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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开放 1


进洞可以领取一个宫灯,悬挂着的有荷花状的,牡丹花状的,亦有小孩子极其喜欢的兔形,虎形,任由来人挑选。挑着宫灯缓缓朝前走去,自然有人领着,一路看着各具形态的钟乳,听着传说,靠着想象,身边解说着的女子笑盼顾凝。

        这是搬弄自现代的导游模式,抑或往大了说,她借鉴的是现代旅游业的营销模式。

        穿过狭窄的石道,她告诉来人,这叫“神仙过隙”,试问谁不想尝试一下?就连秦始皇和雍正也免不了心生这不老成仙的贪念呢。

        她暗叹,人就是这样,有时明知不可能,也愿意讨个符合心意的说法。也罢,大家高兴便可,本就是个乐趣。

        穿过缝隙便来到宽敞的主洞,引宾客入席,早已摆上的是见所未见的吃食,虽然材料都是农家常见的东西,但做法却是别出心裁,外人学来不得。

        方一坐定,便袅袅传来琴瑟之声,正中的烛台忽然加亮,帷幕半遮半掩,朦胧下的妙龄女子翩翩起舞,挑动着来客的视觉。

        这便是她要求倚翠楼姐妹每天必须参杂变化的歌舞,每次过来,都会有不一样的欣赏。

        若是来客颇感兴趣,亦可以参与其中,歌舞之下并无顾忌。

        刘芸微笑,只愿他们能玩得畅快。

        刘芸错身穿过主洞,她得去看一下过会儿副洞里的杂耍准备好了没有,看完了节目,她安排了他们放灯祈福,临行每人赠送一包“夜明砂”。

        她笑,已经有许多人向她讨要,想想干脆让他们自取自选好了,也能满足他们想要和蝙蝠亲密接触沾染福气的愿望。

        随时而动,他们有什么需求,她都会及时调整尽量满足。

        进入副洞,走到洞口的最深处,她看到一群孩子蹲在地上捡着“夜明砂”,其中一个放置鼻前,闻了又闻,刘芸不禁觉得好笑,这味道其实并不讨人喜欢。

        “不去看杂耍么?”她笑着走过去问他们,心想她以后的孩子必定和他们,抑或小云一样可爱,红扑扑的脸蛋,黑漆漆的眼睛——傅钧尧和刘茗芷的基因极好,一定能生出漂亮的娃娃。

        一群孩子高兴地叫着:“有杂耍呢!”便纷纷欢快地朝洞外跑去。

        想想自己小时候,似乎也和他们一样毫无顾忌。

        她笑着喊道:“慢着点,看路别摔跤了。”

        脸上扬起宠溺,快做妈妈的人似乎极其关注孩子,也愿意和孩子亲近。

        身后传来“噗噗——”的刨土声,她诧异地扭头,却见唯一一个没有离开的孩子蹲在壁前。

        他正以一块扁平的石头挖着紧贴壁角的湿土。

        她好奇地走过去问他:“不和他们一起去吗?”

        那孩子摇头,表示不感兴趣:“无趣得很呢!”

        刘芸正要制止他,因为她觉得这天然的地方不应该被破坏;若是个个都觉得好玩,搬去一块石头,挖走一些泥土,那么不需太长时间,这里便会一片颓然了。

        “你看!”那孩子兴奋地指着冒出头来的东西,“这个硬硬的东西好漂亮哇!”

        刘芸漫不经心地一睹,却在看了一眼之后怔住,这个东西——虽然只露出了一点,但她仍然认出了它!

        这样的东西,即使熔掉,她也会将它的样子记得清清楚楚——对于它,自己似乎再熟悉不过!

        不做声,她快速地跟着那孩子一起挖起来。

        那孩子灿然一笑,漆黑的眸子灵动地盯着她,似得意异常。

        将它挖出来,在手边的天然水池中洗涤干净,手上赫然是一支做工极其精细的簪子,她从怀里将自己一直随身带着的家传簪子拿了出来,两相比对。

        那孩子睁着大眼睛笑道:“咦,它们几乎一个模样呢!”

        刘芸睹他一眼,点头——若是簪子亦分雌雄的话,她原本手上的那一支便应是女子所有,而刚挖出的这一支,线条粗犷,更适合男性佩戴。

        只是这清朝的男子单一的马尾辫子已经不需要这样的装饰,所以,这只簪子,或者也许是这一对簪子,并不属于这个朝代吧?

