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章
这是她第几次夜闯奕王府了？轻车熟路很快就到了李承轩的门前。拍了拍打湿了的衣衫，有些懊恼的望着那漆黑沉寂的夜空，出了会儿神。然后撇撇嘴轻手轻脚的推门而入，一切照旧，只有内室昏昏暗暗得点着盏灯。借着那穿过楠木雕花屏风，透出来的点点光线，她走至桌案前坐下，将随身带来的红木箱子至于桌上。此时外面的雨愈下愈大，噼里啪啦的敲击在房檐上，一如她此刻心如擂鼓，越是要自己冷静，却越是忐忑。
静坐了片刻，佟沁儿起身将外间的灯火全部点亮。收好火折子，她微微一愣，强烈的感受到后方有一双眼睛正盯着她，适才沾了雨水，本是有些凉意的，此刻她却觉得周围似燃起了一把烈火，烫的她不敢回头。
良久佟沁儿轻咬嘴唇，深吸了一口气，转身便看见李承轩衣着整齐，静静的立在内室的门侧，门扉遮住了些许光，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对这个不速之客，李承轩并不意外，他抬步从昏暗之中走出。眼前的女子，眉目如画，脸颊上挂着些雨水，看起来有些狼狈，但一如往日明艳，只是微咬住的下唇泄露了些紧张不安。那还在滴水的黑色斗篷让他不觉浓眉微蹙。
“额…我出门的时候，没有下雨。”
李承轩沉默了片刻点点头，转身走进里间，很快又再次出来，手上多了件披风。
看着那递到她眼前的青灰色锦袍，佟沁儿微囧，“不用了，我来是有事要跟你说，说完我就走了。”
“我知道，换上！”李承轩不在跟她僵着，直接把披风塞进她手中，径直坐下。
他果然料到她会来，她微微一笑，也不似适才那般紧张。看向李承轩，他依旧那么的淡然，似乎是超脱了凡俗，任何事都无法对他造成影响。佟沁儿解下湿透的斗篷，随手搭在椅背上，然后披上披风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这时有敲门声响起，接着传来了萧战的声音。“殿下？”
看着噌的站起来的佟沁儿，李承轩示意她别紧张，然后向外问道，“什么事？”
“见殿下房里灯都亮起，所以过来问问。”萧战答道，雨势过猛，声音几乎要被淹没在了雨中。
“没事，你去休息吧。”
待萧战离开，李承轩的目光落在佟沁儿身上，嘴角勾起一个若有似无的笑，问道，“你是习惯了三更半夜的闯入别人的房里？对于一个侯府千金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这明显的奚落，让佟沁儿微微一愣，“侯府千金？殿下不是知道了我是假冒的乐安郡主？”
没想到她这么开门见山，李承轩颇为意外的挑眉看她，然后点点头，“没错，我确实知道。”他稍稍往前倾了倾身体，“治好我眼睛的人是你。”
“跟踪我的人是你。”
片刻，两人相视一笑，同时点点头。
“殿下是如何的得知的？”
李承轩并不急着回答，如墨的眼睛盯着眼前的女子看了会儿，用力嗅了嗅空气中传来的淡淡的药香，才轻轻吐出两个字，“味道。”
果然，她低头轻轻一笑。
“苏鸢也是你假扮的？你不用奇怪，你们两人，身上都有药香。”
佟沁儿点点头，想到什么又道，“好在我的对手不是你。”说完又觉得好笑，就真的笑了出来，适才紧张的感觉瞬间就消散了。
这如释重负、发自真心的笑容更让李承轩觉得这个女子和他之间，定是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但直觉告诉他现在不易操之过急，“你用了一年的时间来医治我的眼睛。”
佟沁儿点头，“每日寅时上山收集露水，接下来的一整天都在熬药。一次的用药，需花上两天的时间才能制成。从上一年的三月初到除夕那日，十个月。”
