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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邵亦夕 3


“没事没事,我们再去别的地方找找,同名的人都很多,更何况同名字的拳馆呢!”方尤见我带着满脸的失望拉开车门,赶紧安慰我。

        “快开车吧,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以后我再不会出来找他了。”我催促他快点开车,直到车子开出很远了,韩小岩像我祈祷的那样,始终没有追出来。

        我后来回想了一下,大概正是我慌乱的催促让方尤看出了什么,所以他才会在送我回家之后,又悄悄一个人去了趟步遥拳馆。

        我一直低估了他的职业嗅觉,韩小岩,韩枭,韩平安,这三个人都姓韩,他早就应该察觉出了这绝不是偶然。

        星期五,我和方尤去幼儿园接了童童,然后一起去市中心的肯德基。肯德基门口蜷缩着一个没有手掌也没有脚掌,只剩下躯干的女人。她被人用钢链固定在一辆板车上,颤巍巍地伸着残留的半截手臂向过往行人乞讨,破旧棉裤下的小腿上有一大片长过冻疮溃烂后留下的疤。

        “怎么了?你认识她吗?”从那个女乞丐身边经过的时候,我听到方尤轻轻地咦了一声。

        “没什么,应该是我神经过敏了。”方尤皱着眉头打量着乱发掩映下面目不详的女乞丐,向我笑得心事重重,我立刻猜到他一定有什么事瞒着我。

        那个女乞丐在童童经过的时候,忽然恶作剧似地把手伸到了他面前,童童吓得哇哇大叫,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打那只没有手掌的手臂。

        “方蓝童,你怎么回事?怎么可以随便打人?”方尤马上变了脸色,抱起童童在他屁股上狠狠地打了两下,批评他不该欺负残疾人。方家的男人流血不流泪,是方氏家训第一条,童童尽管委屈地要死,却咬紧了嘴唇一声不吭。

        “方尤,这么多人看着呢,你怎么可以打童童!”我顾不上去揣测方尤和这个女乞丐之间的关系,赶紧把童童抢了过来,瞪着眼睛气呼呼地看着方尤。

        方尤看了看四面八方投射来的目光,无可奈何地叹口气,大步走进了肯德基。

        我和方蓝童为了将功补过,自告奋勇去排队买回了全家桶,方尤小气鬼才肯理我们两个。

        从肯德基出来,童童特意给门口的女乞丐买了个汉堡包,但是自己不敢过去,就央求我去给她送。

        那个女人狼吞虎咽地嚼了几口汉堡,在我身后道谢:“谢谢你,太太,好人会有好报的。”

        我猛地回头,她的嗓音清脆地竟然像个小女生,我忍不住狐疑地多看了她一眼。她没有被头发覆盖住的下巴上错落有致的七颗痣猝不及防地落入了我的眼帘。我还来不及惊讶,童童站得远远地催我快点。

        把我和童童送回家之后,方尤又开车出去了。他把车停在一五路一家超市的地下停车场,步行到步遥拳馆对面的一个楼梯口停了下来,看了看两边,迅速地闪了进去。

        他到了四楼敲一扇门,很快就有人把门开了一条小缝让他进去了。房间里空空荡荡,只在窗口架着一个高倍望远镜正对着步遥拳馆的方向,两个便衣警察正在前面观察,见方尤进来了,都回过头和他打了声招呼。

        给他开门的小钱说:“方哥,一切都部署到位,就只等着他自投罗网了。”

        “老赵那边怎么样?”方尤点点头,走过去看望远镜。

        “刚刚和他确认了,他那边也一切顺利。”小钱迟疑了会,又说,“方哥,他真的会在这两个地方出现吗?”

        方尤没有说话,只是认真地调整着望远镜的焦距和方位,过一会儿缓缓地像是说给自己听似地:“凭他的能耐,应该不出几天就会找到这里来的。”

        “童童,你先一个人乖乖地待在家里玩一会,小姑姑出去办点事,很快就回来。”我在方尤出去之后,也偷偷地出了门,并且嘱咐童童一定不要告诉他爸爸。

        我再一次找到市中心的肯德基门口时,远远地就看见那里空荡荡地,刚才的女乞丐像我预想中的一样已经不见了。我把自己淹没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之中,只让思绪飘得很远。

