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入洛
公孙不更笑道:“吾等自有舟,旦日便行。”
那人道:“大夫说笑了。大夫之舟,渭水之舟也,但能行渭,入河必覆。大凡入河者,必取河舟乃可!”
公孙不更见那人说得肯定,也有些信了,便道:“往茅津,其值几何?”
那人道:“吾见大夫三舟过河,往茅津亦当三舟,大夫但与百钱,微庶敢效力。”
公孙不更道:“必选积年梢夫,若到茅津,别有赏赐。”
那人顿时喜笑颜开,满口答应道:“大夫之命,安敢不从,必选佳舟善手!”
公孙不更和秦人说了与封陵船家交涉的经过,大家也都表示同意。毕竟黄河险滩众多,是人所共知的,在渭水行船的人不懂黄河的水性也很正常,当初雇船时,说的也就是到潼城,临时加了过黄河已经让船夫有些为难了,再让他们继续在黄河上行船,他们也不会愿意。
不多久,来了一批挑夫,把货御下来,转移到另一艘船上。这里船很多,行商旅客也不少,人来人往,煞是热闹,看来安全还是有保障的。秦人给付了渭水船夫的工钱,船夫们因为天色已晚,不敢夜渡,要在封陵住一晚,明天早上再行。秦人和魏人则入住了当地的一家逆旅。公孙不更专门为那三条渭水船的船夫订了粥送过去。船夫自然不会住什么逆旅,只在船上过夜。
次日早行,一切顺利,日暮时分到达茅津。一行人不打算冒险再坐船去闯三门,就从茅津登岸,雇了车前往洛阳。公孙不更给了船夫一百钱,也额外送给他们一顿晚餐。
茅津也是一处繁华的渡口,这里以运送河东盐池所产的盐而闻名,商旅很多,各种服务也很发达。他们很快找到一家逆旅,卸了货,让人把货挑到逆旅中。公孙不更让逆旅主人代为雇了车,说好价钱,约好明天启程,前往洛阳。从茅津前往洛阳也是最常走的商路,逆旅主人很快就找到了车乘。
就在公孙不更一忙前忙后地准备明天的行程时,一乘马车突然驾到:陕城城主到了。
这时公孙不更正在和逆旅主人一起与车主谈价格,陕城城主也不等通报,直接迈进来,对着公孙不更行礼道:“公孙复至,奈何不往小邑,而居此陋野?臣之事公孙其有不周乎?”
十几天前公孙不更过陕城时,是跟着秦使团一起来的,他作为魏人,出面交涉通关的各项事宜,陕城人都知道了他的郎卫身份。能够当郎卫的一些都是魏室宗亲,而能统领郎卫的,那更是宗亲中的宗亲了。当着秦使团傧相、庶长的面,很多话都不好说,因此陕城城主打公孙不更离开时就留了意,一心只等魏郎卫们返回时,再好好招待他们一次,认认真真地谈一次。
一路上,公孙不更并没有刻意隐瞒自己的形迹,因此公孙不更一行在茅津登岸后,立即就被城主布置的眼线发现,立即报告了城主。城主于是匆匆赶来与公孙不更一行相会。
公孙不更见是陕城城主,有些意外,但也不敢失了礼数:能够担任一城城主的,也往往在朝中有靠山。他回礼道:“臣归家心切,有失拜见,大夫其罪之!”
城主道:“今此来,必也让之!汝其知罪,随吾往肆中一饮,诸罪尽除!”
公孙不更辞道:“臣旦日便行,诸事匆匆,不敢领城主之赐。来日相遇,臣当备薄酒请罪!今则请恕之。”
城主道:“区区行事,何足道哉!”他回头叫来家臣,道:“公孙之行,汝其事之,不可贲也。”又对公孙不更道:“此子勤而练,必不贲事,公孙其赐一往,万望万望!”
和公孙不更一起办事的秦庶长也在一旁,公孙不更望向秦庶长,秦庶长道:“城主相邀,公孙其往矣,些许余事,臣等自备。”
城主道:“未可,未可!公孙同行十人,臣已知之详矣,皆同往肆中,不可或缺!”
秦庶长虽是使节身份,但却是出使周国,而不是魏国,因此在魏国地界上,他并没有出示使臣的节符,也不享受外交待遇,只是一般的商旅而已。他对城主道:“臣等秦人也,未敢与魏事,得公孙及城主之赐,则惠多矣!”
