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不相信我吗? 4
父亲一下子站了起来。和家人们一起吃饭，这实在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提议。然而这确是我们父女间几乎没有的事情，所以我多少有些惊慌地答应了下来。俊英也和我一样有些不知所措。但我们也只能有些迟疑地尾随着先出门的父亲走出了办公室。
我正想认真地和父亲谈一下我的人生和华安堂的未来出路，但也只好就此打住了。
俊英的归来的确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但我又担心自己的事情会因此被耽搁了，心里有些许郁闷。因为再次和父亲见面谈这些问题，对我而言是种负担。所以我今天一定要找个机会和父亲谈谈，一定要有个结果。
我以为为了欢迎俊英回家，我们几个会去像样点的地方吃饭。然而没有想到，父亲带我们去了一家年代久远、窄小、破旧的传统韩餐店。大概是没到饭点，狭小的店里就只有我们三个人。
泡菜汤上放着厚厚的鸡蛋卷以及大约两勺左右的用来爽口开胃的泡菜卷和饭以及鲜脆的萝卜泡菜，这些都是这家店的招牌菜。这些与小葱泡菜、凉拌菠菜、蛤蚌酱、烤紫菜、香喷喷的拌干明太鱼、酱豆儿满满地摆在桌上，与妈妈在乡下时准备的饭菜十分相像。
父亲率先把勺子伸向了那用陈旧的锅里盛放的泡菜汤。我们静静地等父亲先动筷子，然后才拿起勺子学着父亲的样子舀了一勺泡菜汤。口感非常的浓郁鲜香。与妈妈拿放在缸里腌制的陈年泡菜煮出来的味道非常相似。
“这家店现在虽然是专营泡菜汤和家常菜的小店，但以前它却是经营饺子的。”
“恩。”
“原来做饺子卖的店主去世后，他的女儿就继承了这家店铺，就开始改卖家常菜了。他们家的饭菜味道是远近都出了名的好。”
“你不是不喜欢吃外面的饭菜吗？”
父亲听了俊英的话后，点了点头。
“话虽如此，但这家店做的是家常菜，让人倍感亲切。”
“小菜也很好吃。”
我补充道。这并不是一句客套话。不管是凉拌菠菜，还是鸡蛋卷给的量都很足，而且十分美味。那个一眼就能看见里面肥猪肉的泡菜汤也非常可口。父亲作为宗家的子孙，从小锦衣玉食，因此口味多少有些挑剔。但这家的确值得常来。
“这是我读大学时就开的店，至今已经在这里经营了30多年了。”
“原来是这样啊。”
“这家店，这个地方迟早要被开发，所以这里可能会被拆迁。以前留下的印记也开始渐渐消失，也没什么剩下了。有时真的令人感到惋惜。”
第一次，父亲和我们说了那么长的话，向我们表露了他自己的心声。这时，一位和蔼的老奶奶从厨房里拿了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向我们走了过来。
“这位律师先生特地拜托了我们，所以就回想着过去的味道做了一盘饺子，但也没办法赶超以前父亲的手艺。”
“不用了，已经足够了。真的太感谢了！”
摆在我们的面前是一盘刚刚出炉的饺子，而且还是一盘泡菜饺子。这与我和妈妈给父亲做的泡菜饺子十分的相似。
“秀荷，你尝尝，这才是饺子最初的模样呢。”父亲看着我笑道。
“没法去乡下吃它的时候，我每次都会缠着这里的店主奶奶给我做。”
“哦，父亲不是不吃泡菜饺子吗?我还以为你讨厌吃呢。”
“30年前。”
父亲并没有回答俊英的话，只是看着我的眼睛，回想着过去遥远的记忆。这时，我才明白父亲是为了我才特意点了这个泡菜饺子。为了抚慰首尔的家带给我的伤痛，他说了关于乡下妈妈的故事，解释了他不在首尔的家中吃饺子的原因。
“她曾来首尔看过我。”
年轻的夫妇互相注视着对方，慢慢地从首尔站走到中路通站。那时候的他们是如此地害羞，手也不敢牵，走路也是前后间隔一两步。这些令人心驰神往的冬夜记忆至今一直珍藏于父亲的心中，他还清晰地记得那回眸一笑，记得那内心的悸动，以及一起吃的那一盘泡菜饺子。
“所以我不想和其他人一起吃饺子，同样也不愿意吃其他人做的饺子。”