        “亦西,你知道吗?叶子的下巴上居然长着七颗痣,我后来才知道那七颗痣的位置连起来就是北斗七星,你说奇不奇怪?”麦雨秧在向我讲述她和韩叶子逃离韩家村去深圳找父母,结果半路上迷了路,差点冻死在牢艾山里时,忽然告诉了我这样一件事。

        下巴上长痣的人很多,但是长了七颗北斗七星般痣的人,绝对再没有第二个人,如果我刚才没有数错的话,那么那个女乞丐的下巴上就长着和韩叶子一样的七颗痣。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如此之小的话,我想消失了十几年的韩叶子终于也出现了。

        我回到家才坐了一会,方尤就回来了,他身后破天荒地还跟着一个年纪和我差不多的女孩子,这让我很是惊讶,因为方尤从不往家里带客人。

        “亦西,这是我们局里新来的小夏。”方尤看出了我的惊讶,却什么都没说,接着向她介绍我,“这个是亦西,我-----”

        “这个就是师母吧?哇塞,好漂亮哦,保养地真好,看起来好年轻!师傅,你福气真好!”那个叫小夏的年轻女孩子没等方尤把话说完,就活泼地嚷开了。她只顾睁着一双快活地眼睛打量我,却忽视了旁边一样看着我脸色却一瞬间变幻莫测的方尤,

        “抱歉,我不是。她才是。”我在方尤张了张嘴急于澄清什么之前,镇定地指了指墙上的赵青,然后装作没看见小夏脸上的错愕和尴尬,笑了笑转身进了厨房。

        “亦西-----”过了很久,我听到方尤站在我背后轻轻地叫我。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快去陪小夏吧,菜很快就做好了。”我抬起袖子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纵横的泪水,成功地在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后才装作若无其事地回过头。

        “她已经走了。”方尤皱着眉头定定地注视着我,忽然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走过来把我拥进怀里,“亦西,你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的。我一直把你当做我最亲的小妹,对于我来说,你和童童是一样的,都是需要我保护和疼爱的没长大的小孩。”

        我在他怀里默不作声,因为心太痛了,没有力气说多余的话。我曾经以为只要赵青一天不死而复生,我就一天不会放手。

        原来是我高估了自己的耐性。

        我可以忍受他每天对着赵青的照片说上半天的话,我也可以忍受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有意无意地提醒我,他只是把我当个小妹妹而已,但是我却绝对容忍不了他在一个毫不相干的外人面前,不经意流露出因为我的存在而出现的尴尬。

        是的,我早该知道赵青的地位是谁也取代不了的,就像我是邵亦西不是麦雨秧一样,都是不可能改变的事实。只是如果我一开始就知道这是结局,我一定不会选择在那个雨夜遇见方尤,更不会在他把我错认为麦雨秧之后,将错就错地被他捡回了家。

        “我过两天就去丽江了,以后也许再也不回木城了。”我艰难地做了决定,想挣脱他的怀抱。有些事,既然已经知道不是人力可以改变得了的,我不想再为难自己。只要我知道自己已经爱过,这就足够。

        “是吗?你不准备再找韩小岩了?”方尤有片刻的不知所措,把我抱得紧紧地,不许我从他的怀里挣脱,沉默了一会,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地说,“难道你已经不爱他了?”

        “一辈子都爱。”我一字一句地替麦雨秧回答。

        我不知道是我在记录韩家村,还是韩家村在记录我。毕竟我只能用文字追忆韩家村的点滴,而韩家村却用它真实的存在烙印着我的灵魂。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会因为我的世界里忽然多了这样一群小孩而变得异常沉默,我知道他们的故事,甚至他们的未来,可是我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等着命运的车轮从他们身上碾过去,然后写下这残忍的全过程。

        我很快就定好了四天后飞往丽江的机票,这是我第一次坐飞机。离开福利院在外面流浪的那段日子,我去再远的地方都是坐火车,因为喜欢看车窗外慢慢漂移的风景。而这次我却想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个几乎让我伤筋动骨的地方。

        离开之前,我每天都背着一袋零钱飘荡在木城的大街小巷,最后体验一遍淹没在木城陌生人潮里的感觉。我那个从未见过面的舅舅死前给我留下的那笔钱,可以让我买下任何我看上的东西。

        我是在木城最有名的小吃街南门被韩小岩堵住的,那个时候我左手举着一只绯色的棉花糖,右手举着一只蓝色的棉花糖,正在头疼该先吃哪个好,韩小岩从我背后窜出来,替我解决了这个难题。

