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和离
“嗯?”白真儿惊讶地抬头。
沈寒之垂下眼:“我自立门户之后,查了很多事情,知道新帝若立,沈家不可能全身而退。”
“那些事,父亲……还有族中叔伯既然做了,那他日承担相应后果,也算因果恒常。”
他笑了笑,“但我读圣贤书,自诩公正,也总还是有点私信。”
“唯独母亲……我想给她留一条退路。”
“我说,我不在乎旁人如何说我大逆不道,我可以设法让父亲留一封和离书,送她回袁家。”
“她也是名门之后,偌大的袁家,不至于养不起这一个女儿。”
“可她不愿。”
沈寒之抬眼看向白真儿,“她说,若要问她当真有什么遗憾,便是遗憾,是只有一双儿女,陛下一道旨意,她便没了儿子傍身。”
“没想到挣扎半世,最后沈家的家业也都是给其他房做了嫁衣。”
白真儿眨眨眼看他,别过视线看向前头说:“她被困在里头了,靠自己是走不出来的。”
沈寒之怔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你也一样,你也被困在里头。”白真儿撑着下巴,“君臣忠孝,纲常伦理,套住人脖子的,不是这个就是那个。”
沈寒之惊讶地看着她。
白真儿得意扬起下巴:“厉害吧?”
“月儿上次说的,我背下来了,必要时候可以拿来唬人。”
看看,这不连大才子沈寒之都给唬住了。
沈寒之哑然失笑:“嗯。”
白真儿撑着脑袋看他:“你也逃不开,所以才会任由她给你下毒,也不找医师。”
沈寒之小声反驳:“薛神医说我已经不碍事了,她还说顶多月余,就能配出解药。”
“哼哼。”白真儿仰头看着天上明月,“某种程度上说,你们还真是亲生的。”
“你自愿吃下那副毒药的时候,她自愿留在沈家的时候,何尝不是同一种想法?”
“都觉得自己是应得的。”
白真儿侧过头看他,“但我不一样。”
“我这个人,万事先得自己称心如意。”
“我喜欢你,就要抓住你,不管你有什么苦衷,也不管你准备什么时候去死,我说不许就不许。”
她拉住沈寒之的手腕,“你若是不甘心你母亲的结局,那你就学我。”
沈寒之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轻声问:“怎么学?”
“你不是说有办法逼迫你母亲写一封和离书吗。”白真儿拍板说,“就让他写!”
“逼他们和离!”
“然后绑也好,关也好,把你母亲送回袁家。”
“袁家不放心,你就放进王府,我来帮你看着!”
“你可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本来也没什么好名声了,再大逆不道一点又何妨?你难道还怕人家到时候骂你两句不肖子孙吗?”
沈寒之似乎是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轻笑一声:“那母亲怕是会大闹一场,到时候王府里就别想清净了。”
“让她闹!”白真儿一甩手,“到时候我请个戏班,她在前面闹,我就让人在后面吹吹打打,给她配个乐,随她大闹特闹,我还要抓把瓜子在前头看。”
沈寒之忍不住闭上眼:“你真是……”
“白相当真是一点规矩都没教你。”
白真儿插着腰:“干嘛!”
“夸你。”沈寒之低下头靠着她,“我也当真是受够了这些。”
“可我没有你那么洒脱,也没有那么决绝……”
白真儿握住他的手:“我会帮你的。”
她从小被留在医院里,一个人躺在病床上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只能看着白色的屋顶瞎想。
那些抛下她的人一点都不值得留念。
但也不是人人都抛得开的。
沈寒之既然抛不开,那就不抛开。
反正王府也够大,舍不得的人都摆在眼前好了。
如果沈寒之往后也舍不得他爹,还可以把他爹的牌位也摆上——毕竟这位沈相干的事儿有点多,听她爹的口风,大概最后是活不了的。
白真儿一肚子坏水正咕嘟嘟冒泡,准备回头找军师柳月缇参谋参谋再正式行动,脑袋上就被沈寒之戳了一下。
沈寒之盯着她看:“想什么呢?”
白真儿捂着脑门:“想怎么帮你啊。”
沈寒之哑然失笑:“既然如此,要做什么,还是尽早动手吧。”
白真儿歪头:“为什么?”
