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善恶报 一
人间最恶非妖鬼，人间至煞是人心。
小时候最喜欢坐在山上的院子里，夏天的夜晚山上总有凉风吹过，我坐在板凳上数天幕上仿佛近在咫尺的星子，听师傅说聊斋。他每次讲完故事，最喜欢夸蒲松龄，他说蒲先生看人看鬼看妖都看得那般透彻。
旅店老板讲述的故事没有过多繁冗的修饰，他说完后自顾自地喝酒，老秦也很难得的没有大开玩笑。我没想到我们三个人竟然在此时不约而同的有了共鸣，故事里的她多半就是乱葬岗红坟内的可怜人，死后几百年间仍然怨气重重。我知道一切都怪不得她，世间人心险恶又哪里是那时候的她可以看透的。
一时间我心里暗自笃定，不管将要面对多少困难，就算走遍祖国的大江南北，我也要把那个轮回转世之后的混蛋给揪出来。前世的债，就算早已经遗忘，今生也得去还回来。过去总听老人们讲世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但走过的路多了，见过的人和事多了，便成了善人鲜有善报，恶人难有恶报。
吃喝结束已经九点多了，八十年代的小镇哪有现在丰富多彩的夜生活，老板娘将桌子收拾干净之后又替我将被子铺好。老秦在一旁寒碜旅店老板，开玩笑说让我把老板娘领回家，老板娘平日里做生意荤人见多了，这点荤话哪里能够让她脸红。她笑着走到我身旁，一把挽住了我的胳膊朝着老秦道：“我倒是想跟着小魏同志回家去哩，要不你去跟我家那位说说？”
我二十多岁了连女人的手都没碰过，突然间被老板娘挽了手臂，不由得脸烫得像火烧一般。
“诶哟，还害羞！”老板娘松开我，伸出一只手在我脸上捏了捏，然后瞪了老秦一眼走了出去。
简单洗漱之后我们就睡下了，老秦属于那种沾床三分钟就能入梦的，没多久我就听到了他的鼾声。等待是漫长的，我在被窝里试图理清整件事情的头绪。李家兄弟去弄些野味结果在回来的路上遭遇了一切，红眼睛黄皮子首先在乱葬岗吹唢呐吹得热火朝天，后来又来到李家敲门，目的如果真像是在我面前一样想要受封的话太牵强了。
黑白毛狐狸脸的生物在乱葬岗生存了也不似一天两天了，而李家兄弟回来的路上并未受到黑白毛狐狸脸迷魂，可最后李老大的魂被勾走后封在了铃铛里。黄皮子死后，黑白毛狐狸脸看到它的尸体也未有任何反常，甚至能够口吐人语的它们连提都没有提。
在我遇到黑毛狐狸脸之后，白毛狐狸脸出现除了吸引我的一部分注意力之外，更多的就像是一个配角。并且很快它就离开了“舞台”，在黑毛狐狸脸攻击我的时候它也并未出现，可见它并不完全是一个嗜血的存在。
现在仔细想来，一开始黑毛狐狸脸看到白毛狐狸脸的时候露出的狰狞模样也不像是装出来的，我当时以为它们两个在唱双簧，现在想想又不像。
李家大嫂跟我说半夜我去唤门的事情的时候我当时就联想到了白毛狐狸脸，可我心里总有些忐忑不安，觉得此事另有蹊跷。更为担忧的是，伪装成我的家伙还来到旅店叫门，明知道我就在旅店之中它还如此猖狂，说明它并不畏惧我。
“啊！啊！啊！”我都快要抓狂了，在被窝里使劲揉了揉头发，大喝三声以示发泄。反正老秦睡着之后跟一头猪没有什么两样，我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他依然鼾声大作。
外面的风声在十一点多的时候开始大了，我闭目养神到了后半夜。一点多的时候我听到外面的街道上远远地响起了打更声。时代已经变了，莫说还算繁华的小镇，就是更偏远落后的地方也早已没有了打更人这个职业。
“来了！还真会挑时候。”我心里冷笑，养精蓄锐了一天，是时候起床松松筋骨了。敢冒充我，今夜非把你的皮给扒了。
我们在睡在一楼，对外面的动静听得极为清晰。并且我们的房间靠近后门，后门是从里面被栓住的。没过多久，打更声近了，最后彻底消失。想都不要想，那家伙已经停在了旅店大门口。我蹑手蹑脚地爬起来，倒不是怕惊醒老秦，而是怕惊动外面的家伙。简单穿了身衣服，杀猪刀被我提在了手里，盐袋也被我挂在了腰上。对方能够变化成我的模样，鬼的可能性极低，极有可能是成了精的动物。
从后门出去后我将后门锁好，绕着围墙才走了一半，我就听到了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也不知是哪里蹦跶出来的东西，学我学得还真像。我躲在墙角，猫着看旅店的正门口，果然，那不是我见过的白毛狐狸脸。虽然它变化成了人的模样，但我仍然能够从他竖起来脖子，两只手搭在胸前看出来这是一只听了封过的黄皮子。
