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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钱财


到达洛阳后,秦人就可以大大方方地使用自己的节符入住驿站了,而公孙不更却因为没有使臣的身份,反而不能入住洛阳的驿站。由于第二天就要离开,公孙不更和秦庶长相辞,带着魏人和秦君赏赐的礼物入住了逆旅。
秦君的赏赐足够他们在洛阳住进最奢华的逆旅,进出最高级的酒肆,观赏最出色的歌舞。在这之前,在秦地内的不用说,就算到了魏国境内的封陵、茅津,一应开销都是秦人出的,到洛阳的马车也是秦人付的费,秦庶长没有让魏人出一钱——也不是,在封陵的那个晚上,赠送给秦国船夫的晚餐是公孙不更出的钱。秦人看上去能省则省,但大方起来也是很大方的。
秦君即位后,进行了一次极具经济意义的改革,史称“初行钱”。当时,只要有铜有技术,铜钱谁都可以铸造。而“初行钱”后,秦国将铸币权回收到国君手中,在秦国全境禁止私人铸币,而由官方统一铸造、发行面额为半两的铜钱。和关东各国铜钱奇形怪状不同,秦钱就是普普通通的圆饼形,没有花纹、装饰,只铸上“半两”二字,表示它的面额。
初行钱的初衷可能很单纯,就是为了进一步贯彻打击富商的决策。经商的基础就是钱,没有钱商业几乎不可能成为一个产业,更不可能赢利。剥夺他人铸钱的权利,其实就是把商业权控制在政府手中。然而,钱不仅是金融业的基础,也是整个商业的基础。秦国行钱后,成为诸侯国中惟一将铸币权收归中央的国家,直接意义就是在秦国全境建立了统一货币,间接意义是将秦国打造成统一的市场,至于能收多少铸币税,那其实都是小账。如果说商鞅“聚邑成县”统一了行政权,那么“初行钱”就是统一了经济权,其意义怎么估计都不过分。
但秦人,特别是秦君未必知道初行钱会产生如此强大的力量,他们或许还在为剥夺了商人的铸币权,从而沉重地打击了大商人的利益而沾沾自喜。但历史的发展是物理的,如果不小心打开了魔盒,那以后的发展就不由打开魔盒的人决定了。事实上,秦国后来不仅农业发展领先各国,工商业发展也同样领先,千金财富说拿就拿,一点也不眨眼。
公孙不更还是第一次见到秦人的这种半两钱,他感到十分新鲜,用自己的一枚大布(魏国最大面额的铜钱)向秦人交换了等重量的半两钱。在当时,各种货币之间没有什么汇率可言,不同形状、不同重量之间的铜钱兑换,最可靠的方法就是用衡器(天平之类)称一下,重量相等就是价值相当。
洛阳作为王畿,自然也有自己的铜钱,只不过周天子并未垄断铸币权,其实谁都可以铸币。不过当周天子强盛时,洛阳通行的只有“王币”,圆钱圆孔,上面只书一个“王”字。周天子衰微后,已经没有能力自己铸币了,由东周公和西周公各自铸币,成为洛阳通行的铜钱;其他诸侯的钱,特别是魏国垣城和共城所铸的圆钱,因为与周钱形制相似,也能自由在洛阳流通。
公孙不更所持的是魏都迁到大梁新铸的铜币。魏国几乎各城邑都可以铸币,他们还在铜钱上铸上铸币的城邑,以彰显信用。魏国铸币权分散,但形制相对统一:这种铜钱形状像农民挖地用的铲子,一望就知是魏币;分为二釿、一釿、半釿三种规格;到了大梁后,与楚国的经济往来增加,贸易额迅速扩大。楚国通行金币,所以大梁所铸的铜钱还专门在钱上注明“五十当寽”或“百当寽”(寽也是一种质量单位,主要用来称量黄金)。公孙不更所持的正是这种“五十当寽”或“百当寽”的大梁币。
离开了秦人的管束,魏人决定找一个舒服些的逆旅好好放松一下。他们向车夫询问,得知附近一家逆旅服务不错,当然价格也高得吓人。但有秦君所赐的一车礼物作为基础,他们也不怕,反正也只是住一夜。
到了逆旅,公孙不更向逆旅主人询价,主人告诉他,如果单独包一个院子,一夜一千钱,薪米另算。这一千钱自然是指周钱。现在,洛阳王畿被分为东、西两部分,分别是东周公和西周公的封地,而周天子反而没有了自己的地盘,只剩一座王城。东周公和西周公地盘也不大,经济实力不强,所铸的铜钱又轻又薄,魏币七八枚可能才与一枚魏国的“五十当寽”币相当。不过,当公孙不更取出大梁币时,逆旅主人坚持一枚“五十当寽”币只能兑换五枚周钱,而“百当寽”币只能兑换两枚。公孙不更要进行称量,但逆旅主人推辞说自己并没有这么大的枰。好说歹说,逆旅主人才同意把汇率降到六枚或三枚周钱。
五名魏人凑了凑,凑出了一百六十六枚大币,理论上还差四枚周钱,这一次逆旅主人大度地表示免了!
