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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公孙不更


郑县是秦国早期设立的县之一,这意味着它在历史上就是秦国的边境,是一个战事不断的地方。而眼前这位老人自称六十岁,也就是说与魏侯同龄。这段时间,秦与魏在河西征战了很长时间,打了多次战役,这位老人应该都亲身经历过。公孙不更问老人道:“昔秦与魏战于阴晋,老丈其知乎?”
老人道:“彼时吾方幼,但知秦人败,未知其详。”
公孙不更道:“其状何如?”
老人沉默了,良久道:“家父遂丧于彼时。”公孙不更也不敢再问,默默地坐在老人身边。老人长期被压抑的回忆似乎被公孙不更的提问唤醒,沉默了一会儿,他打开了话匣,回忆起当日的往事。
父亲被县里征兵,带着干粮和武器到县里报到。随后,一队队秦军从自己的家门前走过,涉过敷水。他记得,为了能找到父亲,他和其他的小伙伴还专门跑到大道边,一队一队地辨认,还真的让他们等到了本邑所组成的部队。他和他的小伙伴们一起向队列中呼喊,但他们的父亲只能冲他们挥挥手。由于有一乘乘马车驶过,他们不敢靠近行进中的队伍。这就是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面。
几天后,一队队秦军又渡过敷水,再次从他们的邑前通过。只不过这一次他们都是夜间行军,老人当时从梦中惊醒,想出门看看,却被母亲死死按在席上,他连透过门缝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耳边只听到脚步声和车乘声,知道有大批军队经过。
又过了几天,邑里从军的叔伯们回来了一些,其中有不少还带着伤。那些家人没有回来的跑过去询问,他的母亲也带着他到一家一家地走,询问她的丈夫、他的父亲的下落。那些叔伯们无不叹息连声,道:“吾邑兵不幸断后,几死殆尽,吾等得归,实幸也。”那时他还小,不知道“断后”是什么意思,但从那时起,他就记住了“断后”这个词,并将它与死亡联系在一起。
随着那个孩子一天天长大,他也被征召到县里当了两年兵,然后就回家种地。他家里地不多,多数时候是给富人家种地,收一些粮食当工钱,补贴家用。大约在他四十来岁时,县里突然有人下到邑中,通知所有成年男子都必须登记造册。他也就跟着邑人一起来到邑前打谷场上,像看把戏一样的围观着几个人坐在条案前,面前堆着高高的简牍。长老一个个将邑中的男子叫到跟前,向面前的负责记录的人说明他的名字,还有人给他丈量身高,由条案前的人写在一块简牍上,一式两份,写好后从中间剖开,一半装进一个皮囊中,另一半则交给事主保存。长老叮嘱道:“未可失也,失则有祸。”当时老人还不懂这么做的理由。
轮到他时,来人问他年龄,他说记不清了,长老就随口道:“四十有五。”这样,从那年四十五岁开始算,到今年六十岁。县里的人将他的名字、年龄、籍贯、相貌特征写好,剖下一半来给他;他接过来,随手就插到衣带里,被长老一个巴掌扇到脸上,喝骂道:“此节符也,奈何轻之!”他只得按照长老的吩咐,将这半片简牍捧在手里,回到家将它放在梁上,不得有失。
秋收过后,县里又下来一群人,拿着长长的皮条丈量土地,并在四角钉上木桩。随后,动员起邑里所有的男丁,沿着木桩挖出一条条沟渠。再后来,他们被要求拿着以前收藏的半片简牍,再次到打谷场上集合。县里来的人同样是在长老们的协助下,一一合符,他手里的半自简牍与县里来人所持的另一半拼对无误,长老就将一块由沟渠区隔开的地块指给他,说这就是他的田地!那一天,他几乎蒙了,完全没有想到自己凭空拥有了如此巨大的一块田地。
随着邑里的每一个壮丁都被分配到同样一块土地,老人才明白这是真的,运气不光只落到他一个人头上,邑里的人每人都有份,苦的只是那些曾经拥有过大片田产的大户。不过其实他们也不算亏:这些大户往往子孙众多,每个人都分到一块地,他们家分到的地其实也不少。而像老人这样的穷人,几乎就是一个孤儿,只有这一块地。