        “哇,好甜!”他从我手里抢过那只蓝色棉花糖,才咬了一口,就皱着眉头嚷开了,“秧儿,这么甜的棉花糖,要少吃一点!要不然要生蛀牙的。”

        “你管我这么多干什么!”我没好气地瞪一眼他,从他手里抢回棉花糖,抬腿就走。

        没错,对于韩小岩,我是没有半点好感的。上次在步遥拳馆见过他一次之后,我几乎动用了我在木城所有的关系,调查了韩小岩当年离开韩家村之后在木城的一切。

        就在麦雨秧跟着秦三去深圳过暑假之后没几天,韩小岩的爸爸韩顺回韩家村接走了他和周蓉。韩顺在木城的老婆溘然长逝之后,忽然在某一天想起了老家被他弃而不顾的儿子和老婆。只是,他是搭上当天最早的一班火车风尘仆仆回到韩家村后,才知道那个被他嫌弃的长子韩小虎真的像他无数次偷偷诅咒的那样,从崖上掉下来摔死了。

        如释重负。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有意无意地嘲笑他是个替别人养儿子的龟孙子了。

        韩小岩被他接到木城之后,就进了木城最好的体校。韩顺在木城这么多年,还是有点人脉的。韩小岩先学跨栏,后来主攻拳击。从体校毕业之后,韩小岩直接进了步遥拳馆。

        作为拳馆最年轻最前途无量的拳师,韩小岩从一开始就受到了馆主洪老大的器重。在韩小岩连赢了好几场商业拳赛之后,默认了谢妃儿和他的恋爱关系。

        我通过一个朋友发给我的网页链接,进了韩小岩的博客。总共十几篇博客,几乎每一篇都是他对谢妃儿爱的宣言,其中一篇博客发表的时间深深刺痛了我的眼睛。

        2007年10月16日。在那一天,韩小岩写道:给我亲爱的王妃。我们在一起已经三年了,这三年因为你的存在,我的世界繁花似锦。因为爱你,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即使生如夏花,也绚烂无瑕。因为被你爱,我这个一直被幸运之神忽视的弃儿第一次感受到了被神女亲吻的感觉。妃妃,谢谢你的爱。我若为王,你定为妃。爱你,永远。亲亲我的宝贝,晚安。

        2007年10月16日。在那一天,我和麦雨秧被同时推进手术室接受换心手术。那个时候,麦雨秧早就失去了生命迹象。她割向自己手腕的那一刀,残忍决绝地不留一丝挽回的余地。

        三个小时后,麦雨秧被直接推进了医院太平间。而我,捧着她的遗书,泣不成声。

        十天前,在木城车水马龙的锦衣路,穿越重重人海,我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桥头,神情落寞的麦雨秧。因为她和我相像地几乎翻版的长相,只不过她是长发,我是短发。

        她也一眼就看到了我。片刻地错愕之后,我们就那样隔着人海,会心地笑了起来,像是已经认识了一千年那样熟悉。

        那一天是她从方尤家里搬出来的第一天,她不知道到哪里去,只好流落街头。我把她捡回了我在木城临时的家。我和她讲我那个强奸犯爸爸,讲我骄傲却薄命的妈妈,还有孤儿院那些被大个的男孩子欺负的日子。她和我讲韩家村,讲韩小岩,讲方尤。

        我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一天,这些只是存在于麦雨秧向我讲述过的往事里的人物会如此真实地出现在我的世界里,并且影响我一生的轨迹。那个时候,我只是淡淡地笑着,听着她用浅浅的语调说起那些过往,快乐的,悲伤的,心酸的。甚至因为不是很感兴趣,有好几次我都差点假寐过去。

        当我现在想要把和韩家村有关的一切原原本本写出来的时候,我才发现,有很多东西已经无法还原到从前了。在我假寐的时候,那些泛黄的片段已经永远留在了那些逝去的老旧岁月里,再也无法被忆起。所以,我只能虚构,捏造,以求将那些零碎的章节拼凑成形。

        而我笔下的韩家村终归只是一个幻象下的意境而已,它与真实的韩家村,那些曾轰轰烈烈发生过的故事,有的不是一两处偏差。

        而这正是我一直遗憾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单忆而已。

        “秧儿,我知道你气我,在你来木城找我的那段日子里吃了很多的苦,我却一无所知。但是,秧儿,我现在想补偿你!”韩小岩忽然叹了口气,累极了似的,抬手支住了额头。

        “补?嗬,怎么补?这世上有补牙的补锅的,我可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补记忆的!韩小岩,别在这里信口开河了,记忆要是缺了口,就只能由它烂下去了!”我冷笑,韩小岩错愕的表情让我的心里充满了解恨的快感。