“妈妈也知道吧？所以看到秀荷做的饺子才会那么生气。”俊英低声说道。一脸对那天的事情恍然大悟的表情。父亲点点头，也许父亲真的如俊英所说的那样深爱着我的妈妈，深爱着那个不谙世事，有着如紫茉莉般美丽的脸庞，才19岁就嫁给自己的小妻子，那个结了婚也不敢大胆牵手的纯真的少女。虽然父亲没有说出来，也未曾表露过，但也许他很爱很爱我的妈妈吧。
“第一次去乡下的时候，你做的饺子和她做的味道一样，你不知道当时我有多惊喜。她走了之后，我还以为再也吃不到了……那一天因为她的忌日快到了，我心里难受，就喝醉了，你看到我喝醉后的丑态了吧。那时，你安慰我，给我尝了你做的饺子，我一下子就清醒过来了。她虽然走了，但还给我留下了一个这么漂亮懂事的女儿，我就想着不能再郁郁寡欢，一直这么伤心下去，我要振作起来。”
那天他在厨房里看着我，脸上挤出了一丝笑容，那抹笑容是否意味着他的悲哀和伤痛因此而减轻了分毫？对于父亲来说，留在这世上的我是否成为了他一点小小的安慰？
“我并不是没有爱过。”
“我知道。”
我简短地回答后，用筷子夹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有点咸，又有点辣，正如眼泪的味道。里面所包含着岁月和命运的交错，让人感到心痛不已。经历了那么大的失误，夫妻之缘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样子。这对于妈妈来说是一种痛苦，而对于父亲，这何尝不是心头的一根刺呢。
父亲看向了俊英，用带着一丝颤抖却又始终平淡的口吻说：“可是也不能说讨厌或是不爱一直和自己生活到现在的人，我顺从你们爷爷的意愿被赶出华安堂的时候，就去找俊英的妈妈了。”
“爷爷……把爸爸赶出来了？”
我从来不曾知道这件事，原来爸爸是受到了性格耿直，严格遵循三纲五常的爷爷的强制驱逐，而不是因为首尔妈妈和俊英才抛弃妈妈，离开乡下的。所以他才会在节日时也来去匆匆吗？不是不想留下，而是不能留下，因为已经没有资格留下。
“是我没能尽到责任，没有遵守神圣的夫妻誓言。你爷爷是个遵循原则、严厉坚定的人，即使是再疼爱的宗孙和独子，他也忍受不了这样的错误。现在说来，这正是我对俊英感到抱歉的地方。因为我这个做爸爸的错，使得无辜的你要一直生活在阴影之下。在爷爷奶奶还在世的时候，我在这个家里没能为你做任何事情。”
“现在没有关系了，我不是从秀荷身边把爸爸抢来了嘛。”
“只是在一起生活而已，你不是说我这个做父亲的没有尽到责任，眼里总是只有乡下妈妈和秀荷吗？我承认了，这是事实。”
俊英的嘴唇激动得有点哆嗦，那双善良而又深沉的眼睛里似乎泛起了一层雾气，是错觉吗？
“可是现在我也要对秀荷说点抱歉的话，和俊英的妈妈一起生活了20年，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按照在一起生活的时间来说，她才是我真正的妻子。”
我还是眨了眨眼睛，赞同地点了点头。即使理解了父亲的内心，眼泪也止不住涌出来。
“秀荷的妈妈，她妈妈……不是一句话就能表述得完的，是我的后盾，是依靠……是温柔又善良的女子，是心意相通的知己。”
我抬起头，父亲学着我用筷子夹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嚼了起来。
“她就像秀荷所说的那样善良，包容我所有的委屈，痛苦，辛酸和过失。就像饺子皮一样，包容着不堪的我。”
父亲直视着我，看着像极了母亲的我。那个问我母亲名字的父亲，尝我做的饺子的父亲，在命运的作弄下比谁都不幸的我的父亲，他看着我，说道：“这次祭拜我没能去，真的很抱歉，但是实在是没有办法。你首尔妈妈每到祭祀就会神经衰弱而住院，我不能绝情地抛下因为我生出心病的人离开。我只能向那已经离开人世的人再次祈求原谅，守护在活着的人身边。现在对你首尔妈妈来说，也只剩下我了吧？”
