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郑县
司马错道:“鲁有左史丘明者,著《春秋》,述各国大事之本末甚详。臣幸得学之,是故知晋、秦之故事也。”
傧相道:“令之学可谓博也!入齐得兵法,入鲁习春秋,所习皆人所未道,而义理甚深。以令之见,秦魏之盟其未久,而终将一战,阴晋未得免也。”
司马错道:“此诚礼之必然。臣当缮修甲兵,整军经武,而待公也。”
傧相道:“兵者,凶事也。臣终愿与君坐而论道,不欲论兵。”
司马错道:“时也,势也,终不免矣!”
傧相道:“君富于春秋,而学识非常。魏相惠施,学士也,君盍往投之,既得富贵,亦得保首级。”
司马错道:“大丈夫立于世,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小子德薄,非所立也;而立功于当时,固所愿也。至于称名求义,非所愿也。惠相其学驳杂,而言多不中,非所学也。”
傧相道:“令志存高远,非臣等所能及。秦地偏,性争胜,而少学士;论学固未之及也,若论战阵争胜,恐非易也。”
司马错道:“臣自习剑,虽未精,一人敌,犹自可也。”
傧相道:“善哉其言也。虽终将与君敌,而得君之言,夕死可也。”两人相视一笑。
送走了司马错,傧相叹息道:“大好才子,其命未得久也。”
晚餐时,司马错派人送来盐梅。阴晋驿站规模有限,供应很差,难以承担如此大规模的使团,薪米虽可从府库中支应,但盐梅这些调味品却很难得,司马错所赠的是他自己的私人所藏。要不是他的赠送,秦人使团今天晚上大约又是一顿白粟粥。——在驿站里居住,如果不是有什么特殊缘故,吃大白粥是常态。其实他们本可以不这么艰苦的:他们所运输的物品中,值钱的东西不少,这些东西虽说是魏侯回赠给秦君的礼物,做点手脚改善点伙食,甚至找逆旅住下,也并不困难。但秦人就是这么轴,魏侯回赠的礼物,他们根本就没有起念头。
当然,在阴晋,就算有钱也不可能买到什么好东西。这里长期以来就是作战的前线,被山河挤压得只剩一窄条,几乎没有什么大片的耕地。秦人断绝商路以后,这里愈发萧条,就是一座孤悬于渭南的兵营,能够吃饱饭已经很不易了。司马错拿出梅盐来招待秦人使团,其实是表达了很大的善意。
第二天上路,司马错又派了一队士卒“护卫”,他们带着秦使团的车队沿着塬地的边沿前进。傧相和一众庶长都站在车上,希望能看到塬上的防御结构,但却只能依稀看到一些瞭望的士卒,上面的防御结构完全看不清。塬地下面直到渭水,都是耕地,几乎看不到什么防御工事。——看来司马错给他们规定的道路也是富有深意的。
走出三十里外,领路的卒伯向傧相指道:“此前未远乃敷水也,魏与秦隔敷水而营,魏人未能近之,大夫其自往。”
敷水,傧相自然是知道的,这里是秦与魏在阴晋一线对峙的分界线。近些年来,两国没有在这一带发生战事,两边的守军也达成默契,谁都不踏入敷水五里之内的范围,在敷水两岸留出一条宽约十里的缓冲区。
傧相知道,卒伯这么做是向秦人表达善意,表示自己没有进入秦境的意图。他也就向卒伯施礼道:“伯甚劳,诸士甚劳!”命人将昨天司马错赠送的那一大串铜钱取来,分赏众军。
眼看要走了,公孙不更找了个机会,悄悄问今天带队的卒伯道:“昨日,潼城卒伯但行而不飨朝食,何也?”
今天的卒伯见眼前这个人着魏人服装,觉得是自己人,就回答道:“恐中秦人之计也。”随即又问道:“大夫将往秦耶?”
公孙不更回答道:“有命送秦人归国,不得不往也。”
卒伯道:“吾等百人犹恐为秦人所制,大夫才五众,足见胆气。”
公孙不更道:“奉君命使于秦,秦人安得制我!”
