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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河渭水道


谒者当即下来,不多久就从捧来一支竹简,上面写道:“魏使公孙不更等,能护公子挚柩,忠义可嘉,宗正其议飨之。”
秦君看了,道:“可!”谒者见秦君没有修改的,立即取出一对木板,将竹简前后夹住,用丝束紧,在木板的正面写上“宗正”二字,接头处按上一块紫色封泥。秦君从腰上取下玺,印在封泥上。谒者立即双手捧过,飞奔到宫门前,交给那里的郎卫。这东西一般不会立即发出,通常要在门前通风处阴干,第二天才发出。但这封玺书不同,是急件,必须立即发出。惟一的办法就是由专人用手捧着,一边走一边让它自然阴干。
第二天,秦国朝中就已经知道了秦君让宗正府筹办宴请魏人的事宜。这事透着些奇怪,让宗正府筹办魏人酒宴,这是要将这些魏人当宗室看待吗?好事者拐弯抹角地打听,得知公孙不更有可能是秦国的国舅——秦使团的人都知道,于是所有人恍然大悟:秦君这是在宴请未来的大舅哥!
那一天的酒宴只是一般,请来作陪的是公子挚的家人,以及秦使团中的众庶长;而让这一酒宴规格不同的是,不仅秦君亲自出席,孝公夫人也出席了。公子挚家正在丧期,大家自然不可能尽欢。魏人的席位摆得靠近秦君,这固然是待客之道,但考虑到公孙不更根本算不上使者,他连大夫都不是,只是一个郎卫,这一待遇明显是超规格的。不过想到这人可能是秦君未来的大舅哥,这事就可以释然了。
秦君的席位与公孙不更靠得很近,秦君能够方便与公孙不更交谈。他似乎与公孙不更一见如故,不仅频频向他敬酒,还和他时时低语。
秦君按照预定的方案,先问安魏侯,再问候太子,甚至谈起了魏侯的夫人、姬妾;随后话题转到魏相惠施身上,再转向公孙衍,绕过几个人后,又是司马错,又是阴晋。公孙不更虽然只是个郎卫,但追随在魏侯身边,又是魏氏宗室,知道的事还是很多的,对秦君的询问,他几乎知无不言,将自己所知合盘托出,还不时让身边的郎卫们补充。他们都是年轻人,正好对面的秦君也是年轻人,几杯酒下肚后,他们说起话来就没有了顾忌,好些魏国的隐秘,他们也都倾囊而出。
这一席距离陪客的其他席位较远,他们的交谈,别人基本听不到,但见秦君频频举杯,公孙不更及众郎卫纷纷发言,而孝公夫人在一旁和颜悦色地微笑,大家都认为这是和谐的一家人。
酒宴结束,宾客辞去,鼎簋角盏被下人收去。秦君和孝公夫人一起来到后宫孝公夫人的室中,屏退了左右。孝公夫人开门见山道:“惠施有宠于魏侯,而公孙衍未能下之,必有间也。公孙不更性率直,其貌堂堂,其妹必不虚也。”
秦君道:“若得公孙衍,武卒之道备矣,魏之政道亦备矣!”
孝公夫人道:“然此人既不下惠相,未必能下秦。吾君当慎思之!”
秦君道:“昔周公制天下之政,一沐三捉发,一饭三吐哺,而下士七十人。儿虽不能,愿效之。”
孝公夫人道:“轻慢侮上,大言狂悖,恐无日不之。吾君其能容乎?”
秦君道:“但尽其力而效其忠,不拘礼也。”
孝公夫人道:“司马错,少年也,而能制军,固良才也。”
秦君道:“何以知司马错善制军?”
孝公夫人道:“犀首,故守阴晋,所御下者众;托书与公孙不更,而公孙不更未敢寄,此足见其御军之严也。东自潼城,西至敷水,令无不从,军无敢乱,令行禁止者,其治军之有方也。”
秦君道:“《书》曰:‘令行禁止,王始也。’司马错宁非国士无双?”
孝公夫人道:“此事但存于心,未可露丝毫!”
秦君道:“儿谨奉教!”随后又问道:“公孙不更奈何?”
