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司马错
司马错驱车走在前面,身后的武士阵型严谨,一丝不乱。秦使团跟在武士的身后,上百乘马车和牛车虽然比不上武士们整齐,但也有模有样,气势雄伟。再往后,则是潼城跟出来的一百士卒,他们虽然比不上阴晋城中的武士,但也竭力保持着阵型的整齐。
司马错马车前行的速度并不慢,士卒们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而傧相发现,不仅前面阴晋的士卒能够小跑跟上,就连身后潼城的士卒也能小跑跟上。而秦使团的成员已经全都上了车,坐着车快步走,要是在地面步行,他们没有自信能够如此长距离地跟上司马错的步伐。
难道阴晋士卒的战力都这么强吗?秦人心里暗暗起了争胜之心,不过现在谁也没有打算跳下车,与阴晋的士卒比一个高低。
虽然只有几里路,但阴晋的士卒跑了一个来回也有不少距离,而且中间休息时间极短。入城后,这一批士卒立即分散到两边,早有另一批士卒分列在城门两侧。傧相到了城下,挥手停下车,全体下车,牵着牲口,一乘一乘地往城门内走。城门内道路两侧,士卒们威严地间隔十步整齐排列,指引着车队前进的路径,这也让秦使团必须径直前往驿站,几乎没有东张西望的余地。
秦使团车乘很多,而阴晋城其实也不大,进了城后,转个弯就到了驿站,前面的车进了驿站,后面的车还没有入城。
司马错驾着车入了城,直接进了城主府中;等到秦使团车队基本入城后,他已经换了身常服,带着几名家臣来到驿站前拜见,傧相连忙出来迎接。司马错道:“适闻公子挚卒,未得致哀,敢请代祭。"身后的人托出来一大串铜钱,几乎有一千枚。
傧相道:”素少聘问,何敢承令厚赐!“
司马错道:”臣入阴晋,固思捐躯于此,而闻秦魏两国玉帛相见,臣得保首级,皆公子之赐也!敢以附祭。“
傧相见司马错如此说,命人接过钱,将司马错迎入堂上坐下,随口赞赏道:”臣见阴晋之兵,疑吴子复见于世也。“
司马错道:”吴子固以知兵名天下,而世人皆不知其不仁不义,非将也。“
傧相道:”吴子以战胜著,毕生与诸侯大战七十六,全胜六十四,余则均解。辟土四面,拓地千里,何以谓非将耶?“
司马错道:”夫战,以仁为本,以义治之。岂不仁不义之徒可以戏焉?起之为人,猜忍人也。其少时,家累千金,游仕不遂,遂破其家,乡党笑之,吴起杀其谤己者三十余人,不义也。母死不归,曾子薄之,而与起绝,不孝也。杀妻以求将,不仁也。杀人安人,杀之可也;攻其国,爱其民,攻之可也;以战止战,虽战可也。故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何与起之所有耶?“
傧相完全没有想到,秦人奉若战神的吴起,竟然被眼前这位少年鄙薄得一钱不值。而且少年不是单纯地发泄情绪,而是有条有理地说出了理由,这让傧相对这位少年刮目相看。他赞叹道:“家学渊源,果然不凡。”
司马错有些意外,道:“大夫其知敝家乎?”
傧相道:“渊源于周司马,诚其然也。”
司马错道:“秦亦闻司马家乎?”
傧相道:“闻之久矣!”却闭口不谈他其实刚从陕城主那里听来的,纯粹现学现卖。
司马错道:“小子固承家学,而复学于齐。”
傧相道:“齐有稷下之学,闻之久矣,复有兵法乎?”
司马错道:“世人固知齐之技击,未知齐之兵法实有过人之处。”
齐人从上到下都喜爱击剑,齐侯还经常在自己的宫中举办击剑比赛,当时的齐人因为斗剑,几乎人人带伤。在战场上,齐人以武艺高超而著称,一对一时几乎从不落下风。齐人还崇尚文教,在临淄城外专门修建了一座学宫,广集天下学士在其中讲学。但齐人的武学,外界却知之甚少。
傧相问道:“齐人武学,依于何人?”
司马错道:“齐人武学,实起于管仲。管仲设乡里,军令寓焉。后有司马穰苴,田氏,知兵善战,所在诸侯不敢窥齐,有司马法。复有孙氏,亦田氏也,入吴伐楚,有孙子法。齐人深秘之,不为世知。小子随族兄入齐,习兵法焉。而族兄善剑,小子十不得一。”
傧相道:“臣闻田氏,陈国之余族也。陈非大国,何兵法之多耶?”