        这对古簪,不止对她算是作古的存在,对这个时代亦算是吧?

        她暗暗琢磨,刘家祖传下来一支,但似乎并不知道在自己家无意开凿的山洞里还埋着一支。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玄机吧?

        她低头,看见那孩子静静地望着她。

        她问道:“能否把它给我?”

        这东西是他找到的,所有权理应是他的。

        那孩子似乎也并不在意,歪着头,看着她,刘芸觉得他的双眸似乎异常的黑,灵动得像是能将她的意识吸食进去一般。

        半响,他微微一笑道:“这簪子本来就是你的,你看,你能拿出另一支,便证明你是它们的主人了!”

        刘芸倒是意外,一般的孩子,不都是极其在意自己的东西,哭闹着怕别人抢去吗?这个孩子,也着实奇怪!

        “姐姐要将它收好了。”那孩子对她露齿一笑,将手放进身旁的水池里洗洗干净,池水清凉,他满足无比。

        他居然叫她姐姐?她笑,也好,又算是赚了些许岁数。

        见他欲朝洞外走去,刘芸叫住他:“你要去哪里?”

        那孩子漫不经心地回答道:“去看杂耍啊,你不是说很好看?”

        怪异的孩子,刚刚还说杂耍无趣,这会儿却急急地过去了,刘芸摇头轻笑,孩子都是这样见异思迁么?

        低头收起这两支簪,刘芸觉得似乎到了提供午饭的时间,抬头欲跟去,但那孩子已经不见了踪影。

        她觉得奇怪,这孩子行得也太快了吧!

        可是容不得她细想,一个高大的身影晃了进来,她定睛一看,原来是戴纳。

        她笑道:“你怎么上来了?”

        戴纳蓝色的眸子闪烁着复杂,用他那不太纯正的汉语同她说话,口气甚是不悦:“找了你许久,老板说要见你。”

        哦?她诧异,这次的朝见确是突兀;想他自打几天前看到来人绎不绝,早就将这里的事情全盘交付给了她,这几天可是从未加以过问。

        是一种变相的放心吧,她猜测,但是这突然间的造访到底是为何?莫非中间起了变故?

        她看向戴纳,但他别过脸,神情透着不满。

        刘芸不便多问,心想见了李扶摇,便会知道原因了吧!

        她招呼他道:“今日有几样新的吃食,你不常上来,去尝尝鲜吧!”

        错身欲离开,但被戴纳叫住。

        “刘芸,”戴纳心中掠过一丝委屈,夹杂着愧疚道:“你待我不错,我实在不应这样跟你说话;他的安排我虽不愿意,但终究要听命,刚才的情绪你不要介意!”

        刘芸虽然好奇,但知道他不便多说,便安抚道:“你我一样,我怎么会对你有所怨恨?你放心吧!好好歇歇,我去看看。”

        抬脚出了副洞,她穿过主洞,听着人群的喧嚣,寻找着李扶摇的身影,直至出了洞口,才看到他一袭灰衣立于眼前。

        他见她来,皱眉嫌她这样慢,害他等了这样久。

        她笑道:“为何不进去?”

        他嗤之以鼻,虽然最初的时候进去过几次,但对这种山洞,他终究是极其不喜欢。

        他道,口气一贯自我:“这是个死洞!”

        可在刘芸看来,他的话中透着任性,知他的意思——这洞只能从一处进去,从同一处出来,若是被人堵塞了出口,无疑将会被困死在里面。

        行军打仗的人从不入死穴,因为没有退路。

        可是他随她初次进来时,心态她也是可以理解。

        有些事情,即使厌恶,也不得不去做;他初时觉得其中大有价值,强迫自己进去一看究竟,但当一切既定,他可以不再沾染,便不愿违背自己的心意了。

        说来这个人的怪毛病还真是不少,洁癖、对人诸多防备、不可一世、行事偏激且非要逆着世俗的眼光。

        她思索着,什么样的环境可以塑造这样一个人?

        李扶摇对她不屑一顾。

        她摸摸鼻子,他的事似乎与她无关,她问道:“你找我?”

        李扶摇直接吩咐道:“明日起你去接管戴纳的工作,代我去和那些大不列颠的商人商议生意方面的事。”

        刘芸不动声色,似乎该来的机会终究来了。

        她稳住心神,嘴角泛起一丝笑意:“你信任我?”

