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宿敌的重逢 3
“为什么?难道说要把那老头请到厢房来吗?”
“怎么说也是收钱了嘛。”
奶奶听罢耍横,我的声音也随之高起来。
“奶奶,我们以后是要经营家庭旅馆的。也就是说,要招待客人,让客人留宿,然后收取费用。作为店主怎么能去挑客人呢?还有,不管黄民福的过去怎么样,现在他是我的客人。如果我们不奉行‘顾客至上’的理念的话,我们的事业也要完蛋了!您和爷爷就算不喜欢,也要学会咬牙容忍,为客人微笑着提供服务。不然的话,难道要让我们的事业泡汤吗?我毕生的事业,您打算一开始就要破坏吗?
“即使是这样,对那个人也绝对不行!”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重要的是现在!您不知道他在首尔是个非常有名的人物吗?他拥有一家很大的集团,赚了很多钱,是个富翁。认识的人该有多少啊?再说了,他的确是前总统的姻亲。想想看,要是他回去了到处说我们家不好,谁还来我们家啊。还有,爷爷和奶奶公然刻薄他,他要是怀恨在心,回首尔之后很有可能更恶意地宣传不是吗?那我的事业还没起步就泡汤了!”
李鹤奶奶听了这些话也觉得有道理,表情也跟着变得严肃起来,点了点头说:
“是有这样的可能,以黄家人的心眼是绝对有可能这么做的。”
“那样的话我们就完了。装修厕所已经花去好多钱了。以后慢慢地还会有工程合约,就连饺子店的招牌也是要投钱的。如果没有客人来的话,说不定我们还真的要卖掉这房子了。”
“啊!真的吗?”
“可不是,情况很严重。所以,就算是为了我,也为了这房子,奶奶您就忍耐一次吧。十天而已,很短的!奶奶不是教导我对讨厌的人也要友好吗,您怎么不这样做呢?为什么要说一套做一套呢?”
“哎哟,这嘴皮子厉害的,都能当女总统了。平时嘴巴都闭得紧紧的装老实,今天怎么这么能说了?好,姓黄的家伙,就十天!我死死忍着就可以了吧?”
“嗯,是的。”
“知道了,但是我也要重新和小姐做个约定。”
“什么?”
李鹤奶奶的脸上浮现出非常骇人的表情,这种时候我得小心,一般出现这个表情的时候就准没好事。
“你和那个白菜小伙不合适,以后再也不能理他,也不能见他,知道吗?”
“真是的,怎么突然说这种话啊?这和黄东奎有什么关系啊?”
“我私下观察了一下,那个小伙子稳重有人情味,人不坏,也很尊敬长辈,令人刮目相看。可就是有一点,他的家世不好,他是那个黄老头家的子孙!所以,你们连平常的接触都不能有,交往就更不行了!宗家长辈们会反对的。可以交往的对象大有人在,华安堂的小姐怎么能和长工家的孙子交往呢?这太不像话了,知道了吗?”
李鹤奶奶起身。
“我看到那个家伙就讨厌,小姐你就看着办吧,我只管做饭和打扫。记住!不准见那个白菜小伙,也不准和他搭话。”
“他是跟我合作的生意伙伴,怎么能不说话?那样合理吗?没有黄东奎的话,我怎么做事啊?”
可是不管我说什么,李鹤奶奶“啪”的一声把门关上,出去了,完全忽视我强烈的抗议。妈呀,看来我这个宗家小姐是当不下去了,现在居然连话都说不上了。心里又难受又气愤,我狠狠地嚼着放在身边的牛肉脯当作发泄。
走出厢房就看到坐在走廊尽头的黄民福会长在看着我,脸上稍有不安。因为和炳泰爷爷的那一战,以及李鹤奶奶的大声宣扬,他那不太光彩的过去大部分都被披露了出来。现在,作为长辈的他已经威严扫地,所以会担心被揭露得更多吧,随行的三人已经去了厢房。
“对不起,老人家。炳泰爷爷有点心神恍惚,脑子有些糊涂了,所以,有什么失礼的地方请您多多包涵。”
“没关系,人活着也有可能会这样的,倒是我没脸见孙媳妇你啊。”
“我没关系的,请进来吧,在房里说话会方便点。和您一起来的三位,两位住在小厢房,还有一位住在后面的厢房。”
“谢谢你。反正我们东奎迟早会成为这里的主人,我住在这里也不算是失礼。”
他又一次偷偷拿东奎作借口,我再次选择了无视,我们两个人的爱情和这个房子一点关系也没有。我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恭敬地说道:
“好不容易来一次,好好休息吧。”
只要他出钱就行,我转过身,正好碰上了闷闷不乐走进来的东奎。一向注重仪表的他,衬衫上的纽扣都没有扣好,领带也半解开耷拉着。他也不看我,而是开始向着坐在走廊边上的爷爷哀求道:
“哎呀,爷爷,您为什么要来这里?您要去哪里至少也应该事先说一声啊!上了高速公路才打电话说自己要去瑞山,你要我们怎么办啊?”