那就是说这英王府同奕王府，眼前这女子夤夜造访过一百多次，这两府的侍卫竟无人察觉！这个消息，李承轩实在是愉悦不起来。
“你知道我是真的佟沁儿。”
他点头。
“你也知道…”
李承轩又点头，只是眉宇间多了些不忍，“石洞中的字是我削去的，有朝一日那也去会成隐患。你，要告诉我了吗？”
这个问题让佟沁儿瞬间沉默了，她紧握双拳转头看向一边，适才明净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渐渐的变为面若寒霜，眸中突来的戾气更让李承轩震慑。
紧咬嘴唇努力压下那一阵阵的心痛，她才能再次开口言语。
静静的听完佟沁儿伤心欲绝又极力隐忍的讲述母亲的遭遇。李承轩只觉得浑身血液将要凝结，原来他的怀疑竟是真的！这人世间真的有如此丧心病狂之人。他站起身，来来回回走了几圈，胸口那股无名之火仍是难以纾解。想起自己故去的母亲，他突然停下，难道那把火也是她放的？他捂着心口，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揪住，阵阵的发痛，让他难以呼吸。
李承轩的反应让佟沁儿大惊失色，顿觉情况偏离了她的预想，他一定是知道了！可是他怎么会知道了？
“殿下？”她不确定的开口叫道。
李承轩背过身去连连吸气才镇定下来，他转过身已恢复如常，只是神情似有些哀伤。他重新坐下来，“至少你知道仇人是谁，可是我…二十年前，我只有七岁，中秋节前夕，宫中的一场大火，母妃、乳娘还有两个宫女葬身火海。直到两年前才有人告诉我，那场夺去我母妃性命的大火是有人蓄意为之。事隔二十多年，当年在念慈宫当值的宫女太监又全部都被处死，我纵使知道有人害了母亲，可我连凶手是谁都无从得知…”说到这里他停下，抬头却见对面的女子已是泪流满面，眼神中有震惊，有心痛，有不忍。
在对上李承轩眼睛的那一刻，佟沁儿马上转过头，然后丢下披风，抓起斗篷向门口奔去。李承轩反应过来疾步上前，在她打开门之前抓住了她的胳膊。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他用力扳过她的肩膀，问的小心翼翼。
佟沁儿紧捂嘴巴用力的摇摇头不说话。
“告诉我！佟沁儿你告诉我，你都知道些什么？”他激动的握住她的肩膀，用力之大，指节都有些泛白，看到佟沁儿吃痛蹙起的眉，他才意识道自己太过失控。松了些力道，扯住她轻轻一旋，用自己的后背抵着门，又问，“长兴曾在我舅父的住处看见了你，你们怎么认识的？”
“你知道舅舅…”
听到这个称呼李承轩更是疑惑，打断她的话，紧皱眉头沉声问道，“你叫他什么，舅舅？佟沁儿你最好马上告诉我，你究竟知道什么？”
这突来的爆发让佟沁儿明显的瑟缩了一下，在她的印象中，奕王李承轩一直都是一个温润如玉，甚至是有些清冷的人。这样暴躁愤怒濒临崩溃的模样她是第一次见到。她怅然一笑，原来他和她一样，心中都藏着说不出的痛。推开他的胳膊，一步步走回去坐好，像是失了魂魄般，盯着前方一动不动。
李承轩不再逼她，在她旁边坐下，目光紧锁在她脸上，像是蓄势待发的猛兽盯着自己的猎物般。
很久，佟沁儿才挪动了下，闭了闭有些酸涩的眼睛，转头面无表情的看着身旁的人，“清姨，也就是你母亲，她还活着。”
“你说什么？”李承轩震惊的站了起来，动作过猛，带倒了椅凳，“她还活着…”似不敢相信的不断的重复着这句话。
“那个将我养大，找出治好你眼睛方法的人就是你母亲，云贵妃娘娘。”佟沁儿弯腰扶起翻倒的凳子，继续道，“是舅舅把她换了出来，并送出了宫，本来要将你也送出去的，可是你当时情况很不好，舅舅不敢冒险，所以就把你留了下来，交给太医医治。”
