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开放 2
她承受着孱弱的身子,甘愿生下孩子,只是固执地想捉住对他的牵扯。
她告诉他,没有想到,生产的过程这样的难捱。
她嫌弃那个从她身体里拉扯出来的肉块,如避蛇蝎一般;她厌烦儿子婴儿时期夜夜的啼哭不止;她拒绝儿子牙牙学语时以肉呼呼的小手抓着她,一次一次厌恶地甩开。
她说她的世界原本只有自己,心不甘情不愿但是止不住地又塞进来一个人,那便是他。
她冷漠但真实的语言让他知足。
她说,挣扎无用之后,她宁愿像藤萝一般紧紧缠绕住他。她以血红的嘴唇吻着他,她说,她动心,便要求他一样义无反顾,要倾灭便永远一起。
她知道,她的时日本就不多,她说,她不需要他记住她一辈子,但她要在活着的时候,要求他心中只存她。
她想什么便要得到什么。
她说,钧尧,你会满足我么?
她说要那传说中的一雄一雌的簪子,看一眼那莹红的颜色,看一眼那世人所说的砌成山的宝藏。
她不需要,因为她没命去享,但是她偏要看看。
可是那隐着宝藏的簪子岂是谁人想要就能得到的?当她和儿子同时遭到威胁时,他履行承诺,终究选择了救她。
待他们赶到的时候,儿子的小手已经冰凉。
他记得,那一天,不止倒在血泊中的儿子的身子是红的,就连整个天空都是红的。
他记得,她只看了地上的尸体一眼便道,走吧,我们回家吧。
她说,这样也好,我离开之后,你就再没有牵绊,否则你看到了你的儿子便会想起我,我不愿,我们的纠葛太多,我死了之后不愿再欠你,虽然生着的时候你这样满足我。
她的话总是这样的准,她说他会面对弃妻还是弃子的两难,他果然就遇到了;她说她不久便会离开,她果然是在三个月后撒手而去了。
他一直以为,她走了以后,他不再会有爱人的能力;他也一直以为,他再没有勇气去爱,因为爱人太过沉重,太过疼痛。
他曾经下定决心,一定会将宝藏找到,奉于她的坟前,以那抹莹红祭她。
傅钧尧动容,思绪拉回——只是这样的心态,现在还依然重要吗?他抚着刘芸的后脑,他何其幸运,遇到了能够再次叩起他心门的人;他起誓,这一次,他不再放手,因为开启心扉的过程太过艰辛,弥足珍贵。
刘芸觉得颈间有股湿热,她缓缓问道:“那么,这个喜欢红色的人最后怎么样了?”
傅钧尧尽量使声音平静无波:“她死了。”
刘芸蹙眉:“病死的么?”
傅钧尧点头,搂着刘芸的手依旧坚定——有一天,当他彻底地整理好的这段过往,他会细细地如谈论天气一般跟刘芸提起——在不久的将来。
午夜,喧嚣似乎只在倚翠楼这恍若白昼的地方呈现。
刘芸穿过忘情嬉戏的男女,直入二楼最靠里的厢房。
这里一直都让她觉得舒服自在,重要的事情,她偏爱在这里商谈。
掀开帘幕,她踱了进去,见到一个外国商人携同一个样貌清秀的半亚洲半欧洲轮廓的小伙子已经坐于桌前等待她许久。
刘芸心中一笑,这混血的小伙子便是他自带的翻译了吧?
也好,省去了她许多麻烦。
语言的障碍,在这个鲜少与外界交流的时代困住了深入合作的步伐,李扶摇便是受害者之一。
他生性多疑,除了戴纳不信第二人,匆忙换下,必是和这些供货商到了关系极其紧张的地步。
现下放手肯让她处理,想必是看中了她那日无意之中表现出来的外语优势。
况且她被他要挟,他深信她没有胆量玩出花样。
她暗忖,不肯启用新人,会不会因为他吃过类似的苦头?
暗叹他当真防备心极重,多疑的性子并未因适当放权而有所改变——她每天都要做足两方面的工作,一面和这些外国商人极力回旋,另一方面还要准备好每天必备的说辞以应付他细微的盘问。
两方面都不能出任何差错,因为货源的挖取只是刚刚开始,现在让他发现,后果将不堪设想。
她知道必须要积攒实力,一招即中,使他没有丝毫招架的机会。
“抱歉让你久等了。”她笑道,看着这两人吃着中国菜肴,等待得不带丝毫焦灼。
心中满足,外国人对中国的饮食自是有种不可抵御的狂热,不是说披萨便是由马可波罗引进中国的馅饼不得而错有错着衍生出来的一种食品么?