有地和没有地到底不一样,他和邻居们相互帮助着耕种着土地,当年的收获就让他们一家人吃了一顿不掺杂任何野菜的纯粟粥。年纪还小的儿子,兴奋得在地上打滚。
而另一方面,冬天时他们就不能再安闲地待在屋子里了,必须集中到打谷场上,闻鼓则进,闻金则退,前进、后退间还要保持队列不乱。正午前后两个时辰,只要不下大雨,每天必行。乡下哪里有什么金鼓,所谓鼓,其实就是一个大罐子,称为“缶”;而金则是拿几个钱用一根细木穿着,来回摇动。这些器具能弄出来的声音都不大,离得远了,要仔细听才能听得到,所以聪明的人都不怎么听声,而是看旁边人的动作,他往前我就往前,他往后我就往后,这样也能跟得上节奏,保持阵型基本不乱。
新的日子就这样过了几年。每一年,县里都会在秋收时节派人下到邑里,收回旧节符,发下新节符;那些不小心遗失了节符的人,会被毫不客气地当众打板子。这样一来,他再想“忘记”自己的年龄也不可能了。再后来,他的儿子已经长到身高五尺,也被登记在册,发给了节符,来年春天,还被指派了田地。随后娶了妻,生了一对子女。
“吾儿及壮,值各县征发,郑以边县未被征。闻各县死伤甚多,而郑虽边县,久无战事,邑民得保首级也。是故生于郑者,实乃幸也。”
公孙不更问道:“闻秦以级授爵,郑无战事,亦无爵矣!”
老人回答道:“公观如吾者,其能斩人首级乎。非止人也,屠豖宰羊,尤未能矣。得保其首级,固幸也!”
公孙不更又问道:“秦以级授爵,真耶?伪耶?”
这次老人回答得毫不含糊:“真实也!吾县之令尉,及各乡邑啬夫,皆斩级建功,而授爵者也。固非碌碌之人。”
看来,老人虽然志在躺平,但对真有战功的人还是很推崇的,话里话外那一种自豪感,仿佛自己也与有荣焉。公孙不更笑了,问道:“令郎从军,或将战也。老丈其有所嘱?”
老人道:“彼惟县卒,非战也。——若战起,惟保首级耳,岂敢有他!但勿为乡里耻也!”
老人打开话匣后,说了很长时间,公孙不更也听得津津有味。他虽然也是公孙,但血缘关系较远,在魏国虽然能够做郎卫,还能当个小头目,但发展余地有限,如果能够在秦国闯出一片天地来,也不失为一个前途。他让妹子参选,准备嫁到秦国,暗中也打算着自己靠着妹子的路子,能够在秦国有一番作为。这一次,魏侯委派他为首护送公子挚,似乎是在暗示有可能选他的妹子嫁给秦君。所以公孙不更对这趟差事十分上心,哪怕公子挚死在荥阳,他也一定要随使团入秦。——他要考察一下秦国到底适不适合自己的发展,以及秦国的政情民心如何,如果今后要往这方面发展,事先要做好哪些准备。
郑县的老人是他进入秦地遇到的第一个普通邑民,所以他一安顿下来,就和老人攀谈起来。从老人的话中,他得到了秦人的许多特征:他们对商君的变法内心是有感的;对于军功授爵制度虽然觉得离自己很远,但有基本的荣誉感。这只是他随便住下后遇到的一位老人,他的感觉应该有一定的代表性。
未来要有所发展,还是要从军功方向走。这是公孙不更对自己未来的期许。魏国一度称霸诸侯,在军事方向还是有不少成就的,他应该认真地学习这方面的知识,为未来的发展打好基础。
见天色已晚,公孙不更道:“《诗》云:‘黄发台背,寿胥与试。’老丈之言,诚大有益也。”
老人虽然听不懂《诗》里面的话是什么意思,但公孙不更是在称赞自己所说的话很有教益,这还是明白的。他道:“公子少年得近君侯,岂老儿所能望也!昏悖之言,发公子一笑。其有错谬,公子勿怪。”
公孙不更让老人回房间休息,自己却坐在庭院中,思索了很久。
他是魏国的客人,庶长们派人轮流值班自然轮不到他们,但也要求他们轻易不许出门,以免造成误会,其实还是对他们不信任。对此公孙不更一行也习惯了。在魏国境内,秦人值勤时一般都在院内,公孙不更还没有什么感觉;现在进入了秦地,秦使团依然不放松警惕,让公孙不更有些感觉了:秦人的谨慎、尽职,似乎是刻在骨子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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