城主事先也打听得清楚,和魏郎卫一起出发的是秦使臣。本着礼多人不怪的心理,他也邀请了秦人,故作不知他们是秦国使臣,只作为公孙不更的同伴。现在见秦人固辞,假惺惺地三请之后,道:“与公孙同行,即友也;且魏与秦婚,固一家也。不敢强请,敢献!”
见事已到此,城主似乎是有什么事要办,公孙不更就带着其他郎卫,跟着城主前往他预定下的酒肆中。城主留下自己的一名家臣,处理明天车马的事,并让他陪着秦人一起酒宴,他所献的筵席,少时便到。
有城主的家臣出面,那些车夫哪里敢多讨价还价,就以市价定下车马,而且约定到洛阳后再付钱,不给定金——这意味着这一路上的开销都要由车夫自己承担,如果有定金的话,他走之前还可以给家里留下点钱,保证他们的生活。
办好事后,家臣也不离开,就坐在逆旅主人的门前,逆旅主人也不敢得罪他,只好和他一起坐地,有一搭无一搭地闲聊天。秦国使臣见这两人聊上了,也坐过来凑个热闹。那名家臣十分健谈,知道不知道的事,全都按自己的理解一一道来,秦人恰到好处的发问,以及逆旅主人习惯性的恭维,都让这位家臣十分受用,三人一直聊到酒肆酒保送来筵席。
筵席上,秦人轮番进攻,家臣哪里招架得过来,把肚子里的货几乎全盘道出。
城主周氏,为周天子一支。晋国政治从来开明,所用的大臣一般都不问出身。晋国六卿中,只有智氏和中行氏属晋国公族,他们同出于荀氏;韩氏是晋国庶支,不算公族;魏氏虽是姬姓,但却不是晋国的一支,其祖上是周文王的一个儿子,算是周武王的弟弟那一支(晋侯是周武王的儿子,周成王的弟弟),其他两卿赵氏和范氏都不是姬姓,他们一个是嬴姓(和秦国有血缘关系),一个是祁姓,和晋国宗室基本没有血缘关系,当然相互之间世有通婚。
周室衰微,周王的儿孙们多难以在本国出头,到晋国寻求发展是一个重要的出路。陕城城主就是这样到了晋国,积功累行,得到了陕城城主的位置。
前面说过,陕城的故地是原虢国,那是一个姬姓国,祖上是周文王的弟弟,后来被晋国灭了——晋国对自己的同姓诸侯也是毫不留情的。虢国被灭,陕地入晋,周天子什么话也不敢说,更谈不上出来主持公道了;但陕城毕竟是拱卫周都洛阳的一道防线,晋国也不能马虎,主持陕城事务的,一般都和周国有比较好的关系。这一传统到了魏国也还继承着。
陕和狭其实是一个意思,做形容词是写作“狭”,作为地名就改个偏旁,写作“陕”。它表示这个区域十分狭小,几乎没有什么发展空间,但因为地处交通要道,是一个不能放弃的区域。陕城城主是继承其父的职位,但他对主持一个区域防御工作很不满意,总想着能够到大梁谋取一个职位。只不过到大梁任职是一个美差,魏室宗亲还分配不过来呢,哪里轮得到他一个外氏,但城主总还是积极地活动,拉拢公孙不更,就是其中的一环。
“家主每遇大梁人,必亲飨之……必足……必有歌舞侑酒……彼郎卫也,何能为?……然生于大梁也!……”家臣含糊不清地说道。
酒足饭饱,秦庶长将已经喝得有些高了的家臣送出门,他已经从家臣口中得到了不少有用的信息。
一直到半夜,公孙不更一行才回来,每个人看上去都有些醉了,脸红红的。显然,城主在他们身上下了不少功夫。要是在秦国,入夜后是要宵禁的,但魏地虽然有这一规定,但并未严格执行,特别是像茅津这样的商业区,酒肆通宵达旦营业几乎是常态。秦庶长将他们迎入逆旅,逆旅主人给他们送了些水喝,就去睡了。
第二天起来,秦人也不问,魏人也不说,两边只当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他们监督着雇来的车夫将货物装上车,人员都步行,踏上漫长的崤山道。途中,公孙不更还是如往常一样,出面联系驿站;为了让秦人也能入住驿站,他将秦人说成是他们的随从。这样一来,虽然秦人可以入住驿站,但享受的待遇可就比魏人差远了,不仅所住房间的等级有差别,就连饮食定量也不一样。公孙不更还很有些不好意思,但秦人却安之若素:只要能省钱,这点麻烦算什么,当初几百个人挤一个驿站不是也过来了!这样的日子也就过了两天,一行人走出崤山,洛阳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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