没想到这里还有这等货色。我眉宇间多了一丝愁色，成了精的黄皮子很好对付，但是一旦听封之后，本事可是蹭蹭蹭地往上长，绝不是普通人可以抗衡的。在小镇上停留了两天了，并未听说过什么凶杀案，冒充我的家伙看来也并不是穷凶极恶的精怪。
掏出随身携带的白酒喝了一口给自己壮了壮胆，我提着杀猪刀从墙角走了出来。黄皮子耳朵很尖，一下子就听到了我的脚步声。
同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东西照面并没有照镜子的奇特感觉，大半夜的除了微微的惊悚感，更多的则是愤怒。
“你最好就此离开。”我开门见山，既然不是穷凶极恶之徒，也没有必要赶尽杀绝。修炼成人是多少动物拼了一辈子都无法做到的，历经千难万险，它通过牺牲了他人的寿元听封修炼成人便是天命，杀了它我都觉得有些惋惜。
“离开？”它的声音一下子就变了，变得细而长，就像是指甲在墙面上摩擦的声音。
“你杀了我的孩子你想要我离开？”它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贝，容貌一瞬间也发生了极大的变化，仅仅几秒钟它就变成了一个小老头的模样。那是他成为人之后的皮囊，黄色的八字胡让他多了几分猥琐气息，看上去就让人厌恶。
“那你想怎么办？”冷清的街道上风声很大，我也不怕自己说话惊醒睡梦中的人。黄皮子精化成的人应该也住在镇上，他来为自己的孩子讨个公道其实也无可厚非。
“怎么办？呵呵，当然是一命还一命。你乖乖在我面前自裁，否则我会让你后悔来到世上。”他冷笑着，表情狰狞可怖。
我眯起眼睛，丝毫不掩藏对它的厌恶，冷声道：“你孩子害了人，我收拾它天经地义。如果你要护短，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小老头啧啧了两声，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道：“明明是你有心杀了它，今天这笔账我要跟你算清楚。”
见没有和解的可能，无奈之下我只能说有事去镇子外头谈。我们一旦打斗动静肯定远比我们说话要大得多，人多了对他没有好处，而我也恰恰怕别人知道我的身份。无神论在很多人的心底里扎根，黄皮子精暴露在众人的面前很有可能会颠覆许多人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到了镇子外头，我握着杀猪刀的力道更大了。
“在开打之前，我有事情要问你。”我心里还有很多疑惑，既然他觉得自己胜券在握估计也不在乎多跟我唠嗑两句。
“什么事？”不得不说，冷着一张脸的小老头还是挺吓人的。
“镇子外头的乱葬岗上，两只狐狸脸的东西你可知道？”
“知道。”他又反问我：“你问我这个做什么？”
“做什么？你的老窝不就在乱葬岗吗？”
“一派胡言！”小老头脸拉长了，“我已经修炼成人十多年了，怎么可能住在那里！”
“就算你不住在那里你的孩子也住在那里。”我盯着他道：“镇上李家兄弟的事情你别跟我说不知道，他们晚上经过乱葬岗的时候听到了吹唢呐的声音。你的孩子昨天夜里就吹着唢呐去李老大家敲的门，还被我逮个正着！我看你怎么抵赖！”
小老头突然怒了，他露出口中蜕变不完全的獠牙朝我呲了呲：“李家这件事不是我孩子干的，我当时就问过它。”
“你以为我会信？你家孩子大半夜的去李家敲门又怎么解释？”我冷哼一声。
“那是我给它出的主意。它修炼得差不多了，也想化身成为人。李老大被人害了，我去看过已经是必死无疑，既然如此我就想让李老大成全我家孩子。”
我越听越觉得整件事情玄乎，稍稍思忖道：“你跟我一起去一趟乱葬岗！”
现在所有事情都只有找到那只白毛狐狸脸才能够有所进展，只是没想到我才提出这个提议，小老头不干了。他死死地盯着我道：“你想设局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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