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复命
路祭结束,公子挚的家臣们将祭品收回担子里,大子将车避过一旁,请使团人先行。傧相三辞,大子才让家人们护着灵车,过了渭桥,往自家而去。待公子挚的家人们走远,这里的官员们解下缌带,重新过来与傧相及众庶长见礼。三起官员合在一处,驾着车,过了渭桥,同往咸阳宫而去。
到了宫门前,三起官员先在守门的郎卫那里登记,报告自己已经完成使命回来了。登记完毕,尉府和宗正府的人就先回去了;使团则要将魏侯所赠的礼物清点明白,由少府归仓。期间,秦君派人出来传话,先对使团成员表示了慰劳,让他们先回家,明天早朝后,由傧相及几名庶长当面向秦君报告出使的情况。
傧相也不敢怠慢,当夜就和几名庶长联合商议汇报的内容。由于公子挚已经去世,那些只有公子挚参与的会谈内容,他们自然一无所知,能够说的,只有他们经历过的事。而这些事很多,他们经过整理,归纳成几方面的内容:其一,与魏国结盟成功,但没有会盟,原因是魏国派不出与公子挚身份相当的人,作为补充,魏侯将派犀首公孙衍入秦,与秦公孙会盟;其二,向魏侯求亲,魏侯由于女儿都已经出嫁,让孙女出嫁又因为辈分的问题不合礼仪,所以决定从宗室中挑选一名女子嫁给秦君,但提出一个条件,秦君拥戴魏侯称王,随后魏侯也拥戴秦君称王,算勉强成功;其三,寻找魏国人才,公子挚和使团成员广泛与魏国官员进行了接触,向那些低级官员传达了秦君的邀请,但目前还没有一人明确表示愿意入秦;但使团在猗氏找到了墨家弟子相里勤,他目前是庶民,学识深广,似乎有意仕秦,至少愿意入秦;其四,周大夫虿两次当面请求,请秦国开放猗氏西出昆仑采购玉石,猗氏的玉石要供应周天子,商路断绝二十年,周天子的祭祀用玉都快要用光了;其五,公子挚在大梁生病后,魏侯派公孙不更率郎卫护送公子挚乘船归秦;公子挚于荥阳去世后,公孙不更等五人依然扶柩来秦,请秦君予以赏赐,以表彰他们的忠义——公孙不更的妹妹是秦君夫人的候选人一事,他们决定口头汇报,不形成文字。然后,这一众庶长还将简略报告他们行进的路程,以及沿途所闻。
当将这一切写成提纲,记在笏板上,已经快要到上朝时间了。这些人就在傧相家里铺上席子,小睡一会儿,派人回家去取朝服。
随着咸阳鼓楼上的鼓响,众人起来,换了朝服,傧相请他们喝了蜜水,吃了些果品,便往咸阳宫而去参加早朝。每天的早朝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一般就是点点名,然后报告几人休沐,几人告病。在这个年代,秦中央政府的部门职责划分还不明晰,上朝的只有各部门主官,他们的属吏是不必上朝的;另外就是宗室各族的族长,即所谓庶长们。
各部门官员简要介绍了自己主要工作进展,随后就宣布散朝。魏使团的人留下,同时留下的还有秦君的两位师傅:公子虔和公孙贾。由于事涉娶妻之事,秦君又将自己的母亲也请了出来。那个年代,女人当政很平常:如果国君死了,太子年少,太子之母当政几乎是各国的惯例,而且也不需要垂帘,直接听政就可以;政务处理由执政大臣完成,如果没有什么大错,一般只要批个“可”字。
听取汇报就大殿之中,秦君和孝公夫人居中而坐,公子虔和公孙贾坐东边主位,傧相和众庶长坐在西边的客位。首先由傧相按笏板上所列的条目,一一报告了所任使命的完成情况,其他人听得很仔细,几乎没有怎么打断他们的叙述。直到傧相叙述完毕,公子虔才问道:“称王奈何?”
于是傧相尽自己所知,回答道:“此犀首公孙衍言于公子也,他人未得尽知。臣等所言,但闻于公子所述。或言秦奉魏为王,而魏即奉秦为王。”
公孙贾道:“秦臣于周室,奈何奉魏为王?魏将代周而取天下耶?岂知天命之所在?”这几句话把傧相等人都给问住了,完全答不上来。
孝公夫人问道:“秦若不奉魏称王,魏即不嫁其女,其确乎?”
傧相道:“是则确也,得诸魏相惠施也!”
孝公夫人似对秦君道,又似自言自语:“奉王之事非小,而牵连结姻,固宜慎之!”