“快到太后生辰了。”沈寒之轻声说,“恐怕会有事发生。”
“生辰。”白真儿摸着下巴,她想起柳月缇说过,男主小心眼得很,还喜欢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当初凌家是在凌知府的寿宴上出事的,难道他会挑太后的生辰……
白真儿看向沈寒之。
沈寒之轻轻摇头:“我不知道他具体要做什么。”
“你若是好奇,不如让柳月缇问问。”
白真儿想了想:“算了。”
“我也不是很想知道。”
她撑着脑袋,“比起他怎么报仇,我更关心他怎么跟月儿……”
沈寒之捂住了她的嘴。
……
第二天一早,卫昭就出去打探消息了。
她回来后说,王元章昨天挨了一顿打,居然当真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一声都没吭。
柳月缇咬着豆沙包,撑着下巴琢磨:“还真是什么都没说。”
“哎对,真儿说的她家夫人的事,你打听了吗?”
“打听了。”卫昭跟着点头,“说那位沈家的夫人,在家里跟座佛像一样,并不怎么在意王元章回不回家。”
柳月缇表示认同:“我相公要是长那样,我也不希望他回家,可以理解。”
“嗯咳。”凌不斩靠着门,矜持地问她,“那你相公长我这样,你……”
柳月缇:“……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神出鬼没的?”
“再偷听你也不许回来。”
凌不斩捂着胸口:“哎呀。”
“少来,不许装模作样。”柳月缇拍拍身侧的座位,示意他坐过来,“我跟真儿想办个事,你来参谋参谋。”
凌不斩兴冲冲过来坐下了:“什么事?”
柳月缇开口:“你说怎么能让沈相和他夫人和离。”
凌不斩:“啊?”
他神色茫然,“你说的是……沈寒之他爹?年近花甲的沈相?”
“你们要让他俩和离?”
“你怎么不说要让沈太后和先帝和离呢。”
柳月缇理直气壮:“不是你说想干什么找你商量的吗?”
“我……”凌不斩无言,“好吧确实是我说的。”
“但为什么突然要让他们俩和离啊?”
柳月缇跟他大概讲了讲,凌不斩撑着下巴思考:“嗯——”
“原来如此。”
“我就说这种胡闹的想法不像是摄政王的风格,原来是表姐的主意。”
“是胡闹了点。”柳月缇用肩膀撞了他一下,“但也不算太胡闹。”
“你掺不掺和?”
“当然掺和了。”凌不斩笑起来,“我对沈相难道有什么好印象吗?”
“当初他可是想把我按死的,给敌人添堵的事我最喜欢干了。”
“哎呀。”
他抖了抖官袍站起来,轻笑一声,“一把年纪还要和离,啧啧啧,到时候沈相得多丢人啊。”
他摇头晃脑地进了屋。
柳月缇靠在椅子里看他的背影,想了想又问:“还有,我听说沈太后要办寿宴了。”
凌不斩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看他。
柳月缇问:“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凌不斩:“……”
他眼神晃了晃,轻笑着说,“我哪里露出马脚了吗?你怎么知道我要动手啊?”
“没有。”柳月缇看着他说,“我猜的。”
“而且我想帮忙。”
“你的事也让我掺和掺和呗?”
凌不斩抿了下唇,安静了片刻说:“那……”
“寿宴当天,你不要去宫里,好不好?”
柳月缇没回答,眨了眨眼看他。
“我不是不让你掺和。”凌不斩垂眼,“若是白相如今在宫中,你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白相尚未回来,你进宫,我担心她把你扣下用来威胁我。”
“所以……”
他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柳月缇,“你留在宫外,把自己保护好,好不好?”
柳月缇撑着脑袋:“嗯——”
凌不斩有些紧张地往她面前挪了挪,蹲下来说:“我不是不让你掺和的意思!你可以给我当军师啊,我的计划都可以跟你说的,我……”
柳月缇凑近了问:“但太后的寿宴,好吃的应该不少吧?”
凌不斩眨眨眼:“应该?”
“那你得赔我一顿宫宴规格的。”柳月缇戳了戳他的胸口,“不然不行。”
凌不斩松了口气,他笑起来:“好。”
“你要先吃,还是等到时候我看看什么菜色,再给你安排一顿?”
他笑着靠着柳月缇,“其实宫宴也没什么好吃的,每次参与,我倒是也没记得吃到什么美味。”
柳月缇观察着他的表情,确认他应该是没藏着掖着,这才放下心来跟他扯些有的没的。
“你说白叔赶不上宫宴啊?”柳月缇撑着下巴,“不是说他快回来了吗?”
