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空留嫣华台上月 下
霓衣将三副方架上的玉花瓶通通砸碎，又用绫绡卷起花溅手上的玉匣狠狠向楼外扔去。玉花精受惊飞起，看见自己栖息的玉匣被扔到湖面上，大惊，便纵身追去。却在楼底湖畔处停了下来，悬浮在半空，像是发现了什么又不敢确信。
霓衣暗喜，想必玉花精已经发现了什么，在栏边静静看着。只见那小小精灵在湖面反复徘徊，时而轻点水面时而飞起，最后终于发现了什么，欢喜的拍打这翅膀，一次次的那荷塘下清澈的水面，想要钻入水中，却有畏惧水不能入内。
霓衣轻捏掌心，盈盈笑起。再也不用迟疑，一起身便飞出栏杆，向湖面飞去。绫绡卷起层层荷叶荷花，毫不怜惜拔根而起，像一旁甩去。荷叶底下是新长出未成形的嫩藕，被残*忍折断，只余细细缠*绵的丝线在余晖中飞舞。
荷塘底部的黑泥被翻*动起来，搅得湖水一片浑浊。玉花精却还是在那一处水面轻点，丝毫不在意浑浊泥黑的湖水。霓衣更加确信，绫绡集中在了那一处，向湖水中蔓延探找。
杜子青便是在这一刻掠身而下，手中寒刃一闪，齐齐割断了水中的绫绡。
霓衣回眸，怒道：“你竟敢阻我！”
杜子青不答，手肘一转，寒光便袭向霓衣胸口。只见他手中寒刃，是把尺余长短的乌杖，杖头支出，一把利刃镶嵌其上，杖身还有许些突起，似乎另有玄机。
寒刃转瞬就到，霓衣也毫不在意，继续探出绫绡向水中寻找，只是手指轻轻一掂，便停住了疾攻而来的利刃，就像于风中掂起一片落花。
杜子青却还在向前送着乌杖，手腕轻轻一转，杖头的那把利刃竟如孔雀开屏，一下子变成了六把。霓衣掂住一把，不妨其余五把突然展开，连忙丢手，险些被伤了手指。
与此同时，乌杖上的突起同时鼓*起喷*出，一道道斑斓的暗器笔直向霓衣扑去。细细看去，便可发现那些斑斓的竟不是武*器，而是各种奇怪未见的虫子，有的飞舞着翅膀，有点挥动这前爪，一扑而上。
显然，这些虫子都是有毒的，是南寨独有的御虫之术。可惜，是霓衣。
霓衣见到这些虫子，不惧反笑，右袖迎空一挥，便将斑斓而来的虫子收尽。
“用虫子来对付蛊家女王，南寨的人着实有趣。”霓衣笑道，右袖再招，又将一群虫子放出，“也罢，和你玩玩。”
放出的虫子不再是斑斓，而是黑压压的一片。李银莲从栏上看下，便看见一片黑色的云朵。竟是一群鬼蝶。
杜子青脸色骤变，从腰间解下青布口袋，兜头包去。鬼蝶被装入口袋，在袋中扑腾着。只见那青色布袋渐渐变成乌黑，有些地方被摩擦出了小口。杜子青连忙将口袋抛在黑水之中，却还是被零星逃出的鬼蝶腐蚀掉了臂上、肩头的血肉。
霓衣冷笑，右袖再招，又是一群虫子放出。
李银莲俯在栏上，看见杜子青不敌，心中一急一气，纵身越过栏杆，向这湖面跳下。就算是伏血虫被暂时制住，心肺受伤，再是施展不出“纵云梯”的轻功，只得由着身*子下落，扑通一声落入水中。
嫣华台上本打得激烈的江桐和林英，看见李银莲翻越栏杆，同时住手，向栏边扑去。江桐起身后却犹豫停顿，林英扑去，却已是来不及，只能徒劳看着莲跌入水中。
李银莲跌入水中，只觉得一阵清凉。体*内被刻意压*制住的疼痛和苦闷被一扫而空，李银莲扑出*水面，猛吸一口气，将泥土的腥臭和荷叶的清香吸*入肺中。身*体似乎恢复了些力气，脚尖触在柔*软的泥土中，她站了起来。
刚一站起，就看见霓衣欣喜若狂的表情。云霞被夕阳染红，层层铺开在霓衣身后，而她身前用几根绫绡托着的，是一块看起来很普通的石头。
霓衣伸出手去，丝毫不在意石头上的腥臭污泥，玉手轻叩，像是开启一个盒子般，把石头打开。
石头真的被打开了。前段尖锐的地方抬起，真的是一个石匣子，只是外表做得跟真的石头一样，再涂上荷塘里的淤泥，根本分不清*真假。
石匣子打开，一片红光便露了出来。比漫天的霞光更是盛烈鲜红，红光一出，夕阳与晚霞通通失去了颜色，天地间的所有色彩被集中在了这一点，红得鲜艳欲滴，红得琉璃剔透。
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飘散开来，说不出是香还是臭，有着万花齐开醉人心肺的香气，又如苍*生血祭尸横遍野的血*腥。玉花精闻到这味道，兴*奋的在空中连转几圈，徐徐向红光飞去。
“不要！”
“停下！”
李银莲听见几个声音在同时喊起。嫣华台上花落焦急的站在栏边，却被花溅阻挡着。杜子青跌坐在岸边，想要扑来阻止可惜伤势过重。李银莲复看向红光，似乎明白了什么，掠身向红光扑去。