中国永远都具备着令其他国家艳羡痴迷的部分,虽然清朝已经开始同整个世界在经济上拉开了距离。
那个商人笑着表示她并未迟到,她听得懂,但他身边有着蹩脚汉语的翻译为她省去了些许麻烦。
那翻译接着转述道:“听闻你有别的合作渠道,可以帮我拿到丰厚的价钱。”
刘芸转着黑眸笑道:“怎么会?你应该知道,我为李老板做事,你这样的问话会引得他怀疑我的不忠,将我扫地出门可是怎么办才好?”
那外国商人听后不明所以。
这消息是他在圈中道听途说而来,据说这现行的牵线人极有本事,出手亦是大方,但心似乎不在李扶摇处。
刘芸斜瞄他,伸出手指,笑问:“你之前要求这个数才肯出货?”
外国商人趾高气昂地点头,这样的价钱本不过分。
她点头道:“也算合理。”
得到肯定的外国商人情绪渐渐平缓。
刘芸不语,他们的要求无可厚非,实际上是李扶摇太过小气。
不知他为何这样拮据,吩咐她一定要压下价钱,所以她在猜测,不是对她刻意刁难,便是他的财力已不像她想象中的那样充足。
眸子一暗,莫非永璜的支持出了岔子?
若当真是这样,李扶摇不过是个虚有其表的空壳子罢了,天平已渐渐朝他们这边倾斜;林慕婉的财力足够将这些商人的货源吞下。
她知道林慕婉财力不容小窥,但知道家产竟然富可敌国还真是惊讶不已。
她撩拨着手中的酒杯,问道:“你想在扬州城里经营自己的商业?”这是这些商人最常提出的条件之一。
其实经济上的互通有无已经成为了不可阻挡的趋势,适度的放手也是一种变相的竞争和激励,否则居安不知思危,待到不久的将来,导致的便会是毫无准备的任人宰割。
历史不可逆转,历史事件终会发生,她从不妄想自己有扭转乾坤的力量。
只需知道对历史不具反面推动,她便已觉知足。
那商人点头,表示有这样的意思。
她道:“你初来这里,对扬州并不熟悉,想要站得住脚怕也是不甚容易。”
外国商人会意一笑,心中得知其中的艰难,他的容貌、语言均是阻碍,即使走在街上已引得这扬州百姓指指点点,想要做成生意更是难上加难。
刘芸轻笑,转眸道:“我还可以承诺,你们经营之前,我会安排相关的人过来辅助,一并帮你们雇佣伙计,设计选址。”
那外国商人极其讶异。
“只是——”她把玩着手中的杯子,“我有个条件。”
那商人道:“请说。”
“一切暂时按下,一个月后,再开始筹备,在此期间你不得声张,如若流露半点风声,我们的合作便会立即取消。”
外国商人狐疑地看着她。
刘芸轻笑,他怕是一不小心被馅饼砸中,一时不敢相信自己交到好运了吧?
刘芸缓缓地道:“这一个月,好好游览一下这扬州城不也是一件好事?期间的花销我来负担。”
外国商人微微思索,至少这样的条件比得现下的困窘好过了许多。
话说李扶摇脾气古怪,阴晴不定,从不允许他们这些商人沾手经营方面的事宜,反而压制他们做他最底层的供货商,报酬实在少得可怜。
若不是来到扬州,他丝毫不知中国市场竟这样广大。
可是李扶摇故意牵制拖延,想将他们这些商人耗至妥协。
他诧异,但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为何在换了一个牵线人之后却是这样的慷慨?这其中是否有诈?
刘芸轻笑,掏出一份契约放置桌上:“签了这个便可。”
他执起详细阅读,却惊讶没有找到以往的署名和印章,只是末尾看到一个清晰的“傅”字。
“傅?”商人吃惊地看着她。
刘芸莫测一笑,摇头道:“你签的可是李老板的约,大大的‘李’字写在上面,不要搞错了!”
那商人听罢一怔,忍不住哈哈大笑——中国人说“指鹿为马”,他算是切实见识到了——只是这眼前人并非他听说过的赵高,而是一个明眸流转的巾帼妇人。
原来,圈里的传言果然是真的,他早该约她过来的!
扬州傅家,支持傅家的杭州林家——即便是他们这些刚刚步上扬州城的大不列颠人也清楚地知道份量呢!
率先走至门口,为那商人掀起帘子,可是却在抬眼之时猛然对上一双冷冽的蓝眸。
不是别人,站在门口的正是戴纳。
刘芸怔住,那蓝眸紧紧地盯视使得恐慌朝她翻江倒海地涌来。
他知道了?他站在外面多久?