“吵死了,小子!我只是来华安堂的家庭旅馆放松一下!”
黄民福会长完全不理会孙子的抗议,站起身来。他得意洋洋地背着手,打开了梦寐以求的华安堂厢房的门,神气十足地挺着肚子,跨过门槛走了进去。虽然是沾着孙子的光才能来到华安堂,但他却对孙子毫无感激,可怜的东奎。
黄东奎看着我,一脸忧心的表情。
“没发生什么事吧?”
“当然有啊。”
“什么事……”
他一脸担忧地问道。
“认出爷爷的那一瞬间,炳泰爷爷拿着木条就扑过去。”
“……可是我家老头看起来好好的啊?炳泰爷爷呢,没受伤吧?”
他的脸色变得更阴沉,仿佛事情就发生在他的眼前。
“怎么可能不受伤呢,健壮的两位保镖把炳泰爷爷按住,还来了个过肩摔,李鹤奶奶还骂骂咧咧唠叨了一个小时呢。”
“对不起,小姐,我这就去买药。不对,要不要送炳泰爷爷去医院看看?”
“好是好,可是,奶奶说不准我们两个说话,不准对视,也不准见面,怎么办呢?”
“为什么!”
该来的还是来了,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残忍,最狠毒的宣告,他绝望地大叫着。
“因为黄东奎你是偷牛贼的孙子,她说华安堂的小姐是有身份的,怎么能和长工的子孙搅合在一起呢?如果继续来往的话就会立刻给爸爸打电话,还说宗家长辈们也会反对。他们一拥而上,全体向我施压的。”
“哎呀呀!小姐,不要轻易说这么残忍的话!现在还是朝鲜时代吗?嗯?相爱的青年男女,为什么还要受家门的限制,为什么要牵扯到我家老头的过去啊?嗯?”
“你爷爷过去犯的错,不是我们否认就能洗清的。”
被我无情的话语堵得哑口无言,他尖叫着紧紧抓着自己的头发,“啪嗒”一声,坐在了刚才自己祖父坐过的廊坊边上。做了几分钟的深呼吸后他看向我,紧张的神色里甚至还带着点卑屈和哀求的表情,他开口问道:
“那个,我真的只是因为好奇才问的,所以小姐现在不想和我交往了吗?”
“这个……”
“啊!能不能回答明确一点啊!这样我才知道怎么改变我的行动策略,不是吗?”
“我也是因为好奇才问的,如果我们进展得不顺利的话,你打算怎么做呢?”
“我会尽力说服你和我私奔,不然就用铺盖把你卷起来从里面的房间翻墙溜走,二者选一不就完了嘛。”
“那你等一下,我还不知道要选哪一个,我想好了再告诉你。在这段期间,我们就是遭到反对的悲惨恋人。以后我们不要见面了,就用手机联系吧。”
一直都很听李鹤奶奶话的我,忽然转过身把黄东奎抛在身后,径直走进厢房里了,完全无视他是否在我身后苦苦哀求。
一人犯错累及三代,50年前偷走我们家牛的黄民福爷爷,连累了自己的孙子,心里也很痛苦,很不好受吧。
那天晚上,旁边厢房的灯已经熄了,后边厢房那边也是一片漆黑。因为李鹤奶奶大发慈悲准备了很多酒,炳泰爷爷才得以享福,沉沉地睡着了。也许是怕我又跑出去和黄东奎见面,李鹤奶奶在我旁边瞪圆了眼睛监视着我,看着看着就那样倒在炕梢上睡着了,那个男人早已回到首尔。
“见我们不说话,也不见面了,就以为我们没有交往了吧?嘿,还有手机和MSN可以用呢。”
我在奶奶的头下给她垫了枕头,拉出被子给她盖上。准备睡下前,我立起衣领向走廊尽头走去。呃?在主厢房的侧厢房那边闪着灯光,我什么时候把那里的灯打开了吗?