傧相道:“公子挚与公孙衍言之详也,惜公子挚已逝,臣等非所及也。”
也许公子挚与公孙衍之间有什么暗中交换,但目前已经不得而知,众人只得道:“必俟公孙衍至,乃得知也。”
秦君问道:“公孙衍所任犀首,未之闻也,其司何职?”
傧相道:“闻其掌武卒也。”
一名庶长补充道:“公孙衍勒兵甚严,其家臣护卫,胜吾等多矣!”
秦君来了兴趣,问道:“何谓也?”
于是庶长描述了当天发生的事,公孙衍一声令下,他的护卫立即结成整齐的阵型,岿然如山,凛然不可犯。——“闻其所部,乃阴晋旧人也。”这名庶长补充道。
听到“阴晋”两字,公子虔和公孙贾的眼角都是一跳。公孙贾道:“公孙衍曾守阴晋乎?今守阴晋者何人?”
傧相道:“闻公孙衍父子世守阴晋,数十年矣,近日乃归大梁。今守阴晋者,乃少梁人司马错。”随后,傧相就介绍了自己与司马错交谈的情况,特别提及司马错继承了齐国的兵法,甚至看不起吴起的用兵。“此所谓未经战阵,少年张狂耳!”这是傧相的结论。
秦君没有继续追究这事,转而问道:“周大夫之事奈何?”
傧相又详细描述了周大夫虿两次来访的经过,并提出周大夫应该是和河东猗氏有业务往来。玉石生意是猗氏一项重要财源,断绝二十余年,好像对猗氏的生意打击很大,对影响到周室,周大夫还专门提及,有可能影响到周天子祭天!
秦君道:“天子祭天,事关气运,未可忽也。当何以处之,惟师傅妥议条具,即当奉行。”
傧相又道:“猗氏之私傅相里氏,墨学弟子,所学既深,所交亦广,有仕秦之意,与公子挚交厚。公子病,遂复归猗氏矣!”
秦君道:“既有意,可复招之。”
公子虔道:“非礼士之道也。”
公孙贾道:“士为知己者死,君以国士待之,臣以国士事君,事所必然。未可轻招也。”
秦君道:“师傅所责是也,寡人失言,当具礼而聘之。”
公孙贾道:“惟其在魏,当以何道致之?容臣思之。”
秦君又道:“公孙不更等,能奉君命,不以人亡而息其事,是谓忠;能尽人事,扶柩以归其亲,是谓义。忠义之士,不可不赏,师傅其议其赏。”公子虔和公孙贾皆应喏。
傧相道:“盖闻公孙不更,其妹或选为秦夫人。”
此言一出,从孝公夫人开始,脸色都有些好看。孝公夫人急问道:“此言当真?”
傧相老老实实地道:“盖其一也。”
孝公夫人道:“如此,可召入宫,我欲一见。”
公孙贾闻言,咳嗽了一声。孝公夫人恍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有些尴尬地坐了回去。
公孙贾道:“公孙不更等扶公子挚之柩归秦,忠义之属也,君可飨之,以章其义。”
秦君道:“可!”
随后,各庶长开始报告各人沿途见闻。秦君听了一会儿,道:“卿等旅途劳累,可暂归家歇息。沿途所见,其各上书述之,寡人详参!”
傧相等人辞去不久,公子虔和公孙贾也辞出。秦君对着母亲出了会神,道:“公孙衍、司马错,皆出于阴晋,吴子之所遗也!若得归秦,善矣哉!”
孝公夫人道:“但见公孙不更,可知魏侯所选之人也!”
秦君有些口不应心地回答道:“愿美而惠也!”孝公夫人笑了一声。秦君则似乎陷入沉思走不出来,口里断断续续地念叨着:“公孙衍……犀首……司马错……阴晋……”
孝公夫人道:“其若苦思公孙衍,何如先见公孙不更。彼亦年少,且愿仕秦,正堪任也!”
秦君猛然回过味来,道:“母亲能必其愿仕秦乎?”
孝公夫人道:“其妹愿归秦,其兄先入秦,仕秦之心显矣,又何疑哉!”
秦君当即拜道:“微母之言,儿几误矣。旦日即请公孙不更入宫!”
孝公夫人道:“未可急也。君子比德于玉,温润而泽。若类于火,而为灾也。”
秦君再拜道:“母亲教训得是。”他叫来一名谒者,道:“其为书于宗正:魏郎卫公孙不更等,扶公子挚柩入秦,忠信可嘉,愿飨之。”
谒者道:“飨魏人,当责之行人寺乎?”
秦君道:“彼既护公子挚灵,迹同子侄,非比外使,故责之宗正,以彰其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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