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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秦耶魏耶


那名郎卫见公孙不更说起张仪,便道:“吾闻张仪曾说于魏侯,魏侯不之用,未知其所往。”
公孙不更道:“汝亦知张仪乎?”
郎卫道:“魏相荐之,故得知也。张仪与君相善乎?”
公孙不更道:“同学于乡序,长于吾。其学一日千里,非吾所能及也。少则负笈远游,闻就学于鬼谷子。说于魏侯,吾则不知。”
郎卫道:“张仪之入大梁也,君犹在河东,是故不知也。”
公孙不更道:“其说何如?”
郎卫道:“公卿之言,岂小人所能知焉!然魏侯终不用,即远游也,不知所之。”
公孙不更道:“吾独羡其天下独往来,非家国所能限也。”
郎卫道:“彼既游学天下,同窗师友必满天下,非吾等独事一人所能为也。”
公孙不更道:“吾等生于安邑,及长乃至大梁,所行亦远矣。然入秦之后,乃知天地之广,风俗不同,而人世如蜉游耳!”
那名郎卫嗤的一声笑了,道:“魏相所荐者,非止张仪。复有庄周者,所言正与君类。‘天下莫大于秋豪之末,而太山为小;莫寿于殇子,而彭祖为夭。’魏相所荐张仪,汝友也;所荐庄周,汝从也。汝弃郎卫,而投魏相,其可也。”
公孙不更道:“魏相言大而行奢,非吾主也。敏于行而讷于言者,真君子也。”
郎卫道:“子曰: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其能行之者盖寡,夫子其人亦言多而行少,周游列国之间,一事无成;而言教弟子三千,七十二士,何其多也!”
公孙不更道:“君之言是也!儒者空谈大义,而成之者少。其有行则必成者乎?”
郎卫道:“农者耕,兵者练,工者专,商者信,其行必成也。至于学者,多言而少成。”
公孙不更道:“譬如郎卫,何以必成?”
郎卫道:“夫郎卫者,忠其事而已,但得君心,其事必成。非如工商,必守一技也。”
公孙不更感叹道:“诚哉斯言也。尔与我,生于世家,学于庠序,出入宫门,侍于君侯,平生之愿足矣,又复何望哉!”
郎卫道:“君之言非自心发。若无他望,何必归娣入秦。君之志,恐不在小也。”
公孙不更道:“古语云: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立德,非所能也;立言,非所愿也;愿建功业于世,何其难也!”
郎卫道:“君之志可谓大矣。如吾者,忠于公事,积功而主一偏城,乃所望也。”
公孙不更道:“以君之才,主一大城,乃不负所学。”
郎卫道:“主大城者必有大任,有大任者必有大灾,不若主一偏城,人之所厌,乃得保其一身。”
公孙不更道:“《诗》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夙夜匪解,以事一人。’其君之谓乎。”
郎卫道:“非也。国有道,其言足以兴;国无道,其默足以容。其明哲保身之谓也。”
两名郎卫都是魏室宗亲,从小受到良好的教育,各种典故、文章手到擒来(否则也不会被入选郎卫)。这些话,没有读过书的庶民几乎完全听不懂,但这两人谈起来十分尽兴。
公孙不更问道:“方今之世,有道之国谁何?”
郎卫道:“吾世居于魏,安知天下之君?若论吾君,礼贤下士,亦明君也。初得庞涓,盛极一时,后竟屡败于齐,盖天也,非也力所能为也。”
公孙不更道:“其言足以兴乎?”
郎卫肯定地回答道:“未也。”
公孙不更道:“是以魏无道也,纵吾君朝乾夕惕、礼贤下士、机变百出,终不可兴也。”
郎卫问道:“是何故也?国之兴衰,其有大气运在耶?”
公孙不更叹息道:“吾亦不知也。”
郎卫突然问道:“子曰:国有道,其言足以兴。若惠子之言得兴魏国,魏国其有道者哉!”
公孙不更道:“惠子其能兴耶?”
郎卫道:“君侯日与惠子议,张仪、庄周则不然。惠子必有兴魏之策。”
公孙不更道:“君子讷于言而敏于行,惠子则反之。纵有兴魏之策,谁能行之?不行,谁能兴之?”
郎卫道:“吾兄既有此志,盍言于君,为行惠子之策!”
公孙不更道:“王公坐而论道,士大夫作而行之,礼也。魏之士大夫岂独一人?必皆作而行之,道乃行焉。”
郎卫道:“君之言是也。今之士大夫多言而少行,皆坐而论道者也。”
公孙不更道:“能行之者,其庞涓、白圭者乎?二者已逝,吾魏无行事之人矣!”
