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真相
沈寒之端坐在沈家大堂中,神色淡淡地看他们乱做了一团。
他扭头看向廊下,来之前刚下了一场雨,屋檐上的雨滴垂坠,一下一下,他看得出神。
他想起白真儿有时候会趴在窗边看落雨。
她说是从小时候养成的习惯。
最开始是期待谁会从窗外来,后来知道没人会来,也还是习惯性往外看。
看着窗沿落下的雨滴,来去都没什么意义。
再后来,雨滴偶尔会落在柳月缇的伞上。
沈寒之总是想象那个画面,若是他也在柳州,若是他早些认识白真儿,也可以撑着伞去看她……
一个身影遮挡到他眼前,沈寒之抬起眼,沈相面色铁青,将一张纸扔到他面前。
苍羽俯身接过,偷瞄着沈寒之的脸色。
他莫名有些惶恐,又莫名觉得畅快。
王爷自从认识白小姐之后,虽然胡闹了许多,但至少……至少也高兴了许多。
为此,就算要把沈家搅个天翻地覆,那也、也没什么大不了!
苍羽挺直了脊背,面无表情地挡在沈相面前。
沈相瞪了他一眼,想把他推开,但没推动,只能自己挪了两步,指着沈寒之说:“你好得很!”
沈寒之抬眼看他。
沈相冷笑:“从那日你把人赶出王府我就猜到了,你果然是要报复!”
沈寒之神色微动,他说的是刘妈妈?
他还以为此事是母亲的意思,父亲并不知情,现在看来……
沈相见他不回答,正要接着冷笑,后宅一阵喧闹,沈寒之的目光顺着众人看去,对上了母亲的视线。
沈相面色一变:“夫人,你怎么出来了?”
“儿子都闭上门要双亲和离了,我还要在后宅坐到什么时候?”袁夫人盯着沈寒之,没看沈相的面孔,微微抬起头问,“是你的意思?”
她如今上了年纪,两鬓斑白,面上有了皱纹,但不难看出年轻时的卓绝风采,颜色稍减,但气势不输。
沈寒之收回视线:“是。”
袁夫人追问:“为何?”
沈寒之平静回答:“沈家行事,终会招致祸端。”
“我不忍他们连累袁夫人,特意来求一纸和离书,送您回定州老家,避开此祸。”
“哼。”沈相冷笑,“我沈家如日中天,何来祸端?”
“短视竖子,你今日以为大权在握,往后你死时,我沈家定然,依旧屹立不倒!”
袁夫人神情恹恹,看起来对沈相的话兴致缺缺,她叹了口气。
“和离书已经到手,袁夫人,请吧。”沈寒之起身,显然是打算今日就送她回老家去,他扫了眼袁夫人身后,略微有些惊讶,“……您没带来刘妈妈吗?”
沈相的神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袁夫人神情冷淡:“我身边从来不留吃里扒外的东西。”
沈寒之微微蹙了下眉头,隐约有了些猜测,却又不敢往太好的地方想。
他只是低头,做出请的姿势。
袁夫人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往外走。
——沈寒之这才注意到,她居然是带着包袱出来的。
“夫人!”沈相往外追了一步,袁夫人神色淡淡地回头,她做这样的神色时,与沈寒之格外相像。
袁夫人冷淡回答:“既然都写了和离书了,就别叫夫人了。”
“不必再会,沈相。”
沈相皱眉:“你当真要走?他今日所为……”
“你听不明白吗?”袁夫人冷冷盯着他,“你做奸臣,他要做忠臣,你二人注定不死不休。”
“只是你死我活的时候,他要给我留条退路。”
“孩子一片苦心,我当然要配合。”
沈寒之显得有些意外,他惊疑不定地看着袁夫人的背影,对方转过身来看他,他立刻收敛表情,摆出与寻常一般的冷静面孔。
将人扶上马车,他骑马跟在马车旁,无言地将她送到城外。
沈寒之垂眼,他安排的人已经在外候着,他看了马车一会儿,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开口。
他正要转身退开,马车里传来一声叹息。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袁夫人沉默许久,“打小就是这么个性子,有些话梗在心里都成了刺也不肯开口。”
沈寒之:“……”
袁夫人也没撩开车帘,就隔着那道帘子开口:“今日一早,我收到一封书信。”
“你那位白小姐写的。”
“乱七八糟,没有半分文采,亏她还是白相之女……”
沈寒之深吸一口气:“但必然真挚,不掺一丝假意。”
“好啊,会护着姑娘了。”袁夫人轻笑一声,又叹气,声音冷硬,“她跟我说,刘春萍一直在给你下毒,你觉得是我要杀你,就不杀她也不问她,照单全收。”
“蠢得出奇。”
“我怎么生出你这么蠢的倔小子?”