        他直言道,不遮不掩:“不信,所以你只是暂时接管,这权利我随时都会收回。”

        刘芸不语,但皱眉暗忖他突然的行为到底为何,因为坚信没有无缘无故的转变。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促使他撤换下了戴纳;原来刚才戴纳的不满是因为他霸道的决断,也怨不得他对自己不悦了。

        她不置可否,李扶摇挑眉激她:“怎么,你不敢?抑或心中有鬼?”

        刘芸转身,将视野投至远处的山间,风缱绻着她的发,怎会不敢?蛰伏了许久,等的便是这个机会。

        她道:“姑且一试。”

        天色暗下来的时间越来越晚,所以同样是太阳落山,证明的却是她劳动量的加大。

        门口,一个修长的人影倚着门,默默地等着她。

        她笑,这样每晚被人等候的滋味很是不错,将她的整个心都填得满满的,提醒着这里才是她长久的归宿。

        刘芸也学他倚着另一边的门框,微弱的灯光将两道影子拉长到交叠。

        隔着一段距离和他对视,似乎他也满足这样的气氛。

        她斜眯着,笑问:“你做了手脚?”

        任性地笑着看他,好吧,她承认,自己的开场白抹煞了这唯美的气氛,她在心里吐着舌头。

        傅钧尧笑笑,点头算是承认,以宠溺的眼光看着她。

        她的温热的黑眸在灯光下熠熠灵动,推开门框,走近他:“用了什么办法呢?”

        她想知道他是怎样逼得李扶摇就范,撤下戴纳,换上了她。

        她移近的气息俘获了他,他倾身攫取一吻,笑道:“李扶摇的生意越做越大,手下的人本来就开始骄纵;他生性多疑,与欧洲商人的交流单单信赖一直为他牵线的戴纳,所以一时之间必找不到合适的帮手。”

        她脸色微红,因他的一吻,他灼灼地看着她。

        他接着道:“我知道戴纳最近跟外国商人屡次商谈都不甚愉快,李扶摇开始对他诸多不满。”

        刘芸点头,这些事情她一直都知道,那天戴纳和一个外国商人争吵时,她就在旁边,也正是这样,她发现了端倪,觉得有些许空隙可钻。

        可是困于李扶摇的牵制和提防,她只能出谋划策,而不得沾手攸关他生意决断方面的事情。

        傅钧尧莫测一笑,她努着嘴催促道:“快说吧,你是怎么做到的?”

        傅钧尧温润的眸子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凌厉:“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她挑眉静待他往下说。

        傅钧尧接着道:“你还记得那日扬州城的商人在家里威胁叫嚣的事情吗?”

        刘芸点头,当时有几个商人扬言要抢了傅家作为补偿。

        傅钧尧睹她一眼:“你觉得这是偶然么?”

        刘芸侧目思索,第二天,她记得李扶摇约她到望江楼,有个横冲直撞的人,她认得是闹事的商人之一。

        傅钧尧替她解惑:“不是偶然,他收买了领头闹事的商人。”

        没错,她当时还极其愤慨李扶摇的毫无忌惮,她以为他是在嚣张地挑衅。

        傅钧尧道:“他原本的供货商早就对他不满,认为他捞到大量的油水却独自吞下,所以和戴纳商谈的新合作一直处在僵持状态。”

        低头看着她,料想话说到这里,聪慧的她大概已经明了。

        她会意一笑:“所以你只需暗中打通领头商人,让他们故意不合作便足以激怒戴纳了,几度商谈不拢,流失几个商户,李扶摇便会认为戴纳能力不足,进而改换其他人牵线人了。”

        她笑,恐怕戴纳几桩生意的流失,都是经由他的推动吧。

        傅钧尧微笑着点头,抚上她的脸,微微皱眉,她最近憔悴了不少;心中不忍看她反复被李扶摇利用。

        这样的出手,大概会让她稍微得以喘息吧!

        “接下来,你只需歇着便好。”他脉脉地看着她,“剩下的事由我来做。”

        她拉下他的手抗议道:“这怎么行?”

        哪里有忙了半天白做工的道理?她这段时间忍气吞声,等待的就是这即将而来扬眉吐气的****呢。

        傅钧尧伸手搂着她道:“你只需照着他的吩咐做便好,其他的交由我操心。”

        刘芸在心里做着鬼脸,这是让她扮作傀儡娃娃!