车队穿过前面的魏人,向敷水岸边前进。魏人留在原地观察,直到他们顺利地渡过敷水,才往回撤。
大批车队出现在敷水岸边,瞭望的秦卒早就望见,一级级向上报告。秦人也派出一百人前来查看。当秦人到达时,秦使团也刚好完全渡过了敷水,过来的士卒一问,才知道是出使魏国的秦使团。而秦使团出使数月,终于回到秦国的土地,自然也欣喜万分。
与阴晋对峙的秦县为郑县,是被韩国灭掉的郑国最早的封地。早在千金买笑的周幽王时代,分封到棫林、并在周廷担任司徒的郑桓公就深感周王室风雨飘摇,决定向东迁徙。从棫林东迁不是短期能办到的,在请示周幽王同意后,郑桓公第一步将自己的家室迁移到京邑。搬迁过程中,发生了“烽火戏诸侯”,犬戎攻入丰镐的事件,郑桓公率部与入侵之敌奋战,战死在疆场。周平王东迁时,郑国出了很大的力,并趁势灭掉了一些小诸侯国,在溱、洧河畔建立了新的郑国,这一郑国又称新郑。关中的郑国因为失陷于戎人之手,后来被秦人收复,成为秦国最早设立的县。
早期的县,意义和商鞅变法后设立的县不同。县的本意是“悬”,即孤悬于外的国土。这片国土国君不方便直接管辖,就设立一个县,委派官员管理,相当于边疆自治区。商鞅变法后,统一将各地乡邑汇集成县,成为一级常设的地方行政区划,从此,秦君不再亲自管理这片国土,而是委派官员管理,在政治上形成中央-地方的垂直架构,而不再是传统的甸服(京畿)-侯服-荒服,或国-郊-野的水平架构。从后世的视角来看,商鞅的这一改革具有深远的意义,只不过当时这一意义还不是很明显。
由于商鞅变法,郑县从一个边疆区转变为一级地方区划,这种改变对于当时当地的人来说,基本无感,但事实上,整个政治运行的底层逻辑被重置了,说秦国就是因此而崛起,也并不为过。
从敷水到郑县还有一天路程,而现在天色已经不早,秦使团就在最近的城邑中住下。
在那个年代,筑城并不像后世那样,是一种国家行为,不仅国君有利筑城,大夫的封邑,甚至一般的邑里也都可以筑城,只要能承担得起筑城的费用。能筑城的邑里,邑中一般有富裕的大户,有较多的人口,而且通常能组织起武装。这种乡邑级别的武装,在当时比较普遍,通常也能和当地的统治力量维持较好的关系,在征发兵员时,这些半正式的武装基本可以直接上战场;除非他们公开与统治集团对抗,一般都会相安无事。像郑县这样几乎处于战时状态的地方,民间自发修筑的城邑不少;在一些要害地方,民间修筑的城池和官方修建的堡垒相互呼应。秦使团留驻的这个城邑,身后数里就是秦军亭障。
秦军将秦使团安排好,就自己回去了。在乡邑里居住不同于驿站,大家不是聚集在一起,而是各家各户分配几个人、一乘车。郑县的贫困程度不亚于阴晋,秦使团入住的家庭中,几乎拿不出什么吃的,秦使团只能动用自己的储备,只用所住家中的灶,做了一顿晚餐。
这些人的家中,不是女人就是小孩,几乎找不到男人。问一问,就是男人都被抽调从军了。郑县不是什么大县,位于前线,对兵力的需求极大,几乎能打仗的男子都从了军,田也无人耕种,收成很差。邑中少数的男人还都被集中在城中,提防着敌人偷袭。
傧相了解了情况后,立即提醒使团成员,夜里还是要安排值勤,这里没有强大的守备力量,万一出了什么意外,这些邑民是指望不上的。和在驿站时一样,随从们被安排十人一组,每个时辰轮流值班。和在驿站不同的是,这些人不是守在驿站内,而是由庶长指定了哨位,要在乡邑周围巡哨,重点当然是敷水方向。
这些事都是秦人在忙活,公孙不更和其他魏人则乐得清闲。
公孙不更分配的家庭中,主事的却是一名老人,带着媳妇和孙子、孙女。公孙不更和秦人一样,拿出分配给自己的粟米,借用老人的灶和鬲煮了一顿粥。他看着两个小孩眼巴巴的样子,就各分了一口粥给他们喝。这让老人十分感动,主动与公孙不更攀谈起来。公孙不更问起老人的年龄,老人答道:“年六十矣!”
公孙不更道:“年过甲子,亦幸矣!”当时,各国通行的免除服役的年龄大都是六十岁,这意味着几乎没有成年男子可以免役,因为当时的人几乎很少能活到那个年龄;而这位老人竟然能活到免役的年龄,十分不易。
老人道:“幸生于郑。若为他县,骸骨已填沟壑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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