玉花精一惊，闪身飞开。李银莲对准红光探手一抓，只觉得红光如火焰般灼人。忍住疼痛继续伸手，终于抓*住了实物。在抓*住那一刻，灼烧的疼痛感骤然消失，入手一片清凉舒*爽。
拿在手上的是一朵血红的玉花，玉似的花瓣纤细晶莹，流连着红色光芒，花*蕊金黄，剔透如琥珀，玉色的花茎向下舒展，连生在一块玉璧上。
玉花，玉花瓶中的玉花！
李银莲下意识收拢手掌，缩回手臂。
“放手！”一道五彩绫绡急刺而来，李银莲避开回手，将玉花护在胸前，看向眼前盛怒的霓衣。
霓衣盛怒，丝毫没有刚才笑意盈盈的天人姿态，她周*身的五彩绫绡浮起，如灵蛇利箭般急攻急刺而来。五彩光华的绫绡陪着漫天的红霞，夺人眼目，稍有不察，便在身上留下一个血窟窿。
李银莲紧紧抱住血玉花，左右避闪着，双臂背上接连被绫绡刺穿，也是毫不松手。她如今气力还未完全恢复，真气又被杜子青封住，就是躲闪已然勉强。
霓衣见李银莲死活不放手，怒道：“你找死！好，我成全你！”
话落，飞舞的绫绡也落下了。霓衣身上七彩霓光的彩衣褪*下落在污水中，只余下一件雪白的里衣。
天地仿佛在这一刻冻结。霞光依旧红艳，却失去所有的温度。有风从画湖上吹来，竟是冰寒刺骨的，像是腊月刮过的北风。李银莲站在水里，只觉得刚才还清凉的湖水一下子冰寒起来，有些断荷底部已经开始结起冰花，身*体里的血液也似乎被冻结。
霓衣浮在一朵迅速枯萎的荷花之上，全身雪白，就连脸上玉白的肌肤也生出了白毛。嘴鼻突起，十指上长出尖而长的利爪，背后绽放开了九瓣白绒绒的尾巴。
霓衣变成了一只狐狸。九尾狐。
李银莲吃惊的看着这一切，手中握紧玉花，偷偷藏在身后。
霓衣竟然是妖！莲突然明白了师父的话，是霓衣在十六年*前杀死了母亲，是霓衣在一百年*前刺杀宣武皇帝。
霓衣是狐妖，她便可以不老不死，可以迷惑众生，可以一次一次追寻夜风的转*世。
那霓衣既然是妖，为何还如此执着于玉花瓶，如此想要得到整个天下？
李银莲站在水里，看眼前的九尾白狐抬起利爪，长长的指甲尖端凝聚一点雪光，骤然放大，向她飘来。
是一朵雪花，从遥远的冰山上飘来，在夏末江南温柔的晚霞当中，绽放着奇异的光芒。李银莲见雪光飘向胸口，想要转身避开，却发现身*体似乎被凝结，不得动弹。暗暗运气，勉强吃力的侧身，雪花落在身后污黑水中，轰然炸起巨大的水花。
漆黑的塘土和着冰凉的湖水，轰然被炸上半空，又劈头盖脸的落下。李银莲浑身被淋湿染黑，却还是站在水中，牢牢在玉花反握在身后。
白狐咧嘴，轻弹手指，又是六朵雪花飘来，分别飘向莲的头、胸、双肩、双*腿。
莲只觉冷风更胜，一团湿寒的冷气将她团团围住，浑身冰透冻结，移动困难。眼看雪花飘近，就算勉强移动，也只能劈*开头、胸两处。六朵雪花，就如六个炸*弹，中一便是重伤将死。
李银莲吃力移动，却看见六道幽黄的灵光从嫣华台上落下。灵光追上雪花，在身前包裹燃*烧，威力巨大的雪花在灵光炙烤下，居然慢慢融化了。
莲抬头，看见栏边的江桐，他低着脸，眼神伤痛。只瞧上那么一眼，便是心头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霓衣也看见了江桐，厉声道：“夜风！”
江桐翻身从楼上落下，横身挡在霓衣与李银莲之间，到：“你不能伤她，你答应过我，不会伤她的。”
霓衣怒极，长长的狐嘴咧开笑起：“你还护着她，你越要护她，我便越要杀她。今日便让她死在你面前，断了你这世的孽情！”
狐爪合拢，像是凭空捏住了人的心脏。李银莲感觉心头一紧，四肢血脉中有线状的虫子沿着血液向深处游*动，一层层附在心脏之上，形成一个密密麻麻的网，然后紧紧收缩。心脏被紧*握缚住，徒劳的拼命的搏动，却无奈被一点点狠*命的挤*压，快要爆掉。
李银莲俯首，紧紧抱住胸口，脸埋在双臂之间，不肯发出一点声音。突然手指在腰间摸*到什么冰寒坚*硬的东西，救命般的抓起，竟是那日在南寨得到的致命毒药。
不再犹疑，猛然拔开瓶盖，一口喝下。腐蚀般的疼痛从喉*咙流向胸腹，所经之处就是一阵火烧灼痛，然后再无感觉。心脏上的紧缚爆裂感消失，全身无力倒下。
在倒下的那一刻，李银莲看见江桐愕然回头，眼睛里充满不敢置信的伤痛，和最最深沉的绝望。漫天的云霞，真的像是血染一样，云底有黯淡的月亮，没有光芒，没有希望。
真好，在最后一眼，还能在你眼中看到我。江桐，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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