我打开了被李鹤奶奶锁得严严实实的房门,偷偷地溜了出来,往亮着灯的侧厢房那边走去。我轻轻地开门一看,着实吓了一跳,惊叫道:
“老人家!您在这儿做什么呢?”
在下人的厢房角落那边独自侧躺着的黄会长懒洋洋地起来了,他只垫着个木枕头,连被子也没盖。穿着睡衣的样子被作为晚辈的我看到,他脸上的表情有点尴尬。果然是财阀啊,连睡衣都是名牌的,路易威登啊。但给他安排了主厢房的大房间,他没在那里睡,却跑到没有烧炕的偏僻的侧厢房来,这是怎么回事呢?我一脸的惊讶,黄会长只望着高空一个劲地嘟嘟囔囔。
“呃,不是……那个,是这样的。”
“哦。”
“因为在上厢房睡总睡不着。”
“啊,为什么啊?觉得不舒服吗?是被子不舒服吗?”
“不是啊,不是因为这个。”
“那么,是因为什么呢?这里很冷,会感冒的……”
“虽然躺在主厢房里,但总觉得心里痒痒的,不由自主就来到这里了。虽然脑袋里想着我现在是主厢房的主人,但身体却好像只记得我以前睡过的房间,还是睡在这里舒服啊。”
“啊,这样啊。”
做长工的身体背叛了黄会长的心啊,虽然坐在主厢房里,但却被做长工时的记忆牵引着,不由自主地来到这里。本应关上门离开的,然而我却迈不开脚步,总觉得黄会长会需要人陪着说说话。我坐在侧厢房走廊边上,黄会长开了门,望着冬季没有星星的夜空。
“来到华安堂,已经全部忘记的过去的种种又全都想起来了。”
“难得回来一趟,应该很怀念吧。”
“真是奇怪啊,我在那个房间一躺下就会想起60年前……这记忆怎么那么清晰啊,甚至连当时和我住在一起的炳泰的脚臭味都记得那么清楚。”
我微微一笑,越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对以前的事就记得越清楚,看来连黄会长也不例外。
“是那样吗?”
“是啊,那些已经过世的厢房长辈们穿着白色的长袍在小镇上来来往往,赴宴的****若无其事地从黄包车上面下来……首尔李律师来参加宴会,家里人进进出出忙活的样子……小姐对我说辛苦了,把藏起来的关东糖偷偷地拿给我的这些记忆……真的是历历在目啊。”
“不管怎么说在这个家也住了好长时间啊。”
“是啊,我从10岁到20岁都在这里做事。炳泰和我为了逃避征兵,躲在那个后篱笆的窗口下面,后来甚至都逃到清谷山了。那时候炳泰从悬崖上掉下来,腰伤得很重。”
“听说是那样的。”
“岁月如风而逝啊,那些贵族人家们都不在了,曾经热闹的华安堂现如今却变得像寺庙那么冷清……曾经健壮如牛的炳泰那家伙,现在都变得痴痴呆呆神志不清了,村里人一个都不认得了……”
“真是岁月流逝啊,怎么说也已经过了60年了。”
“是啊……”
黄民福会长长叹了一口气。
“人生真是变化无常啊,之前没能来华安堂的时候就觉得这里像极乐世界一样……觉得如果能得到华安堂,就圆了我平生的夙愿,我也就别无所求了。”
他呆呆地望着黑漆漆的主厢房,我也跟着望过去,那里已经很久没有住人了。
“真的来了又觉得很空虚,这并不是我所盼望的。我期盼的华安堂有赢得摔跤大会,意气风发地骑着牛回来的炳泰;有熙熙攘攘的人,还有待人接物都很包容的夫人和读着新小说的厢房大人……我想念的是播放着林芳蔚歌声的留声机……想念的是坐在后院跟着唱歌的冬月那张白净的脸……而现在这里已经是空房子了,什么都没有。”
“很冷清吧?”
