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哀莫何处行 上
天地仿佛冻结，万物寂寥无声。有寒冷刺骨的风从远山吹来，凉透了整个夏季。没有颜色却有冰冷的绝望从心底蔓延，扩散全身，让四肢失去知觉，只得徒劳的，绝望的看着前方，看着污黑的泥水中浅浅伏着的人儿。
江桐落入水中，腥臭的泥水染湿衣衫头发，他也毫无知觉。他只是怔怔的看着，看着莲静静的躺在水中，面色沉寂苍白，还挂着血沫的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得到了最后的满足。
傻*瓜，是我害死你的啊。你为什么还笑，为什么不怨我恨我，为什么不早一点远远的逃离我！
江桐缓慢的向前迈步，伸出双手想要抱住水中静卧的莲。好像是行进在不见五指的黑*暗当中，有寒风在耳边拼命嘲讽喧嚣，只有不远处的水中，一朵幽莲在静静的浮着。
是最后的温暖，是没有温度的温暖。为什么要让我遇见你，既然我已经遇见了霓衣，既然我的命运已然被掌控如傀儡，为什么还要让我看见得不到的温暖？
莲，莲儿！不要死！你不能死。
江桐徒劳的伸出手去，却看见面前白光一闪，霓衣已经绕到他面前，拾起了水中软*软的躯体。
白狐长长的狐嘴裂开笑起，利爪轻挥，将李银莲随意的抛起。碧色的狐眼轻眯，带着得意的笑意看向江桐，道：“夜风殿下，不要玩了，她已经死了。”
“不。”江桐想要大吼，却发现愤怒的声音冲到口*中，却已破碎。不是心死，是绝大的哀莫，整个人沉在冰冷的绝望深渊，就是愤怒也只能被吞噬消失。
白狐接住落下的躯体，又一次抛出，道：“莲姑娘已经死了啊。夜风殿下，你该满意了吧。你关心她，处处在我面前爱护她，不过只是为了和我玩一个游戏罢了。你保护，我捉弄，在数百年间我们都玩过好几次了，怎么这一次，你是真的动心了？”
“不，没有数百年。”江桐喃喃开口，“我认识你不过才十年，十年*前你杀我父母，灭我亲族，将我俘获禁脔在蝴蝶谷。你是妖怪，是恶*魔，你要掌控我的一切，杀死一切我亲近的人。但是你答应过，只要我听你了，不再逃跑，你就不会伤她的！你为什么！”
“夜风殿下，难道你还不明白吗，你爱她，越是要护着她，我便越要杀了她。我要剥下她的皮、拆了她的骨头，我要将她的血肉一寸一寸碾碎磨尽，让这个人类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你只可以是属于我的，百年轮回，我找了你五生五世，你只能是爱我的！”
“不，不是。”身*体无力下沉，江桐跪在泥水当中，把脸埋在水中，让腥臭污黑的水呛入喉*咙，来压住无边无际的心痛。越来越多的水呛入肺中，眼前是深沉的黑色的绝望，脑中却愈见的清明，期待这死亡带来的曙光。
这样的活着，这样任人摆*布的活着，看着最爱的人统统死去。十年了，逃了十年，拼命修行了十年，还是什么也护不住，还是只能无力的眼睁睁的看着最爱的死去。这样的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白狐抬手，长长的指甲长出，钻入水中，勾起了江桐的领口。江桐被*迫抬头，肺中的水被冰寒的妖气逼出，徒劳的张大口剧烈的呼吸着，像一个干涸将死的鱼。
“夜风殿下，你想寻死么？就这么想陪这个人类一起死！不可能，我是不会让你死的，漫漫百年，我再也不想独自度过。”
白狐挥手将江桐甩到岸边，利爪又对准了莲的咽喉，“现在我就撕烂她的喉*咙，拆开她的骨肉。夜风殿下，你好好看着吧，看着你眷恋的人类是多么的脆弱，然后你就该明白了，只有我，只有我才会一直陪着你，不灭不死，一直爱着你。”
夕阳入山，霞光将近。一轮斜月在空中冷冷的看着，看着狐爪尖端闪烁这冰寒刺骨的光，和即将染上的血*腥。