        “秧儿?”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好半天才张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只是奇怪地看着我。

        “看什么?说不出话来了吧?”我解气地冷哼一声,恨恨地瞪着他。

        “秧儿,我怎么觉得你变了好多了,以前的你没有这样的,这样的------”仿佛找不出一个恰当的词语来表达他内心里的惶惑,韩小岩的话戛然而止,只是微微侧着脑袋,像是在收听他和麦雨秧之间那些呼啸而过的岁月。

        “没有这样的尖牙利齿,是吧?”我替他补全了他没有说完的话,然后在他再一次抬起头看定我的时候,抬起手阻止了他想要说些什么的想法,“韩小岩,算了吧,我们都放过彼此吧,那样,至少我还会谢谢你的仁慈。那些被我们弄丢了的东西,已经回不来了。”

        我头也不回地下了天桥,这次,韩小岩没有追上来。我走出很远,在天桥下王府井大大的玻璃橱窗上,看到了韩小岩默立桥头的影子。

        他一直低着头站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回到家,我把从一个挑木桶卖花卉的老头那买来的文竹放到阳台,刚放好,就听到方尤开门进来了。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转身径直进了房门。

        事实上,从那天那个夏晨来过之后,我们就一直在打冷战。那个气质张扬的小夏名字叫夏晨,是我无意间在方尤和她通电话的时候知道的。他们经常通电话,好像每天在一起工作的十几个小时都不能让他们讲完想讲给对方听的话一样,还得在下了班之后,继续讲。

        每次,方尤坐在客厅的沙发里,呵呵笑着和电话那头的夏晨聊得没完没了的时候,我都恨不得冲出去抢过他手里的手机,从六楼扔出去。我从来没有看见过方尤那样子笑得开心地和一个人说话。我承认,这让我嫉妒得发狂。

        我正在房间里试穿刚买回来的衣服,房门却突然被推开了。

        我从来没有反锁门的习惯,因为知道方尤绝对不可能主动来找我,而家里又不会来其他人。

        可是,今天方尤却这样一声不吭地推开了我的房门,这让我措手不及。

        “啊!你干什么?怎么不敲门就进来了?”我随便从衣橱里扯了件外套罩在身上,一跳跳到床上,钻进了被窝里。

        “亦西,我们谈谈吧!”方尤的脸上,最初尴尬的表情一闪,却在我爬进被子里之后,消失殆尽。唇角似乎还有一抹笑滑过。

        “有什么好谈的?你和你的那位夏宝贝去谈呀,我可没什么和你好谈的!”他暧昧地叫夏晨夏宝贝的事,我一直耿耿于怀。

        “你什么时候的机票?”方尤不理我恶劣的态度,倚在门上,淡淡地问。

        “你管我!------四号。”我忽然改了口,因为忽然想到就要离开了,还这样斤斤计较,似乎也没什么意思了。

        “四号?今天是一号,那还有三天。”方尤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又问,“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没什么好收拾的,不过一个皮箱而已。”

        “那,要我去送你吗?”

        “不要。”我忽然就生了气,回答地斩钉截铁,甚至为了气他,我又加了句,“有人会去送我。”

        哼!居然一句挽留的话都不曾说,只怕是早就盼着我空出地方来,好让给那个夏晨住进来了吧!

        “哦?是他吗?”方尤显然很意外,夹在指间的烟甚至抖了抖,差点掉到地上,“那我就放心了。”

        “还有什么事吗?”片刻的沉默之后,我问像是陷入了长久的发呆,失去了意识的方尤。

        “没-----没什么。”他被我惊醒,讷讷地回答了一句,转身就走。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门极轻极轻地响了一下。

        我知道,他又出去了。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眼泪很快的留了下来。

        还有那么多想和他一起做,却没来得及做的事,全被我一笔一划写在记事本里,我却就要离开了。这个秋天还没开始,竟然就快要结束了。究竟是哪里错了,一定是哪个地方弄错了,要不然,我和方尤怎么会到了今天这种局面。

        我永远都记得,那天,当我带着麦雨秧健康的心脏,跑到和她初识的石桥边,痛苦出声的时候,从那经过的方尤一眼看到我,眼睛里难以言表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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