沈寒之不吭声。
袁夫人气得拍了一掌马车窗框:“你但凡来问问我呢?”
“你问我为什么,问我是不是我做的!”
沈寒之喉头滚了滚,他轻声问:“那难道……不是你么?”
袁夫人恼怒:“不是我!”
“定是沈望山那个老货,背着我挑拨离间,用我的人做这种腌臜事!”
沈寒之张了张嘴,他有一瞬间的茫然,像是回到了很小的时候,难以纾解的委屈和某种恍然掺杂在一块。
但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他没法痛快地笑也没法痛快地哭,只能控制着表情,控制着声音问她:“可是……你当初说得决绝,要与我断绝关系。”
袁夫人叹息:“不然呢?”
“你被先帝摆在那个位置,我不与你分清界限,你要怎么跟那些人斗?”
“我也没有说错,你往后就是孤家寡人一个,不能惦记母亲,也不能指望父亲。”
沈寒之低下头,许久没有回答。
苍羽担忧地看着他,恨不得飞奔回去把白小姐请出山,赶紧哄哄他家爷。
袁夫人叹着气:“如今和离了,我也要走了,你没有别的话了?”
沈寒之握紧缰绳,心绪翻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袁夫人深吸一口气,“你没有,我也没有。”
“就走吧。”
车夫看了眼摄政王的脸色,正要挥动马鞭,就听见沈寒之几不可闻地喊了一声:“母亲。”
袁夫人就扶着车框等他的下文。
沈寒之忽然说:“若是我带着真儿逃到定州……”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想笑。
恐怕他十岁起,就不会说这样孩子气的话了。
袁夫人也跟着笑了一声,她顺着这孩子气的话说下去:“那你就来投奔娘。”
“我养着你们俩。”
沈寒之哑然失笑,他别过头说:“走吧。”
马夫终于落鞭,听着身后车轮滚滚,沈寒之闭了下眼。
他听见苍羽“哎”了一声,循声看去,苍羽立刻看向别处,显得很不自然。
沈寒之略微打量,就见到了不远处的一辆马车——有人跟着他。
京都这么胆大包天,跟踪水平还如此拙劣的,也就只有一个人。
沈寒之笑着摇摇头,纵马前去,直接撩开马车的车帘钻了进去。
“哎!”白真儿试图举起马车内的香炉挡住自己的脸,“不是我!我没跟着……”
沈寒之好笑地拍了她一下,取走了香炉问她:“不烫吗?”
“有点。”白真儿心虚地偷瞄他,“我不是想偷看,我就是打算观察一下。”
“如果你不太高兴,我就及时出现哄哄你。”
沈寒之温柔地注视着她:“那我若是很高兴呢?”
“那……”白真儿眨眨眼,“那我就可以不登场,你好好高兴。”
沈寒之笑了笑,垂下眼,一向板正的身形忽然卸了力气,他一下歪倒在白真儿身上,带着笑轻声说:“真儿,不是她。”
“嗯?”白真儿扶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好奇地问,“什么?”
“你要从头说啊,没头没尾的,我听不明白。”
沈寒之笑着牵住她的手:“想杀我的人不是母亲。”
“她说不是她做的。”
“她一向心高气傲,不屑撒谎,所以她说不是,就一定不是。”
他笑着说,“那时候与我说的话,也只是想逼我与她决裂,想让我硬下心肠。”
“是我误会了……”
“嗯。”白真儿也跟着松了口气,“那可真是天大的好事。”
沈寒之抬起头,眼中眸光闪动,他说:“幸好……”
“幸好听你的,胡闹了一场。”
他闭上眼,抵着白真儿的肩膀,“若是临死之时,或是无可挽回之际,才知道这些,该是如何万念俱灰。”
“哎呀,往好了想,这不是提前知道了?”白真儿也跟着高兴起来,“嘿嘿,不管过程如何,结果很好嘛!”