原来爸爸是因为首尔妈妈身体不适才没能来祭祀的啊，家里现在一团乱，俊英也离家出走了，父亲无法放任首尔妈妈独自难过吧？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这就是现实，死了的人、活着的人都有自己宿命，父亲现在也应该好好过自己的生活了。
“总是希望你理解，请求你原谅，我知道这是没有用的，可是我这做父亲的还是想再次向你道歉，人这一生是无法用一句话总结的。可如果有人问起是因为谁的错导致了今天的结果的话，我无话可说。现在想想，这都是因为我，因为我的自私和软弱。我和乡下的妻子，还有俊英妈妈三个人都活得孤单而又痛苦，但那是我们的报应，你要知道，你们是无罪的。”
“不要自责了，都是过去的事了。”
“可这过去的阴影还笼罩着你们不是吗？这罪是我们三个犯下的，我不想再看到你们两个因为我犯下的错而觉得不幸。是你们的爸爸犯下了难以原谅的罪，你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秀荷，俊英，希望你们现在能安心地生活，能冲脱束缚，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我希望能让你们这样幸福地生活。”
“对于我们首尔的家人而言，秀荷就像是饺子皮一样的存在。”听了俊英那令人出乎意料的话，我转过头来。
“你这家伙，年纪虽小，但是善良、热情，懂得关心别人。虽然自己也难过，却先想着安慰别人，即便自己也很苦很累，但却总是先去抚慰别人。你会包容他人的过失，认为这是自己的错。因为你的存在，我和妈妈、俊熙都感到很舒心，父亲也感到很安慰。我觉得父亲真的给我了一个好妹妹，一个好……知己，好朋友。”
“额，怎么了？怎么突然称赞起我来了？”
“对于这样的秀荷来说，华安堂是她的饺子皮。父亲，秀荷需要那个家。只有在那里，她才会感到舒适和幸福，我绝对不会从秀荷手中抢走华安堂的。”
俊英直直地盯着父亲，坚定地要求道：
“我希望父亲能给我5年的时间。”
“5年？”
“是的。我打算先入伍两年，然后学习我喜欢的摄影。如果发现这条路适合我，我一定会竭尽全力，争取获得成功的。如果不适合，我就遵循父亲您的意愿学习法律。虽然妈妈为了补偿她的人生，想尽办法使我成为华安堂的主人，但我对这不感兴趣。秀荷才是最适合华安堂的。”
“但俊英你现在是宗孙，而我是要嫁出去的人。”
“就等到明年吧，去世的人，要用三年来祭奠才可以。那之后，会在春节过后召开宗门会议。到时候，俊英要正式担起宗孙的责任，秀荷就放下包袱，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吧。但俊英说得对，不管怎么说，华安堂都是秀荷的，那个家要有你在才会发光。”
“如果像您说的那样，华安堂是我的家，那么父亲，我想救活它。”
我也像俊英那样坚定地凝视着父亲，理直气壮地说出我对未来的主张。
“以后我再也不会守着这空荡荡的大房子，望着过去的影子生活了。我想守住这个家的家风和传统，也想把它变成我孩子未来生活的乐园。我想把这里改建得便利一些，经营供客人体验宗家韩屋生活的家庭度假生意。如果您同意的话，请帮我说服宗家大人们吧，我会努力做好的。”
回村里的路上，我在中途停留了一下，在简易车站城墙的向阳处看到了怒放的粉红色大波斯菊。它们在12月凉飕飕的风中微微笑着。谁也没有对它们说要盛开、凋谢，或是停留，它们只是遵循着季节规律绽放和凋零，是离不开这个地方的生命。粉红色看上去有些娇弱，惹人爱怜。它们送别一位旅客，又迎来一位，满是凄凉的叹息。
好，真好！波斯菊和着这样的节拍在风中摇曳。它们在舞动着，好像在对我说：“做得好，你做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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