她竟这样粗心,露出了马脚都不自知。
怎么办?如果他告诉李扶摇,不但功亏一篑,还必定牵扯到无辜的人遭殃。
她暗暗揣度,眼下,只能先把这两个人送走,她现在心中一团乱,走一步,便说一步吧!
心思既定,她别过脸,扭头对身后的商人和混血翻译道:“两位慢走。”
戴纳没有不出声,只是挡于门口没有让步。
“先让他们走吧,”她皱眉恳求道,“我自会给你个交待。”
戴纳沉沉地睹她一眼,在静默到她几乎焦灼到放弃之时,终究侧身让他们离开。
刘芸在心中舒了一口气,没有抓她当场现形,说明戴纳还跟她讲有几分情意,只是他接下来会不会揭发她,便是她怎样也猜不透的事情了。
出门的两人脚步声渐远,戴纳怒道:“你为什么这么做?”
如果她死赖到底,否定和走掉的两人有所接触,撕毁刚刚签好的字据,没有对证,或许告至李扶摇那里,他也奈何不了她吧;但是她执拗地不愿,她不想自己这样的卑鄙和狡诈。
除此之外,经过了刚才的恐慌,当渐渐平静下来的时候,她觉得似乎可以走一步险棋——如果戴纳果真拿她当朋友的话。
刚才他心慈手软放她一马,应该还会有些许转圜的余地吧。
况且,做便是做了,她不想否认。
她平静地道:“如你所见。”
费事地遮掩倒不如显而易见地承认,这样她心中畅快了许多。
戴纳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他不会放过你的。”
刘芸苦笑:“我若老老实实,他便会放过我么?他威胁我,压制我,我难道不能反抗么?”
戴纳失笑:“刘芸,你的想法太过简单,你以为他这么快便信任你了?”
刘芸因他的话怔住,她暗暗思索,忽的眼睛一眯,莫非?
戴纳平静地为她解惑:“没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是便是那螳螂。”
刘芸心中一阵慌乱——原来,戴纳便是他派来的那只黄雀。
怒气上涌,原来,他的适时放手并不包含戒备的放松,戴纳应该盯着她许久了吧?
她负气地笑,她的疏漏,太过着急,以致中了人家的圈套,她佩服,并且无话可说。
“去告诉他吧,不用为难。”她道,输了便是输了。
他还愿跟她语重心长,这一点她理当感激了。
她道:“我们的心态不同,他在你最困难的时候拉了你一把,你自是不能背叛他,即使他眼下对你诸多不满,撤下了你原本的位子;而我始终觉得委屈,我本可以平静地过我的生活,但他咄咄相逼,不停地榨取我的价值;我不瞒你,在我心中本就存着除去他的想法,你或许会觉得我卑鄙,使尽的是小人的伎俩,但我不认为求得解脱是个错误。”
戴纳的眸子晦暗下来——怎会不知?他亲眼目睹了她的艰辛,某方面来说,他替她感到无奈。
刘芸道,心中再无担忧:“你曾说我是你的伯乐,某方面来说,李扶摇何尝不是我的伯乐?只是这世上并非所有的伯乐都会善待他的马儿;给我套上了枷锁,他奢望我如拉磨的驴一般勤勤恳恳”,她讪笑,“我从来不受这样的束缚。”
戴纳心生不忍:“你走吧。”
刘芸回眸诧异地望着他。
他笑道,诚挚一如以往:“今天的事情我没有看见,你可以放心。”
刘芸心中极其感激,红了眼睛,口中只得吐出两个字:“谢谢。”
戴纳无奈地笑道:“你识得我的价值,我又何尝不是?忘了告诉你,我准备回我的家乡去了,你知道,我对他已无太大的用处。”
没有人知道,李扶摇的生意越做越大,最初的坦诚已经被越来越浓烈的贪婪吞噬,当一切变了,他们也到了拆伙儿的时候。
他知道,多行不义必会招来祸患,即使他今天揭发一个刘芸,改日还会出现另外一个翻版;李扶摇行事手段狠绝,他不愿再跟他一起做事,所以,最好的选择便是急流勇退。
他看着她,况且,眼前这个女子,是他踏上这片异国土地之后第一个真正赏识他的人,知遇之恩还未回报,怎能昧着良心将她送上死路?
刘芸焦急问道:“你要走?”
难道,李扶摇已经觉得他再无价值?
他笑道:“在外面这些年,其实还是我的家乡最好,我最近总是梦到我母亲呢!”
她苦笑道:“也好。”
走吧,远离这些勾心斗角。
他朝门外走去:“你保重,事事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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