她兴冲冲地竖起大拇指,“这就是勇敢的奖励!”
沈寒之偏过头看她,忽然问:“你……”
“莫非早就猜到了?”
难道她早就隐约觉得不对,怀疑这一切都不是他母亲做的,才会极力说服他上门做逼这二人和离的荒唐事?
白真儿神情茫然:“啊?猜到什么?”
沈寒之:“……”
应该是他多想了。
沈寒之笑了笑,略微安心地闭上眼睛。
……
入夜。
一道戴着斗笠的身影风尘仆仆赶到……
曾经是驿站的废墟前头,沉默地看着一地的残骸。
“嗯咳。”身后传来声响,他警觉回头,凌不斩笑眯眯地抱着剑从树林里晃了出来,体贴地解释,“这不久前一场大火烧了,京中合计着这地方风水不好,接连几次出事,打算换个地方重建驿站了。”
来人松了口气:“原来如此。”
他抬手摘下斗笠,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正是众人皆在寻找的裴玉。
这一路风餐露宿,翩翩文雅公子身上多了几分江湖气,气质更加内敛。
他笑了笑,一笑起来又像是变回了曾经的裴玉:“幸好有谢贤弟告知,否则我今日恐怕又要露宿山林了。”
凌不斩笑了笑,问他:“情况如何?”
裴玉颔首:“尽在掌握之中。”
“你也下定决心了?”
“嗯。”凌不斩收敛笑意,回头指了一下,“哦对,还有……”
“裴玉!”柳月缇从后面探出头,兴奋地对他招招手,“可算见到你了!”
“这下总算能给清婉一个好消息了。”
裴玉一怔:“柳小姐……”
他哭笑不得,“谢贤弟,这般危急时刻,你怎么还将夫人带上了?”
“夫妻一体。”凌不斩一本正经地往后退了两步,跟柳月缇站到一块,靠着她说,“你还没成婚,你不懂。”
裴玉:“……”
他没有自取其辱,轻巧地转移了话题,“谢贤弟既然在这里,应当是有不惊动旁人,带我进城的办法吧?”
“自然。”凌不斩笑了一声,“今夜不急,裴兄赶路定然也累了,先带你找个落脚地。”
裴玉笑笑问:“新驿站建好了吗?”
“没有。”凌不斩笑着回头,“有个更好的去处。”
“摄政王的温泉山庄去过没?”
“可比一般驿站好多了。”
裴玉惊讶:“摄政王同意了?”
“没问摄政王。”凌不斩理直气壮,“但问过我表姐了,表姐同意了。”
裴玉脑子转了几个问,指着柳月缇说:“谢兄的表姐,柳小姐的表姐……白小姐?”
“白相离京时,定会给白小姐找个靠山,这么看来……莫非是交托给摄政王了?”
裴玉笑起来,“原来如此,还真是不走寻常路。”
“不过,此事既然有摄政王相帮,那定然能成了。”
凌不斩挑眉,提醒他:“摄政王跟咱们可不是一伙的。”
裴玉笑眯眯地说:“明白。”
“表姐与咱们是一伙的就行了。”
凌不斩好笑:“你也跟着叫表姐?”
“算你哪门子表姐?”
裴玉轻轻拍了下自己的脑袋:“哎呀,说顺嘴了。”
他安静跟着两人走了一段,忍不住看向柳月缇。
但一路上瞟了她几次,都忍住了没有开口。
柳月缇憋着笑,轻咳一声:“林……”
裴玉立刻竖起耳朵:“林——”
柳月缇话锋一转:“林尚书也很关心白相和你的安危,他应该也算咱们一伙的。”
“呃,啊。”裴玉回过神,“确实。”
“白相与林尚书都一心为陛下、为国忧心,自然是同道中人。”
“哎呀逗你玩的。”柳月缇笑着扔给他一本诗集,“我还没告诉清婉你回来了,但我找了个理由问她要了本最近的诗集。”
“你们这些读书写诗的,看了这些应当就能懂彼此心意了吧?”
裴玉手忙脚乱地抱紧诗集,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笑:“多谢。”
他珍惜地拂过诗集封面,“诗文寄情,可见真心。”
柳月缇靠着凌不斩,对他挤眉弄眼。
凌不斩低笑一声,撑着脑袋说:“我也有夫人给我写的情诗。”
“嗯?”裴玉一下好奇地抬起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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