李承轩只觉得，喉咙想是被什么堵住，张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过了许久，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母亲，她在哪里？带我去找她！”他拉起佟沁儿便要往外走。
“你不能去找她！”佟沁儿使劲抽回自己胳膊，揉着被捏痛的手腕道，“多少眼睛盯着你和三哥，你有所动作，淑妃很快就会知道，你想让她在害你母亲一次吗？”
闻言李承轩猛的一怔，片刻，他僵硬的回过头，双眼猩红，“你什么意思？淑妃？念慈宫的火是她放的！真的是她！”看着佟沁儿欲言又止，他已经可以确定答案是肯定的，李承轩摇着头连连后退。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佟沁儿明显在他眼中看到了杀机，来不及阻止，李承轩已经打开门冲了出去。佟
沁儿大惊，忙抬脚追了过去拦住他，大雨很快将两人淋了个通透。
“让开！”李承轩目光阴鸷的看着挡在眼前的人，拳头握的咯咯作响。那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气势让人胆寒。
“不能让！”佟沁儿仰着头倔强的道，雨水流进眼睛里，涩涩的发痛。
“我叫你让开！”他的眼神更加冰冷，每个字似乎都是用劲了浑身的力气，从齿缝间吐出。
“我说了，不让！”佟沁儿更往前走一步，直直的看进李承轩的眼中，“你想做什么？冲到宫里杀了她吗？什么理由？轩哥，我们没有证据。她死了我母亲与你母亲还有其他人所受的冤屈，便永无昭雪的可能，这就是你想要的？在京兆尹府的大牢前，你为什么阻止我？一时的冲动，你回后悔的！”
李承轩瞪着她，竟一句话也说不出。
“所以你冷静一点，这个仇是要报没错。这么多年，我心中所受的折磨一点都不必你少。她和苏安阳合谋害死了我母亲。李承轩，我比你更想要她的命，我潜入京中一年多了，难道没那个能力杀她吗？她们所犯下的罪孽不是简单的死亡可以弥补的。”说到最后一句，已是有些撕心裂肺了！那些划开皮肉，深可见骨的痛。过了这么多年，依旧在她心中，鲜血淋漓！！“还有，淑妃虽谋害你们母子，六皇子却救了你们，当年若不是他通风报信，清姨与你，也许就…”
李承轩动了动唇，仍是未能说出一个字，只是痛苦的闭上眼，无限哀伤的静静立在雨中。
看着他剧烈抖动的肩膀，佟沁儿再说不出安慰的话来，只能默默的陪着他，无声的哭泣。不知过了多久，在她觉得浑身都僵掉，快失去知觉的时候，李承轩终于动了动。
“我想一个人静静。”他转过身，脚步蹒跚的向房里走去。他痛苦了两年，无数次的梦到母亲在烈焰中挣扎，自己却无能为力。如今终是知晓了真相，可淑妃母子一个是元凶，一个是恩人，这样的事实他需要时间去接受。
看着那落寞的背影，佟沁儿也跟着走进去，看他失魂般一动不动的坐着，不禁好一阵心酸，“那个红木箱子里，都是清姨亲笔记录的一些事情，你看看吧。”片刻，她稍稍的退了出来，顺手带上房门。
大雨无休止。佟沁儿环抱着双臂，在廊下角落里的围栏前坐了下来，似被施了定身之术，静静的盯着那紧闭的房门。没想到他居然早就知道了黄彭是他舅父，念慈宫的大火不是意外。长兴，他甚至还安插了长兴在舅舅身边。佟沁儿觉得脑中如一团乱麻，纠缠的令她头痛欲裂。适才在暴雨中站了许久，此时浑身上下的衣衫湿嗒嗒的可以拧出水来，被夹杂着雨气的夜风一吹，那凉意似乎要甚进骨子里。佟沁儿轻轻向后靠在柱子上，有些疲惫的闭上眼，但所有的注意力，仍是集中在那寂静的令人心烦意乱的一墙之隔的另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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