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陌生的世界
我出生在大山,那里没人读过书,没有学校,我从小只闻到泥土的气味。大山里的人简单,原始,却不是你们想象的一样过自如的生活。人可以为很小的利益争吵,大家都相信宗族和权力,看到村子与村子间火拼是很普通的事。
我在很小的时候就帮母亲干农活,我说很少的话,喜欢傍晚看黑的飞鸟从红的云霞中穿过,匆匆无声息的样子。我喜欢这些黑色的飞鸟,它们知道大山后的世界是什么,我也想和它们一起飞翔,去看大山外的世界。我喜欢一个人靠在山顶的石块上看夕阳,很美丽,蓝的天被浮的云染成血红色,山和树在这时很安静,像朝圣的忠诚信徒。它们在这里已呆了无数个年月,像历经沧桑的老人,沉默的思考世界。太阳在这时变得温柔而可亲,我能清楚看到它把自己缓缓埋入云中,一点一点的,只留一片火红的光辉,烧着整个大山,整个世界。我能看见一只叫鹰的飞鸟在太阳落下的地方盘旋,不停盘旋,我听见它在叫我“飞!飞!飞!”
这时我能感觉到身后有人拉我手臂,他叫我:“寒寒,晚了,该回家吃饭了!”
他的声音很温和,他呼出的空气让我觉得温暖。我拉他的衣服,用手指着太阳下山的地方:“哥,那儿有只鹰,太阳落下去的地方!”
他看着远方,脸上露出温暖的笑容:“寒,晚了,回去吃饭吧,明天再过来。”
他有力的手把我揽在他宽阔的背上,让我觉得温暖。我回头看那片已暗淡的天空,飞鸟走了,只留一片空洞的灰暗,我朝太阳落山的地方用力喊:“再见,我明天再过来看你!”
哥哥告诉我远方有个叫城市的地方,那里有很高的楼和宽阔的马路,晚上大街会散着各色的光,照在通天的大楼之间,美丽而迷人。哥哥对我说:“寒,以后要好好读书,将来考最好的大学,赚很多的钱,买很的大的房子,开漂亮的车把家里人都接过去。”
我用力点头,说:“恩!”
我一点都不清楚哥哥在说什么,我告诉自己将来要好好读书,赚很多的钱,买很大的房子,开漂亮的车把家里人都接到一个将城市的地方去,因为我会是家族这些代中唯一读书的孩子。
后来,我在一个离家很远的地方读书,走很远的山路,由哥哥接送。我不喜欢我读书的地方,那里有很多陌生人,我不喜欢人说话。我不再可以在傍晚靠在岩石上看夕阳飞鸟,不再每天都让哥哥有力的手挽我,把我背在他宽阔的背上。我总是很冷,有很多叫老师和同学的人在我身边,他们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孤独的孩子。我很努力的学习,老师们总夸我是聪明的孩子,因为我总能考到班上的第一名。
哥哥会在放假的时候把我接回家,他挽着我的说:“寒,你们老师都说你很聪明,说你这次考试又考第一了,你一定要更加努力,将来去一个叫城市的地方。”
我什么也不说,哥哥的手很温暖,我告诉自己将来一定要去一个叫城市的地方。
我的功课一直都很好,每个人看我的眼光都是闪亮的,他们说我是个特殊的孩子,因为我优秀,因为我不喜欢说话。他们不知道,我在等我的哥哥,等他温暖的笑容和温和的声音,他会敲着我的脑袋告诉我——要听老师的话,要好好读书。
我在慢慢长大,不再看傍晚的夕阳飞鸟,哥哥不再把我背在他宽阔的背上,我不能再感觉哥哥温暖的呼吸。我读的年级越来越高,每次考试我都能拿第一,时间很快的过去,一直到某年的某天。
那天下很大的雨,教室的破房子漏大滴的雨水,老师告诉我们停课一天。我一直躺在自己的床上想家,想哥哥,到大家都睡觉了,我还是睡不着。
外面的风很大,树被刮得呼呼作响,窗外一阵一阵的闪电,雷声很大,震得我耳朵发麻。我睁眼看窗外,树在风和闪电中晃来晃去,痛苦的****,我心里很平静,这是一个十二岁孩子不应该有的平静。我看见有个人粗鲁的把门推开,从闪电和雨中冲进来,他吓醒了所有睡在这里的小孩子。他粗鲁的把我扯下床,扯到雨中,扯向我从未去过的方向。我什么都没想,顺从他离开学校,离开大山,离开我曾有的生活,在一个有暴雨的夜晚。