“妖孽，住手！”
一道雄宏的声音从湖面传来，庄严雄厚，宛如西天佛祖驾临。林英在嫣华台上极目看去，见画湖湖心出现一道*人影，明黄袈裟，法相庄严。那一声佛号，虽是从远处湖心道出，众人只觉响在耳边头顶，如沐雷鸣。
袈裟和尚转眼便至，不待白狐利爪落下，一道指风凌波而至。和尚左手竖在胸前，右手一指指出，借着最后的余霞之光，凌风裂波，转瞬到了白狐面前。
白狐扬起的利爪未收，面上的狰狞笑意却已停下。它转手一挥，用爪尖冰寒妖气对上了凌风而来的一指。
“嚓”的一声，却见白狐指尖利爪如屋檐冰凌，折断了。指风还在继续，白狐偏身，指风擦衣而过，射*入岸边泥土之中。
阴阳一指，可扭乾坤。
霓衣再也顾不上，放手让李银莲的身*体落入水中，急急向后退去。
和尚掠身接起莲，将她放于岸边，双手合*十，又是一声佛号：“天演来迟，不料这黑家主人竟是一妖孽畜*生！”
白狐笑起，笑脸狰狞，声音却还是如天仙般婉转动听：“小和尚，说谁是禽*兽？不过只是一指阴阳，四百年*前我于嵩山灭佛屠，你那些自命不凡的祖师爷们也未曾伤我分毫。你又有何处得意？”
虽被称为小和尚，来的和尚可一点也不小。面上须眉尽白，头顶六点法印也是昏沉之色，只是通脸红*润，目光炯炯，让人辨不出年纪。
林英已经认出了来人，惊呼一声：“天演大师。”于嫣华台上遥遥躬身抱拳。
来的正是嵩山少林最德高望重的长老，天演和尚。传言天演虽不是掌门，功*力武术却是比掌门天法更加精进深厚。
天演轻念一声佛号，对着林英的方向微微还礼，又复怒目横须看向霓衣。阴阳一指又是扫出，若说刚刚那一指是凌风截流，那这一指便是蔽日遮天。
天演左手立于胸前，右手中指翘*起扫出，那指尖像是有万顷金光。黄昏中最后的夕色被凝聚在了这一指当中，只剩下暮暮夜色。
白狐闪身，目中寒光大盛，十指张*开，有无数雪花冰凌在只见漫散开来。阴阳指风穿过漫漫雪雾，却不见白狐身影，射*入岸边泥土之中。天演不恼，又是一指。
数十道指风携带万丈金光，在沉沉暮色之中，如数十只萤火舞动，又似数十道金箭疾刺而来。霓衣散出的雪雾冰凌抵*抗不住，纷纷消散。
雪雾散开，霓衣身形显现出来。它立在岸边，白衣飒飒，目光寒冽，狐狸嘴微裂，长长闪着寒光的獠牙露*出，更显狰狞。阴阳指风在它周*身飞旋，瞬间便是逼近，直射*向身上各大要害。
霓衣身*子一旋，众人只见眼前一花，有冰雪凝起的风暴卷于画湖上空，直射而来的萤火金箭全被卷入其中，不见踪影。
天演见状，也是掠身飞起，右手一挥，将身上明黄袈裟向空中风暴飞去，口*中默念出几道法经。那袈裟竟似活了过来，在半空中舒展，如大鹏展翅，迅猛向霓衣所在的风暴扑去。
“伏龙袈裟！”有人认出了这件少林至宝，失声惊呼。
伏龙袈裟，当真能伏妖龙。袈裟遇上冰寒妖气猛涨数尺，有遮天裹地之势，将那团风暴妖气团团裹*住，摔落在污水之中。天演落身敢去，又加上几道心法于袈裟之上。明黄*色的袈裟落入污水，却未被染黑分毫，袈裟面上有心经流动，里面缚住的躯体被死死裹*住，只得微微挣扎颤*动。
“小和尚还是有些本事的，既然你如此想要，我便把她给你吧。不过是否能就得她性命，还得看本事。”
霓衣的声音却还是从高空中传来，天演大惊，抬头望去，却看见霓衣盈盈浮在空中。白狐浑身白毛，加上雪白里衣，当真比天上明月更加皎洁。霓衣轻笑，右手探出，掂起一朵玉花，施施然道：“我本就是来取这朵玉花的，也不想伤人性命。只是你们这群鸟儿多般阻拦，才让莲姑娘丧命。现在我便将她交还给你们，霓衣先走了。”
说完，霓衣伸出长长的狐爪，勾住江桐衣襟，便要凌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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