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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路祭


第二天天刚放亮,就听到城上的鼓声。秦使团虽然住在城外,但邑中的妇孺们也都闻鼓而起。使团一行吃过早餐,就踏上前往郑县县城的道路。军营派了人前来送行,并带着他们穿过一道道哨卡亭障,来到郑县城外。郑县县丞已经在城外迎候。
在驿站安顿下来后,郑县的令、尉、丞集体前来参谒。使团中的各庶长都是秦宗室,地位相当尊崇。在使团中对公子挚和傧相似乎不算什么,其实出了咸阳,谁都是大员。如果不是恰好路过,县令、县尉、县丞平时连他们的面都见不到。见面后问起他们的出身,才知道这些都是跟随商君出征立有大功的人员。
郑县官员向他们描述了郑县的困难,以及自己对阴晋防御的部署。使团成员则介绍了他们在阴晋所看到了情况,提出阴晋以现有的兵力可能只够防御,并无力量攻出;没有观察到大量兵员调动的迹象,阴晋的粮食也非常紧张,不足以支撑大部队作战。他们肯定了郑县的防御部署,但建议他们可以少征些兵员,而将较多的人力投入农业生产。郑县官员对他们表示了感谢,尤其是在路过阴晋时竟然观察到如此重要的情报,这坚定了他们的作战信心。
第二天,他们沿着山边道路而行。由于是在本国境内,他们不用考虑保存体力以应付突发情况,车乘行进得很快,只用了一天时间就到达零水河畔。这里既是秦国的重要防线,也是一条交通要点,秦在这里设有驿站。
渡过零水,就进入戏县。他们在这里休息了一宿,渡过戏水渐渐进入郦山脚下。这里已经可以算是咸阳的郊外了,只不过当时这一带还十分荒凉,人烟稀少。人口始终是秦国的一个大问题,关中平原八百里秦川,地域广大,但人口始终集中在渭水两岸有限的区域内。由于渭水两岸的耕地都要有一定的水利设施配套,旱时能引水入田,水季又要防洪防涝,合适的地方少,耕地相对集中,拓展荒地十分困难;人口增长不快,也是制约开荒的重要因素。有鉴于此,商鞅甚至在国内禁止商业,强制将全部人力全都用于农业生产,主要是开荒(当时叫“垦草”,一般来说,能长草的地方就能长粮食)。这一措施目前还只能及于渭北,渭南地区还是一片荒原,只有散在的县邑。
进入咸阳的最后一条河是灞水,当时秦已经在灞水上修建了一座灞桥,这里有邑里,还设有兵卫。当天夜里,秦使团就在灞水河边休息。
按照秦人的规矩,秦使团进入秦境后,每到一处,当地的地方官员都要派出使者向下一站报告,并一站站接力,直到咸阳。所以从到达郑县起,秦使团的行程就已经通报到咸阳。现在到了灞上,是进入咸阳前的最后一站。当天驿站里的人就派人向咸阳报告了使团入住的消息。所以咸阳城内知道,第二天,出使大梁的使团就要回来了。他们还知道,正使公子挚在半路病殁,灵柩由使团护送回来,同行的还有魏侯派来的魏郎卫。
自商君被杀,公子虔和公孙贾分别就任新设的廷尉和国尉,秦君并没有任命新的执政,一应政事事实上由秦君亲自处理。一个刚刚成年的年轻人,哪里知道如何处理这些错综复杂的政事,所以秦君在接到公文后,一律下发到主管部门,由主管官员草拟出处理意见,秦君再批个“可”字。如果事情比较复杂,秦君就会下发到各相关部门,分别提出意见,再由秦君作出最终裁决。几个月下来,秦君这种处理事务的流程很快就被秦国各行政部门认可,运行渐渐流畅起来。
美中不足的是,这一流程需要大量的文书工作:秦君不能将最初的文书直接下发各部门,必须将原书留下,而另抄一个副本下发;如果要下发多个部门,就要抄好几个副本。于是秦君就让郎中令从郎官中挑选了一些文字书写流畅的人作为自己的助手,每天安排几个为自己抄写文书。另一个消耗就竹简,每天发出的文书大约需要上百片竹简,而这些还都不能为了降低成本改用木牍,这对制作竹简的少府构成了极大的压力。秦君所用的竹简可不是简单杀青、出汗以后就可以用的,必须有统一的规格,穿绳部分有特殊的形状,还要刻上特定的符号,以防伪造,并表达出秦君的权威。为此,少府的将作、尚方两个官署也都扩充了员额。