把我拉出大山的人叫阿豪,比哥哥小两岁,是被我父母收养的弃婴。在大山里,没饭吃丢掉或卖掉小孩是很平常的事,父亲砍柴时发现阿豪并把他抱回家。他叫父亲大叔,叫母亲婶婶,他只和我们家的人说话,从来都不抬头看外面的人,他害怕被别人取笑。我从不叫他哥哥,我只有一个哥哥,父亲为这个打了我很多次。他会站在我面前挡住落下的棍子,过后对我傻笑——你是我弟弟。他对我很好,总是把自己那份最好吃的东西留给我,我还是固执认为他没有哥哥那样的微笑,我只叫他阿豪,让他摸我的脸对我傻笑。
阿豪告诉我,爸妈没了。村长因为我家没交村里的税,叫很多人拆我家房子,爸不让,村长叫人把爸活活打死了,妈哭着要找人评理,村长的儿子说老子就是理,把妈活活掐死。他和哥哥那时在山上,回来后哭着把爸妈埋了,哥一把火烧了自家的房子。
烧了房子,哥的眼睛血红的,让他把我带走,说走得越远越好。他说要和哥一起去找村长算帐,哥猛的甩给他几巴掌,骂他是个蠢货。哥拿着杀猪刀冲到村长家,一口气杀掉村长一家七口,包括村长的儿媳和刚会吃饭的孙子。他害怕有人过来找我,就冲到学校把我带出来,他说他不知道哥现在去了哪,他说他会保护我,除非他死了。
说完他跪在地上拼命的哭,雨水和泪水一起流在他脸上,他张着口对着天,不发出任何声响。我不知道他对我说了些什么,我只知道我什么都没了,爸,妈,哥,房子……我没办法开漂亮的车接他们到叫城市的地方去了。天上的雨不停的下,雨流到我的嘴里,咸的,从此我不再懂什么是痛苦。
我们走了很远的路,靠乞讨填饱肚子,很多人奇怪的看我们,笑我们,说我们是下贱的叫花子。我们一直朝前走,也不知道该去哪,阿豪告诉我要活着,活着才会有将来的一切,直到我们来到这个小镇。
我们跪在地上乞讨,人们都冷漠的看我和阿豪。有人给了我一脚,骂我是野狗,挡住了他的路。阿豪和他打起来,打得很凶,把那人打在地上吐血。阿豪告诉我,我们不走了,就留在这里,他让我给他一年的时间,他会让我在本地的学校读书。他每天都去建筑工地给人打杂,每天都抽烟、喝酒,在街头游荡,和别人打架,赌钱。他彻底变了个人。
我们开始有房子住,有电视看,他从来不许我出去,让我呆在家看电视等他回来。他告诉我,我是他唯一的亲人,他会保护我——只要他活着。
他把我送到了这个镇的学校读书,我们有了新户口,因为阿豪说我们有钱。
我又开始读书了,我不再喜欢读书,我不再能开漂亮的车接家里人到叫城市的地方去。我的成绩很差,不喜欢和这里的陌生人说话。如果有人笑我,我会用拳头告诉他们:他们错了。
阿豪总会在我打架后暴打我一顿,骂我没出息,骂我让他失望了,骂我对不起我的家人。
我又开始用功读书,我还是不喜欢别人说话,我只想用功读书。阿豪还是经常打架,我已麻木了这个像男人的男孩带流血的伤口回家,躺在肮脏的床上****。我会帮他端水洗伤口,鲜红的血流到盆子里,染红了所有的水。
生命的故事不会有结局,除非经历死亡。
四个中年人来到我们住的房子,我很害怕,这是我第一次知道什么是害怕。他们手里拿着锋利的砍刀,我第一次看见这样锋利的刀晃在眼前,阿豪从床底拖出一把冒寒气的东洋刀,我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的枕头底下藏着一把这样的刀。阿豪把我拖到他身后,我看见他没有了瞳仁,像只被激怒的野兽。
我听见其中一个中年男人说我们只要你还钱,阿豪的刀子下去了,有只手落下来,血从伤口喷出,带着难闻的腥气。我听见中年男人痛苦的呻吟声,像正被屠宰的猪,我从其他男人的眼中看出了恐惧,一种处在死亡边缘的的感觉。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眼睛里只能看见有人拿刀子在我眼前晃动。清醒时发现地上又多了两个痛苦****的男人,我被一只有力的手搂着,一把刀横在我脖子上,我觉得刀锋冰凉的,只一刀就能划开我颈上的所有血管。
我看见阿豪痛哭着跪下,他磕头:“别伤害我弟弟,我还你们钱。”