“嗯,但抢官银的人找到了,官银却还没下落。”凌不斩笑着回答,“比起官银,现在更要紧的,是查清官银到了何方。”
“白相不好直接快马加鞭回京,还得沿路探查。”
柳月缇眯起眼:“那么多民众都帮忙在找,怎么会还找不到……”
凌不斩笑眯眯地看着她,柳月缇忽然反应过来:“等等,该不会……”
她压低声音问凌不斩,“你知道在哪?”
“不知道啊。”凌不斩真诚地眨眨眼,“但我知道它最终会到哪。”
柳月缇好奇地问:“到哪?”
凌不斩朝她勾勾手指,示意她靠近一点。
柳月缇想她靠的早就够近了,还要再近到什么地方啊?
但还是配合地靠上了他的脑袋,这下近得不能再近了。
凌不斩这才满意,低声说:“白相与我合作了。”
“你知道这些天我都在查,京中是谁在探查裴玉和官银的下落,如今大概明了,除了沈相的人,就是沈太后的人。”
柳月缇想了想:“他俩不算一方?”
“大多数时候算。”凌不斩笑了一声,“不过偶尔也各有小九九。”
“我给他们添了点乱,现在他们应当互相稍稍起了疑心。”
“怀疑对方是不是胆大包天昏了头,真的对官银起了疑心。”
柳月缇挑眉:“我记得这银子本来就是从沈家抄出来的吧?”
“嗯哼。”凌不斩笑得狡黠,“所以,你说这银子要是兜兜转转还回到了沈家人手里,那他们还能说得清吗?”
“哇……”柳月缇感慨,“那恐怕是说不清了。”
她反应过来,紧张地贴着凌不斩的耳朵说,“难道说……”
凌不斩听得耳朵痒痒,笑弯了眼,轻轻颔首:“夫人聪明。”
柳月缇想了想:“这事还是先不告诉沈寒之了。”
“好。”凌不斩答应,“你们要让沈相和离,动作可要快点了,不然到时候寿宴沈家倒霉,那时候再和离,容易背上不忠不义的骂名。”
“那行。”柳月缇点头,“我让真儿催催沈寒之。”
凌不斩惊讶:“沈寒之亲自上门拆散他爹娘啊?”
“嗯。”柳月缇理直气壮地点头,“当然是他自己上了,难不成让真儿上吗?”
“你觉得真儿跑到沈相面前说,要他跟夫人和离,你觉得他会搭理真儿吗?”
凌不斩琢磨了一下:“那你觉得沈寒之会怎么出手?”
“我觉得。”柳月缇认真分析,“沈寒之这个人,其实相当直接。”
“没有你那么诡计多端弯弯绕绕……”
凌不斩不满:“哎!”
“又没说你不好。”柳月缇按住他,“我就喜欢诡计多端的行了吧?”
“嗯。”凌不斩又笑起来,“那你接着说。”
“我已经发现了,能直接用摄政王权势解决的事,他不会花太多功夫来设计。”柳月缇竖起手指,“所以,我猜他可能会直接上门让他俩和离。”
凌不斩错愕:“硬要啊?”
“这也行?”
……
沈府。
年近花甲,已经半白头的沈相端坐在主位,一时间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他难得不确定地问:“你方才说什么?”
“我说。”沈寒之抬眼,“袁家老祖母年事已高,常常牵挂孙女,我想送袁夫人回袁家。”
“哦。”沈相深吸一口气,“尽孝,倒是也……”
沈寒之面无表情:“你二人也不年轻了,此番一别,还能不能再见到也难说。”
“不如直接和离,让袁夫人留在家中,以解思乡之苦。”
沈相呆呆地看他,慢了半拍才想起来发火。
他一拍桌子:“你这逆子!”
沈寒之放下茶杯:“错了。”
“我已不是沈家子。”
“你说不是就不是!”沈相勃然大怒,“纵是天子,也不能越过人伦!他一句话就能……”
沈寒之觉得,自己跟凌不斩、柳月缇两个人打交道,别的没什么收获,气人方面倒是耳濡目染学了不少。
若是以前,他应该说不出这种话。
但现在……
沈寒之凉飕飕开口:“确实。”
“我看沈相也活不长了,仙去之后,再替我与先帝好好论说论说吧。”
https://www.bqvvxg8.cc/wenzhang/73492/73492026/56333459.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bqvvxg8.cc。文学馆手机版阅读网址:wap.bqvvxg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