他点了点头。
“看来我也是到了风烛残年了啊,所以才有这样的想法。但是一想起炳泰的那个样子,我就心痛……那么魁梧又善良的一个人,现在变成了老糊涂,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坐着想这想那的,我不知不觉的就哭了,忧郁又伤感。虽然也知道这就是生活,但在我的心里,总感觉华安堂,以及住在华安堂里的人能够逃过岁月的侵扰。”
“岁月是谁都逃不掉的,所谓的生老病死,都是上天的旨意。继续在这冰冷的房里躺着的话对身体不好,爷爷您在我们家如果有什么病痛,我就没脸见东奎了。您赶紧起来吧,去上房好好歇息。”
我催促着,他慢吞吞地拖着鞋,在黑暗中摸索着走上厢房的地板,正准备关门的黄民福会长回过头来看了看我。
“谢谢小姐,让我在这里住下。”
“谢什么呀。”
“我是说真的,你真的跟太太很像。不管是气质,威严还是姿态,都跟年轻时候的太太一模一样。这华安堂还好还有小姐在,现在才维持了下来。我们东奎眼光真不错,东奎是个好小伙,你们两个要好好加油呀。”
门关了,我摇了摇头。唉,真是让人无可奈何的老人啊,这完全就是在炫耀自己的孙子嘛。
“城安的村民们,大家注意啦!从首尔来的黄民福会长将举行返乡纪念宴会!练歌房的设备已经弄好了!我们经营的乡村会馆也已经购置了黄土房火炕!祝贺竣工!希望大家都来品尝美食,在练歌房里好好尽兴!据说还有首尔的漂亮歌手前来助兴!”
村长那徐缓的声音通过扩音机传播开来。李鹤奶奶正在用筛子淘黏米粉,做春节时候用的果子。她听到广播,不屑地哼了一声,用手狠狠地拍得筛子啪啪响。我看得出她现在心情非常不爽。
“您又怎么啦?”
“太挥金如土了,黄民福。”
“人家大老远来到这里,做了很多好事,应该赞扬一下呀,怎么反倒嘲笑起来了?”
“赞扬?开玩笑呢吧!纸脸刷金漆,门儿都没有。”
人家给瑞山学校赞助了奖学金,又向乡村会馆捐赠了练歌房设备,还给弄了火炕地板,就是假意称赞一下不也是应该的嘛?
我正在想着要不要出于礼貌上去乡村会馆那里看一看,苦恼了一会儿后走出屋外,看到炳泰爷爷正在井边磨镰刀。
“爷爷,为什么要磨镰刀呀?”
“哦,想去山里割些松枝来。在春节来之前,要把屋里的蜘蛛网全部清理干净,这样看着才舒心。”
从乡村会馆那边传来闹腾的风乐演奏的声音。
“爷爷不去乡村会馆吗?”
“不去。老太婆警告我了,去了就饶不了我,如果好好听话会带我去路边茶馆,我现在是强忍着呢。”
这时,从后厅大门突然噌的钻进一个黑影,东奎毫无征兆地出现了,这是被李鹤奶奶用眼神瞪出去后的第五天。
“咦?你怎么来了?”
“这不是被奶奶三番五次的折腾的嘛,让我来带老爷子回去。”
“那你是来带他走的?”
“要真是那样就好啰,我来是为了把首尔大酒店的自助餐厨师和民谣歌手带过来。”
“啊?乡村会馆的练歌房设备赠送宴会,是喊首尔大酒店来准备的?”
这也太厉害了吧,为了完成祖父的夙愿,东奎成了牺牲羊,真可怜,我忧郁地叹了口气。
“是老头子叫来的,我们怎么知道。”
内厅的门开了,李鹤奶奶走了过来,一边瞪着东奎。送松茸蘑菇的时候还“首尔少爷”长“首尔少爷”短的,现在就翻脸不认人了,人心可真是易变啊。连东奎的注目礼她也装作没看见,无缘无故地就责备我。
“我说,正所谓男女有别,哪有小姐老是跟一大男人粘着坐在一起的道理?这样不行!真丢人!赶紧分开!那谁,赶紧出去!在两班府上的内厅里,男人未经允许就随便的进进出出,你这都是跟谁学的?哼,真是一代传一代。”
“不是的,奶奶。我和东奎真的是因为要商量工作上的事情才见面的,真的是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要这样?”
不管我是不是气急败坏,李鹤奶奶一直在装聋作哑,她不回应我的一言半句,反而是喊了句“景熙呀”。闻声,对面房里正在和吴贞淑学习数学的景熙一下子开门跑了出来。
“奶奶,您叫我?”
“恩,叫你呢。现在哪儿都别去,就在这里坐着,知道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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