卸了货,打发走了车夫,到了院中,公孙不更再向逆旅主人打听如何能够雇一条船,连人带货直到大梁。逆旅主人表示自己愿意效劳,并开出了价码,一条船需要一千五百钱,因为他们的东西很多,而且这里距离渡口较远,还要再雇一乘车。
一千五百钱,他们身上不可能再有了,公孙不更遂从装货的担子里取出一匹绫来,问道:“此绫何如?”
逆旅主人看了一眼,立即惊道:“此蜀绵也!公子有此足矣!”
公孙不更则冷笑道:“其有余乎?”
逆旅主人道:“微庶另与公子肉食一餐,……另备早餐何如?公子旦日登舟,天明即行,微庶早备餐食,必不误也!”
公孙不更道:“也罢。务要妥当舟车,慎勿误也!”
逆旅主人道:“必不误也!”
秦与蜀早有往来,秦君即位时,来朝的诸侯中就有蜀人,所以秦君府库中藏有大量的蜀锦。蜀人素以养蚕丝织而闻名,所织的丝绸色彩艳丽,与中原素锦的风格大不相同。一匹质地优良的蜀锦,在中原可能价值上万钱。秦君所赐当然不是最好的,但也不差;公孙不更拿出来的自然也是这批货中算不上太好的,就这样,也决不止一千五百钱,翻一番也是可能的。当然,这需要反复地讨价还价,公孙不更不屑于和商人一般见识,见逆旅主人明显被震惊了,虚荣心得到满足,明知吃了亏,也就算了。
晚上,逆旅主人果然送来了一鼎羊肉羹,这就是所谓的“肉食”,主食也不是粟,而是稻米,菜蔬酱品也不少,看来,那一匹蜀锦的确价值不菲。这也让公孙不更一行十分得意:他们还有那么多质地更优的蜀锦,以及其他宝物,价值不下数万钱,这一趟也算是满载而归。
第二天天未亮,逆旅主人就来叫醒了他们,为他们准备了一顿丰盛的粟粥,还有盐梅和果脯。天刚刚放亮,请来的牛车已经停在外面。在一众人的监督下,这批货被装上车,运往数里之外的津渡,再由挑夫挑到船舱里。——整个过程,逆旅主人全程跟随、打理,惟恐出错,所有一应费用也都由逆旅主人支付,不用公孙不更操心。——那一匹蜀锦的确物有所值。
船并不高大,刚好够用,舱面也还宽敞,五个人半卧半坐并没有什么问题,但也没有什么富裕。看来逆旅主人也是个会计较的人,一钱也不浪费。
从洛阳乘船,如果直接走黄河,在陆上要走很长时间,所以逆旅主人定的船是先从洛水上船。洛水水流平缓,航渡比较安全,入河后那一段水流也不十分湍急,这条水道是洛阳与外界通航的常规商道。为了赶时间,所以要天刚亮就出发,争取在午前进入黄河,这样可以保证在天黑之前进入荥口。毕竟摸黑走黄河,一般的船夫是不敢的。
上船后,一切顺利,船按时进入荥口停靠。公孙不更让同伴上岸找逆旅休息,自己留在船上看守货物。同伴上岸后,就近找到了一家逆旅,做好晚餐后,抬着鼎送到船边,和公孙不更一起吃了。同伴不放心公孙不更一人留守,一定要再留下一人,两人也好有个照应。
入夜,月光如水,照到船上。公孙不更和那名郎卫抱膝坐在船舱中,船夫们则在舱面上横七竖八地躺倒。公孙不更问那名郎卫道:“此行入秦,所获何如?”
郎卫道:“所获甚巨,皆公孙之所赐也。”
公孙不更道:“秦人奈何?”
郎卫道:“世人皆道秦人蛮夷也,吾观其彬彬有礼,冠服皆与中国无异,惟尚黑,非蛮夷也。秦音虽变,与晋音无大异。”
公孙不更若有所思道:“秦与魏和,结为婚姻,若仕秦,何如?”
郎卫道:“汝之娣归秦,仕秦固宜也。吾家大梁,何以仕秦?”
公孙不更道:“吾居河东时,有张仪者,幼则游学于天下,长则宦于四方,岂家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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