这就是使团离开后,秦国朝政发生的改变。
当时的制度下,驿站属国尉管辖,驿站的消息都是通过军事系统传递,最终汇集到公孙贾那里。公孙贾的尉府在得到秦使团已经到达的消息后,都及时把消息写成一小段文书,上报秦君。最后一侧消息报告说秦使团已经到达灞上,公孙贾除了将此事作为急件上报外,还专门替秦君草拟了一份教令,通知公子挚的家属到渭桥迎接灵柩。秦君接到通报时已经是晚上了,由于是急件,他立即加以处理。对于公孙贾代拟的教令,他批了一段:“尉、宗正亦遣执事往祭,余可。”发回尉府。
于是整个晚上,尉府都忙碌开了。尉府的人立即派人通知宗正府和公子挚家,让他们准备迎接事宜,本府也派出长史率领几名尉史前往迎接。一直闹到半夜,才将明天前往迎接的人员名单和整个仪程确定下来。
从灞桥到渭桥大约有三十里路。秦使团没有接到任何通报,照常按时吃了早餐,备好车,按序上路。日昳时分,他们到达渭桥附近,远远就看见桥旁聚集了许多人。使团不明究里,急忙将车停下,派人前去接洽。对面也派出人来迎接。两人半路相逢,各说了几句,确认了彼此的身份,通报了结果。使团成员来到车队前,对傧相道:“奉君命迎诸使及公子挚灵,宗正及尉府祭。全体等候。”
傧相立即下令,全员下车列阵,并将公子挚的灵车从中间拉出来,置于全部车队的前列。傧相及众庶长也都出列,站在灵车的两侧。
两府的官员都换了素服,结了缌带走在前面,公子挚的大子领着一群儿子、家臣穿着全套的丧服随后,来到车队前。尉府长史首先出列道:“臣等谨奉君命,迎遣魏使公子挚!”
傧相上前道:“臣等谨告:公子挚不辱使命,一应事毕,天不假年,卒于荥阳。臣等谨奉柩归。”
尉府长史道:“君闻公子挚中道而卒,减饮食。”随即回身道:“迎公子挚!”
尉府与宗正府的官员都退到两边,公子挚的大子趋步上前,先向傧相和众庶长行礼道:“先父挚,叨仕于秦,出使大梁,使命未复,身先殒逝。幸赖诸公高义,不弃孤微,共力护持,妥敛其身,护送灵榇,辗转归秦,安返故里。诸事周全,礼度无亏;险阻不辞,劳顿不恤,使亡臣得归丘墓,孤家得安惊魂。此义此举,存殁俱感。厚义隆恩,非一言可谢。谨备薄浆,略达其衷!”
一众家臣抬上来一个罐子,取下一碗,倾出一碗清酒,献给傧相。
所谓清酒,其实并不是酒,而是清水。当时的饮水多直接取自河沟、湖泊,其水浑浊。一般人都直接饮用这种浑浊的水。如果想要饮用清水,必须用一种茅草捆扎成束,加以过滤,整个过程和滤酒相似,所得的水相对澄清,称为清酒。是招待客人所用。
傧相接过清酒,回礼道:“先大夫挚,国之忠良,属之楷模。同僚共事,夙承其德,久沐其教。今贤者不幸而终,同侪痛失良执。护丧归葬,非敢言德。大子之谢,臣等不安,敢借以献!”将清酒奠在灵车前。
公子挚家的冢宰高声唱道:“恭迎家主归!”
大子上前,以头撞棺,痛哭不止;旁边的家臣劝住。公子挚的几个儿子也依次上前,痛哭不已。而后是众家臣,也集体稽首,哭声一片。在一片哭声中,大子上前,接过牛缰绳,众庶长退下,几个大小儿子立在车旁,往前走了几步,将车掉过头来。
宗正长史上前道:“宗正臣奉君命告祭公子挚!”
家臣接过缰绳,大子上前叩拜,侧身立于一旁。宗正府的官员铺上席子,从挑的担子里取出各色祭品,摆在席子上。宗正长史拜了三拜,捶胸顿足数次,干嚎了数声,大子伏地而拜回礼。
宗正长史祭毕,尉府长史也上前道:“尉臣奉君命告祭公子挚!”尉府的人在宗正府所铺的席子旁边又铺上一张席子,同样摆上祭品,品种、数量均与宗正府的一致——这是夜间商量好的。尉府长史也同样礼拜、捶胸顿足、干嚎,大子也同样回礼。这样一番路祭乃告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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