孝公夫人道:“中人之才耳!可用以事,不可托以任。”
几天后,秦君赏赐了公孙不更一行很多财帛,装了满满一车,让他们回家。同时,又派一名庶长带着几个人跟随公孙不更一行,再度出关,前往洛阳,造访周虿,协商通商一事。
两路人行程相似,所带的车乘也不多,决定结伴而行。商议的结果,由于车乘、人员不是很多,出于快速、舒适考虑,还不如乘船沿渭水而下,到潼城后,转入黄河,再从茅津登岸以避开黄河险滩,走陆路崤山道到洛阳。秦人在这儿就到目的地了,进城与周人交涉;魏人再从洛阳登船,经荥阳、鸿沟,入大梁。这一趟是顺水,不用拉纤,费用不高,速度还快。
计议已定,秦国境内由秦人负责找船,驶到郑县;再由魏人在阴晋找船,到潼城;陆路的运输由魏人动员阴晋的力量完成,到陕邑;再由陕城城主找船从茅津出发。
秦国境的旅途十分顺利,秦庶长很快找到了小船,魏人一艘,秦人一艘,物资一艘。坐船就是比乘车舒服,顺流而下,速度也比行车快,只用了一天时间,船就到达郑县。
想着第二天还要乘船东下,他们将船只停靠在河湾里,并不卸货,只各留下一人守护。郑县是作战的前线,入夜后都要宵禁,几乎没有盗贼,可以安心。
第二天解缆继续东下,沿途都没有发生什么特殊的事,但傍晚船到潼城附近时,意外发生了:潼城士卒拒绝这三艘船靠岸,理由是他们没有获得阴晋的许可!公孙不更出示了魏郎卫的节符,但不被士卒们接受:“阴晋但闻令,不闻郎卫!”
这主要还要怪公孙不更。出了郑县,就进入魏国地界,这时就该公孙不更出面处理各种事务。顺渭水东下时,船只是要经过阴晋城的,那时候下船,找司马错办理一下通行的节符应该没有问题。但大家上船后,船顺水而下,轻风袭袭,甚为清爽,大家似乎都忘了,或者不知道还要办理什么手续。公孙不更理所当然地认为,凭自己郎卫的节符,在魏国的地界上,自然哪里都能去,哪一级官员都要给自己一个面子。但现在惨了,郎卫的节符在这些人事不通的小兵那里什么都不是,任你如何解释、喝斥、吓唬,人家都不懂、不理,只认阴晋令的节符。想着在秦人面前如此出丑,公孙不更几乎要哭。
两艘船靠在一起,一名魏人建议道:“渭南阴晋不通人事,盍往渭北,必无碍也。”
但另一名魏人道:“此时天犹未晚,盍渡河而至魏,必无碍也。”
潼城位于渭水入黄河的河口上,往北走如果渡渭水就到了渭口,即临晋城;如果渡过黄河就到了封陵津,登岸后有一座魏城,那正是魏国始祖晋大夫毕万最初的封地,魏国的名称,就来源于这座魏城。
追根溯源,魏城其实也是一个古国,后来被晋国所灭,灭魏的功臣之一就是毕万,所以毕万被封在此,从此毕氏就成了魏氏。当时有个术士曾经预言道:魏的意思是”大“,万是最圆满的数。毕”万“得到”魏“,他的子孙一定会开启一个新时代。虽然魏都迁往安邑已经数百年,但魏城作为魏人的龙兴之地,一直有着崇高的地位。
经这人一提醒,所有的魏人都立即意识到,过了潼城就是封陵津,再往里走就是魏城,这是回了老家啊!所有人一致同意,立即渡河,进入封陵。
这段河段水流比较平缓,是著名的渡口。三艘小船赶在落日前渡过了黄河,靠上了黄河北岸。船一靠岸,马上就有人迎上来,但和阴晋不同,这些人过来不是来盘问的,而是来揽生意的。
从封陵到茅津是黄河上最为平缓的一段河面,通航条件最好;另一方面,这一段陆路交通要在山地里穿行,非常困难。所以,这是一条非常繁忙的商道。
来人见魏人、秦人都是士子打扮,不是一般商人,而且船也只有三艘,立即知道这是出来办公的。马上打招呼道:”诸大夫在上,微庶不敢见礼!敢问大夫将欲何往?“
公孙不更道:”将往洛阳。“
过来的人立即咂舌道:”大夫将往洛阳,险矣哉!“
公孙不更佯做不知,道:”何故?“
那人道:”昔大禹治水,一斧劈三山,而留三门焉,曰鬼门,曰神门,曰人门。其下数百步复有三门,有一石柱天。激流险滩,暗礁密布,是故险也。”
公孙不更道:“必欲过之,奈何?”
那人道:“上三门,鬼门、神门皆不可行,必经人门乃可无事。而下三门尤为不易,三门俱不可行,惟望石柱而行,乃得过也。俗云:朝我来,免祸灾!”
公孙不更道:“舟伯既能言,必能过也?”
那人道:“非也,非也,但知之,未能行也。然大夫既必欲行,微庶小心送至茅津,为大夫觅一积年梢夫,大夫过之必无恙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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