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章
林府斜对面的一个角落,佟沁儿在那里一直站到了晚上,那一袭黑色的衣裙,几乎是融入了这浓浓的夜色中。林府仍不时有人进进出出,那门前挂着的白色灯笼,在夜色中格外的醒目刺眼。她微闭上眼睛,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仿佛也能听见林然母亲那悲痛凄厉的哭声。那声音就像无形的针,一下一下的刺在她的心中,如同每每梦见母亲那般,细细密密的痛。
林然,待我报此血仇,这条命,我还给你!
她缓缓从角落走出,屈膝跪下,朝着林府的方向磕了三个头,再抬起身时,那冰冷的眸中除了狠戾的杀气,再无其他。她站起身,跃上屋顶,很快便没入了茫茫的夜中。
佟沁儿再次停下时,是在京兆尹府的大牢前。有两个衙役正值守,见有蒙面之人从天而降,顿时大惊,只是话尚未出口,便颓然倒地。
佟沁儿一怔,看了眼指间那两根在月色下冒着寒光的银针,她闭了闭眼,转身。见一个黑衣人从对面的屋顶一跃而下,几步走至她面前。两人对视了片刻,那人便抓住她的胳膊,只是一瞬又被她挣开了。
在佟沁儿离监牢大门还有一步时,那人突然闭上眼,扯着嗓子大叫了起来,那尖锐的声音瞬间划破了宁静的夜空,很快便有嘈杂的脚步声传来。那人眯眼一笑,面对转身而来的怒视,也只是淡定的耸了耸肩。两人僵持了片刻,在衙役出现前一同撤离了现场。
夜微凉,月明星稀。佟沁儿如同一抹游魂般走在路上,皎洁的月亮将投在地上的影子拉的极长,夜风袭来,衣袂翻飞,影子也随风舞动。
跟在她身后的那人此时停下了脚步,叉着腰静立了片刻,翻翻眼睛一把扯下蒙面的黑布,是上官语。她长叹一口气,小跑着跟上眼前失魂落魄之人,负手走在她的左侧。须臾,她略向前探着身子看看了身旁之人,然后继续不声不响的跟着她往前走。许久,觉得无趣,看着地上晃动的影子,顿时来了精神。她后退至佟沁儿斜后方,时而伸出手,时而踢踢脚,做着各种奇奇怪怪的动作,然后盯着地面不停变换的影子,诡异的笑个不停。直到两颊酸痛,她才揉揉脸停了下来。
上官语上前一步转过身,然后倒退着走,“我说,你准备就这么走到天亮?”
见她没反应,上官语又问,“你,适才是要去杀人?”
等了片刻,见她还是不说话,上官语终于凛了神色,在她身前站定。佟沁儿被迫停下了脚步,却仍是低着头。
“是不是杀了她,林然就能活过来了?”
这一句话,佟沁儿终于有了回应。见她缓缓的抬起头,眼神渐渐恢复清明。许久,她张了张口,却发现喉咙干涩的发不出声音。
“你利用了她不假,可是帮了她也是真的。出了这样的事,谁都不想,但事已至此,无可挽回。你踏出这一步,就该做好准备,想万无一失,是不可能的。”说到这里,上官语忽然又笑了,“看你这样,我反而有些高兴。这话听起来也许奇怪,但你明白我的意思。”
对于佟沁儿,所有的知情人都是忧心的,怕她终有一天,会在仇恨中失了本性。尤其是上官语,两人一同长大,一同学医练武。在她十七岁那年,知道苏鸢其实是带兵剿匪,害了爹娘一众亲人性命的忠肃侯佟煜之女时,曾愤怒之余一剑刺进了她的胸口。若不是恰好她的心脏长在了右边,兴许她十五岁的时候就死在自己的剑下了。
如今想起那个场面,上官语仍是会觉得手心发凉。父母一辈的人,都是横行乡里,人人憎恨的盗匪流寇。被官兵一举歼灭,老百姓拍手称快。她其实没有资格恨,可死去的毕竟是生她养她的父母,她只是,冲动!那没柄而入的剑,殷红的鲜血,奄奄一息的佟沁儿,她至今忘不了。
对于林然的死,她并不是无动于衷,甚至是冲动的闯进大牢要替她报仇。这就证明,他们所担心的事情,并未发生,上官语当然是欣慰的。
“这件事情是个无可预料的意外,自责于事无补。林然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的母亲,我们所能做的就是照顾好她。”
许久佟沁儿才点点头。也不管是否合适,两人一同回到了林府。守门的人见大半夜的来两个生人,其中一个还一身的夜行服,脖子前甚至还挂着用来遮面的黑巾,心中疑惑还有些许害怕。
见状,上官语干脆丢过去一袋银子,又道,“我们只是想进去为四姑娘上几柱香。”
谁大半夜来上香?不过那白花花的银子…那小厮很快一改风格,卑躬屈膝的请两人进去了。
府中异常沉寂,只听得到周围花丛中时断时续的虫儿的悲鸣声。