司马错道:“陈完入齐,赐田氏,以身事齐,初为工正,后多军事,积世而有兵法存焉。田氏代齐,诚非虚也。”
田完原是陈氏,是大约四百年前的陈国人。当时陈国发生了一场政变,太子被杀,太子一系的陈完出奔齐国。当时的齐国正是齐桓公、管仲时代,如日中天。陈完到达齐国后,被赐田氏,任命为工正,掌管全国手工业。一百多年后的司马穰苴是田氏的庶支;与司马穰苴同时代田氏的另一庶支田书也因为战功被赐孙氏。又过了百余年,孙氏一支出了中国历史上著名的兵圣孙武。不过孙武没有为齐国打过仗,反而在吴国建立了极大的功勋:弱小的吴国一度攻破了强大楚国的国都,主要将领就是伍子胥和孙武,伍子胥负责正面进攻,孙武则率领一支奇兵包抄楚国的后方。再后来,田氏取代了姜氏,成为齐国新的国君,虽然还叫齐国,其实已经换成了陈国的血统。前些年一起合作,打得魏国狼狈不堪的田忌、孙膑组合,其实都是田齐的宗亲。
《司马法》和《孙子兵法》这两大著名兵法都出于田氏,一般设想在齐国还不得大肆传习。但事实则不然,兵法在每个时代都是重要的战略资产,被牢牢掌握在少数人手中,比如田忌、孙膑这样的宗亲。外人想要得到传承几乎不可能,连书名都听不到,更不用说能读到书了。司马错说自己从齐国学的兵法,包括司马法和孙子,而且还在齐国修习了剑术,不知道是走了什么关系。
由于司马法和孙子在秦并不知名,这两人也不如吴起著名,傧相只当寻常,以为是田氏世代所采集的文献汇编;而且司马错所说的那些以仁义为用兵之本的理论,也和秦人的实践经验和认知不符,觉得都是些迂腐之见,也就没有再深究,而是将话题重新拉回练兵上,问道:“闻令至阴晋不过数日,何以能练如此雄兵?”
司马错微微一笑,道:“昔孙子入吴,得吴宫美女而练焉,仅一日,皆中规矩绳墨,虽赴水火犹可也。臣练士民,数日乃成,不及多矣!”
司马错说的是孙子训练吴王宫女的事,这事今天几乎家喻户晓,但在当时却是秘闻,流传不广,秦人更无所闻;而且将美女训练为上阵打仗的士兵,也在秦人的认知限度之外,傧相完全不能理解,只当是司马错打岔开玩笑,不愿意暴露自己的绝活,只得笑道:“令何戏耳!”
司马错很严肃地回答道:“非戏也,固练兵之道也。”
傧相见司马错如此认真,也有些不知所措,惟恐说错了话,惹人笑话,就又转换了话题,问道:“令兄何在,敢请相见?”
司马错道:“家兄不以其技为足,仗剑游天下,愿冶天下名剑为一炉,而致纯青也。臣亦不知见在何处。”
傧相赞叹道:“此诚神仙也!”
见傧相问完,司马错也问道:“秦与魏和,且相亲也,何盟?”
傧相道:“魏侯无公子,但太子、公孙耳;而秦固公子也,位不相敌,是故无盟。其后有犀首入秦,盟于秦也。”
司马错问道:“犀首公孙衍乎?”
傧相道:“然也!”
司马错道:“彼守阴晋久矣,而未得其法,以公孙故,入大梁为犀首,固幸也。”
傧相心中又是一惊。他知道阴晋的防御体系其实是源自吴起,公孙衍不过承袭而已。而眼前这位少年竟然说阴晋的防御未得其法,口气之大,让傧相对他生了疑心:这莫不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到处发表自以为是的见解,其实根本没有上过战场,对战争一无所知。不过越是这样的人,越是好的谈话对象,他无所顾忌,不意之间会透露出许多隐密。
傧相于是问道:“以令所见,其弊何在?”
但司马错似乎还知道进退,道:“其弊也,非一而足,然吾已除之矣。”然后又把话题转到和谈上,道:“秦晋交好固久矣,及其相争也,亦数百载。厉公元年,晋与秦盟于令狐,两君不相信也,秦公不渡,遣大臣与晋盟,不经年而盟败。平公十一年,晋、楚饵兵,秦亦与焉,两君亦不相见,而使卿及公子与盟。不数年而复战。今之和也,亦百年之一,两君不相见,而令公孙与盟,盟非久也。”
傧相见年轻的司马错说起几百年前的事来如数家珍,感到十分惊讶,问道:“令何能通秦晋之始末若此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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