毫无保留的讲给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
林母终是允了她，搬进那座宅院。临走之前林母还曾拉住她的手说，你是一个失去了母亲的女儿，我是一个失去了女儿的母亲，你若愿意，就常来看看我吧。
那是佟沁儿许多天以来，头一次笑的那般真切。
长安城中的浪潮渐渐的平息了，人们只在茶余饭后偶尔会搬出来再说道两句，以作消遣。至此，这件事算是落下了帷幕，但佟沁儿心中的疑云却是愈演愈烈。
这日，当她再次一个人来到那个山洞时，惊悚的发现，那石壁上用鲜血涂抹过的字竟全部被人削了去。震惊之余，她几乎是立刻飞奔回了宫。
萱兰苑的厅堂中，坐着三个人，贤妃、黄彭和佟沁儿。上官语也在，抱臂轻倚在外厅与内厅间的置物架旁。所有人皆是愁眉紧锁，气氛颇为凝重。
许久，上官语走至三人前，大大咧咧的叉腰站着，那豪爽的样子却和她那张娇媚的脸，那身鹅黄色清雅的衣裙，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我们是否太过紧张了，这些事情兴许只是巧合，大牢前帮助沁儿的人，同划掉洞穴中字迹的人，根本不是同一个。”
“那未免也太巧了。”贤妃紧蹙着眉头道。
“是啊，这事可不能大意，会不会是…”黄彭的欲言又止，让大家紧张起来。
“会不会是什么？我说舅舅你就别卖关子了！”上官语同黄彭算不上熟稔，但还是跟着佟沁儿唤他一声舅舅。
“我在想，会不会是苏安阳？沁儿上次作弄她，兴许她察觉出什么，去一探究竟。”黄彭说出心中的担忧。
“不会！”佟沁儿一口否定，想了片刻又道，“那些字是被利器削去的，苏安阳不懂武学，哪里来的这样的本事？况她的一举一动皆在我的掌控之下，只要她出了府门，即刻会有人跟上。还有，那个人应是一直在跟踪我。”
“什么？”几人大惊。
佟沁儿为蹙起眉，细细的回想，那个在府中与她交过手的人，身影那么熟悉，可她怎么也想不起来。他竟然划掉石洞内的字，也许知晓当年的事情，可除了眼前的人，清姨他们还有苏安玉那帮人，还会有谁？究竟是谁在暗中帮她？
“那人跟踪我，我却毫无察觉。他阻止我去狱中杀人，又抹掉石洞中的字，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上官语若有所思的眯起了眼，“你怀疑他知道当年的事？”
佟沁儿不确定的摇头，“至少现在是察觉出了什么。”
黄彭忽然站了起来，神色紧张的道，“先不管那个人是谁，也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我觉得是时候将真相告诉承轩了，你不忍心，就交给我这个舅舅。”
贤妃也赞同的点头，“我也这么觉得，必须要让承轩知道，若只对付淑妃与苏安阳，倒是没什么，可背后还有康王，单凭我们几个怎么可能扳倒一个受皇上重用的皇子？”
是啊，她怎么忘了还有还有康王。
若非是想找出证据，还母亲以及养母一个公道，她早将那二人杀了。只是，她已经回来一年多了，除了治好了李承轩的眼睛，给苏安玉姐妹找了点不痛快，连累林然丢了性命，似乎什么也没做！陆家班的人包括石天生，全部死了，那些江湖杀手，也是不可能找到的。况这些人只是拿钱做事，根本就不知情！现在想要她们认罪，根本就是难如登天，她只能一步一步的诛其心！可康王不是傻子，兴许没多久就会察觉出这个乐安郡主不对劲，介时他岂能袖手旁观？
更别说，如今李承轩已然知晓了她的身份，他那么有精明的一个人，说不定连她假扮苏鸢那些事也猜到了。又或许，他根本就知道她便是当年失踪的那个佟沁儿，果然是到了非说不可的地步了。
李承轩？她忽然一跃而已，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在愣住的几人面前来来回回走了几圈，才停下。怪不得那个身影会如此的熟悉！见她莫名其妙的嗤笑了一下，长叹了一口气，然后淡淡的道，“我知道了。”
淑妃、黄彭、上官语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在暗中帮我的那个人，是他！”
“他？谁？”上官语瞪着眼问。
佟沁儿轻笑，吐出了一个让人震惊的名字，“奕王殿下！”
原来你那么早就开始怀疑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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