        傅钧尧以手抚上她的肚子,眸子里含着无限愧疚;这样多事的时候,他让她和孩子受了不少的苦头。

        刘芸却在他怀里笑着,做与不做,似乎她自己可以决定,隐着不说,就像他暗中为她着想一样,也是不错呢。

        忽的想到什么,她轻推开他的手,从怀中取出那两支簪子。

        傅钧尧看到之后微微惊讶,手指微微颤抖,从刘芸手中接过。

        刘芸问他:“刘家山洞里找到的,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握着手中那只粗犷轮廓的簪子,傅钧尧不禁动容,长叹一声,他虽不知全部,但关于这两支簪子某一部分的故事,大概没有人会比他更清楚了吧?

        他拉起她的手道:“你跟我来。”

        拉着她进入房间,他将两支簪同时放入半盆清水中。

        他边放边道:“这簪本就是一对,分作雌雄两支。”

        簪子慢慢滑进水里,刘芸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盆中的水渐渐浑浊变成血红。

        她惊讶地反驳道:“我在洞中清洗过这雄簪,水并未起任何变化!”

        傅钧尧解释道:“两簪相遇,见水便可呈现血红,这便是这簪子的奇特之处。”

        奇特?刘芸睁大眼睛,血红的水开始变得浓稠,让她反胃,她禁不住扭头干呕起来。

        傅钧尧以手抚上她的背,焦灼地问道:“你怎么样?”

        她脸色煞白,忍住恶心,勉强一笑,安慰他道:“不碍事,孕妇的正常反应罢了。”

        他稍显释怀。

        她稳住心神,狐疑地问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

        傅钧尧面色沉重,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他缓缓地开口:“有人,似乎天生便喜欢这样的颜色。”

        他环过她,紧紧搂住,仿佛想以她作为支撑,思绪渐渐飘远。

        他记得,她最喜红色,艳抹的红最适宜她,仿佛深沉的嫣色最能衬托她苍白通透的肤色。

        正是那抹红,使得他在惊鸿一睹之下便止不住陷落,倾尽所有也要让她展颜。

        他记得还是一个毛头小子的他执意要娶她,他还记得晋言极力反对,慕婉哭着劝他,可他不听,一意孤行。

        娶了她,是他曾经最幸福的一段日子;他觉得此生再无遗憾,虽然所有的人都指责她。

        晋言说她的心暖不热,她生性自私只为自己而活。

        可他不听,他努力将这世间最珍贵的东西捧至她眼前,只要她想要。

        她说世间有两支簪子,一雄一雌,遇水即可变成她喜爱的红色,那是透着血玉般的莹红色。

        她说她想看,可终究没有等到那么一天。

        如今,这迟来的红色被他遇见,可是他没有办法告诉她,那颜色不是血玉,而是浆嫣色的粘稠。

        她曾说这样的信物见证他们的感情再好不过,她说了,他便费尽心力想要找到,因为她想看,仅此而已。

        当她说她想要一个孩子,他欢喜不已,因为以她的身子,心甘情愿已是莫大的付出,但是晋言说,她只是想要牵制住他,方便她的予取予求。

        他不信,或者应该说陷进了幸福之中的他根本不愿去想。

        她曾经问他,如果有一日,她和他的儿子同时陷入困境,而他只能选择其中一人的性命,他会舍谁弃谁?

        他答道,他会倾尽一切救她,在之后的变故之中,他确实也这样做了,可是,一切的愧疚只能由他一人背负。

        她像是藤萝一般缠绕着他,即便是脱胎于自己的儿子也不能和她抢得分毫。

        对于和她有着骨血联系的儿子,她从来只说“你的儿子”,仿佛鄙夷地想撇清一切关系。

        他知道,她打心里从来没有对自己的骨肉存在一份天然的疼爱。

        晋言说,这样狠心的女人,怎么会轻易地付出真爱?充其量对他不过只是一种自私的占有罢了。

        他知道,有些老猫会在产下了小猫之后将它们血腥地吞食掉。如果动物有这样的天性,那么这一切在她身上也许也是一种独特的气质吧。

        晋言说,她终会将他啃噬到一干二净。

        可是年少时轻狂,注定了一朝倾覆便会如飞蛾扑火一般,灼伤了也必定义无反顾。

        从认识她之初,他便知道她天生的自私,天生的固执,向来多病换得苍白羸弱的面容,古怪的秉性使得她时怒时喜。

        从来经受的便是细致的照顾,想要的从来都会得到满足,他知道,她早已经习惯了予取予求。

        晋言说她是个漠然的女人,可他觉得她只是个脆弱的瓷娃娃。

        她的索取,仅仅是源于心中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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