男人阴冷的笑:“你先让我砍一刀。”
阿豪什么也没说,闭上眼,我看到砍刀笔直落到阿豪脸上。光线很昏暗,我看不清灯光下阿豪痛苦的表情,有血从他脸上溅出来,溅到我身上,带着腥味。男人笑着把我推倒在地上,我想他一定后悔了,我拣起阿毫丢到地上的刀子刺进他腹部,看他痛苦的倒下。我很惊异自己是怎样做到的,老练而狠辣。
阿豪把我拖到另一所光线昏暗的房子里,他盯着我的右手看,什么也不说。我突然发现自己手里有把冰凉的刀子,血淋淋的。我丢掉刀抱着他哭,我喊:哥哥!哥哥!我知道他是我最后一个亲人。
他用手捂着自己的伤口,让我帮他止血,擦伤口,绑绷带,他对我说你以后住校吧,我听到伤口撕裂的声音,我流着泪点头。我问他警察会来抓我们吗?他痛苦的摇头说不会。
从此我住校,彻彻底底成为一名差生。警察没来抓我们,阿豪后来告诉我,打架只要不死人,打架的双方是没人会报案的,附近的居民也不会管,没人想给自己惹麻烦。阿豪的脸上多了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一道长长的刀疤,他告诉我这样子自己更像个混的。
我们一直在打听我哥的下落,阿豪后来告诉我,哥现在在深圳给某个老板当保镖,不过我们不能和他联系,为了他的安全。我在当天的晚报看到一条新闻:一个杀人犯在失踪两年后回家祭拜父母,杀人犯的叔父举报了他,杀人被当场击毕,死在他父母的坟旁,杀人犯叫萧阳。
萧寒说我哥也叫萧阳。
萧寒告诉我,他那个单身的叔父是为了赏金才举报他哥的,赏金用来娶老婆了。
萧寒说故事讲到这里。
萧寒说话的语气很平静,似乎在说件与已无关的事。我只觉得身体中弥散着彻骨的寒气,我问萧寒:“为什么你对我这么好!”
萧寒说:“看你第一眼时,我就觉得你应该做我弟弟!”
古怪的理由,我们之间又开始沉默不语,一直到寝室,各自躺在床上。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接受这么多别人的痛苦,再把它们变成自己的。这些人和故事压得我胸口疼痛,我做梦,梦见自己身边围满了人,陌生和熟悉的面孔,他们对我张嘴,什么也不说,脸上露出各种痛苦的表情。我张开嘴大口大口的呼吸,可是吸不到氧气。
我以为我会这样窒息而死去,感觉有人在拍我的身体,我睁开眼,萧寒告诉我天亮了。
我艰难的擦额头的汗,说自己不舒服,不去上课了,呆在寝室睡会。萧寒摸我的头,二话没说,把我拖到医务室打点滴。
萧寒对我说:“你想得太多了,有些事你原本就不应该知道。”说完转身离开,去给我买早点。
我什么也没说,只静静躺在白色床单上,觉得头痛欲裂。我在想:也许,有些东西我真的不应该去了解,它们让我花太多的时间思考,然后疼痛。
中午室友们过来看我,蒲公英和星儿也来了,大家对我说一些安慰的话,我突然觉得世上的爱都聚在了我一人身上,有种想哭的冲动。蒲公英向我说对不起,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个看起来坚强的女孩,我对蒲公英说:“你还有我们!”
我看见她趴在星儿肩头,哽咽,然后哭出声。
这些天我一直很虚弱,躺在床上打点滴,我都不知道自己打了多少瓶药水。我开始喜欢这里熏人的药味和白色的床单,它们是简单的。萧寒和游戏每天都会过来,陪我聊天,游戏告诉我蒲公英这些天除了上课时睡觉,一切都显得很正常。星儿过来的时候总带着蒲公英,她们给我买我最喜欢吃的香蕉。星儿说等我恢复了去陪她看星星,她离开时会给我浅淡的微笑,让我觉得温暖。
https://www.bqvvxg8.cc/wenzhang/69/69624/3865854.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bqvvxg8.cc。文学馆手机版阅读网址:wap.bqvvxg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