郎卫道:“吾固思之,彼二君多在大梁,少在安邑,其营大梁乎?君上自安邑而至大梁,或将一飞冲天也。”
公孙不更道:“吾之愿也。然当今之魏,能为政者谁?能将兵者谁?虽欲振飞,其翼安在?”
郎卫道:“为政者固不知也,将兵者,其犀首乎?彼父子守阴晋数十年,秦不敢犯;所部甲兵,其整甚于武卒。能将兵者也。”
公孙不更道:“吾等皆入阴晋,汝观阴晋,其守何如?”
郎卫道:“他者固不知也,然其卒令行而禁止,非他城比也。”
公孙不更道:“吾等郎卫之符犹不识,但知阴晋令也。”
郎卫道:“然也,然也,此非犀首之遗风乎!”
公孙不更道:“若能齐大魏如齐阴晋,犀首固贤也。”
两人东一榔头西一棒,漫无边际地闲聊,几乎把自己知道的魏国政事全都讨论了一遍。直到天快亮了,才闭眼睡去。不知睡了多久,荥阳城上擂响了鼓声,宣告新的一天开始了。
荥口距离荥阳城不过二十里,荥阳城上的鼓声可以隐隐地传到这里。鼓声虽然不响,但他们二人对鼓声都十分敏感,听到鼓声就都醒了过来。而且他们还发现,船夫也被这只能隐隐约约听到的鼓声叫醒。最先醒过来的那人推醒身边的同伴,提醒他们鼓声响了。一个叫一个,不多会,大家都起来了。大家上岸分散开来,拾来干枝枯柴,用燧石打着了火,支上一只小鼎,就从河里打上水来,放上粟米,开始炊粥。
不多会儿,住在逆旅的三名郎卫也过来了,抬着一只鼎。逆旅主人早已经安排好早餐。五个人围在鼎旁,吃过早餐,把鼎抬回去。这边船夫也吃完了早餐,老大过来问道:“其启乎?”
公孙不更道:“一任丈人!”
五人上了船,船夫解开缆绳,卸下船板,大船即被撑离岸边。守夜的公孙不更二人几乎一宿没睡,船行平稳,凉风习习,两人不知不觉地又睡着了,直到靠岸的呼喊声响起,他们才醒过来。——船已经到了魏长城的水门。
进入长城,就算进入了魏国地界。公孙不更立即拿着节符到驿站向驿吏报到,驿吏立即派驿卒先到下一站报告:护送秦使团的公孙不更一行回国复命。从荥口往下,虽说水流平缓,但理论上说是顺流:鸿沟从济水引水,流入颍水和睢水,荥口是鸿沟的上游。由于是顺流,船行的速度比较快,到达长城时,天色还早。
虽然进入了魏国,公孙不更依然不敢大意,这一夜还是他留在在船上守夜。驿吏曾好心地询问道,要不要将货卸下来,明天用官船运到大梁?这样可以省一笔钱,因为用官船是可以免费的。但公孙不更婉拒了——他不愿意当着那么多人露出自己从秦君处获得了大量赏赐,这肯定会遭人嫉恨。
由于荥口是韩国的地界,所以当郎卫说要留下一人和公孙不更作伴时,公孙不更同意了。但魏长城是魏国地界,这里有守军,所以公孙不更坚持只用自己一人看守即可,其他人都回驿站休息。
到了晚上,公孙不更一个躺在船舱里,头枕着手,心里想着到底是留在魏国呢,还是到秦国去呢?如果留在魏国,他大约会在郎卫的位置上干上个五年,然后回家,在自己的家里管家;父亲去世后,他有极大的可能继承父亲的位置,当一个有衔无职的大夫。如果朝中临时有事,魏侯想起他来,会给他临时派个差事,差事如果办得好,他有可能得到赏赐,或者更进一步,会得到个什么职位;如果一切顺利,他也可能外派到某地当个城主。如果去秦国呢?他还会继续当郎卫吗?或者会直接去当中大夫?不,听说秦国讲究按军功授爵,如果自己能率领一支部队立下战功……
他的脑海里突然蹦出了张仪的影子:将张仪推荐给秦君,会不会因此而得到封赏呢?不知道为什么,公孙不更对张仪十分信任,他总觉得,张仪是个能办大事的人。只可惜,他也不知道张仪现在在哪里,就算要推荐也无从推荐起。张仪的家在安邑,以前是同乡,但现在他已经在大梁了,与安邑山河远隔,就算要给张仪捎个话都找不到合适的人。
如果能和张仪联手……公孙不更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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