灵堂上有三个人,林然的父母以及林府的管家。看着那乌黑的棺木,佟沁儿却忽觉脚下虚浮,再迈不开步子。
最先发现二人的是管家,见他对着林父说了些什么,三个人一同往这边看来。林父对管家耳语一番,那管家便点点头走将出来,对着两人欠了欠身,很快离去了。
上官语扶着再次失了神的佟沁儿走进灵堂中,看着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的林然父母,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白发人送黑发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
林父来回打量了两人片刻,将目光停留在神情悲切的佟沁儿身上,“想必这位姑娘,便是小女口中的佟姐姐吧。”
佟沁儿心中一震,抬起头看着林父,发现他脸上竟然没有半点责怪的意味。
这时,林然的母亲拿了几柱香走过来,递给两人,长叹一口气道,“给然儿上柱香吧。”她的声音嘶哑的厉害。
佟沁儿愣愣的插好了香,跪下叩了三个头,然后她站起身,走至林然父母的身前,再次无声无息的跪下。只是下一刻,便被林然的母亲扶了起来。
林母呆呆的看着佟沁儿,目光柔和,像是在看自己女儿那般。许久她又叹了口气道,“我不是一个好母亲,因为我让然儿这一生受尽了屈辱。我从来都没有见过然儿向今日这般开心,即使是她奄奄一息的躺在我怀中时,嘴角仍是翘着的。她没有喊过一声的疼,只一遍遍的告诉我,她有多么的幸福,多么的快乐!然儿说,如果你来了,让我一定告诉你,不管你的初衷是什么,都不要自责。她的人生本会终结在永无止境的黑暗中,但是遇见了你,参加了选绣,被封为‘第一绣娘’,让她拥有了比烟花还绚烂的时刻,即使短暂,她很满足。”
林母停顿了片刻,伸手理了理佟沁儿颊边的头发,又道,“我从来都不知道,原来我的然儿能笑的如此灿烂。若不是你,然儿许能够好好儿的活着,可那样活着,比起死亡也好不到哪儿去。姑娘,莫要再自责,不然辜负的然儿的心意。”
林母的一番话,让两人更加沉默了。原来林然竟知道佟沁儿帮她是有目的的,是啊,连她是个刺绣好手这么隐秘的事情都知道,她怎么会不怀疑?可她竟然不怪她,甚至还让母亲来安慰她!
佟沁儿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心口,难受的厉害。
从林府出来,两人一路无言。如今又有这样一个善良的生命就这样的逝去了,老天为何如此的残忍?
“语姐姐,谢谢你今日阻止了我。”过了许久佟沁儿淡淡的开口。
“其实你内心深处并不想那么做的,否则你已经放倒了那两名衙役,又为何会犹豫?”
闻言佟沁儿停下脚步,转过身直愣愣的看着上官语,“你说什么?”
“什么?”
“放倒衙役的人不是你吗?”
“我?”上官语极为吃惊的指着自己,“我赶到的时候,就看见你愣愣的站在那里,而那两人已经倒了。你的意思是,不是你?”
“我的银针尚未出手,他们便已经倒下了,我以为是你。”佟沁儿的神色忽然变得严肃起来,那里还有第三个人,她竟没发现,难道是上次那个在府中突然袭击她,又莫名其妙离去的神秘人?那身影如此熟悉,会是谁呢?
见她忽然走神,上官语戳了戳她的胳膊,问道,“不是你也不是我,有人在帮你,会是谁?”
佟沁儿摇摇头,想必那人也是尾随她去的,见那两名衙役要出声叫喊,遂出手将人击倒。被人跟踪竟毫无察觉,这…
许久,两人也未能商议出个所以然来。天已将亮,两人一整夜都在外面晃荡,此时上官语已是没那个精力,再去思考那让人头疼的问题了,便准备返回,然儿佟沁儿却摇了摇头。
“我要先回趟侯府。”
上官语点点头,“唔,晾着苏安阳有一段时间了,是时候该打击一下了。”
佟沁儿却是轻笑了起来,“我连林然的死都要利用。”说完她仰头,然后伸手捂住了双眼,仿佛这样,她便能自欺欺人,抛开一切仇恨,得到心底那可望而不可即的安宁。
这是不是就是清姨说的成长的痛?上官语也沉默了,因为她发现即使是安慰的话语,在此刻也会变得残忍无比。她就这么静静的陪着她,直到日出,路面开始有人影晃动,两人才分道扬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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