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兼程入秦
惠施道:”以犀首之辩,必无虞矣!但请犀首以国为重,一则令秦奉魏为王,二则令秦为魏伐韩。魏得秦、韩两国之奉,乃得往徐州相会,否则,必为所辱。“
公孙衍道:”喏!“
这一次相会,公孙衍既没有如往常那样口若悬河,也没有如往常那样盛气凌人,而是少见地谦和、恭顺,这是因为他的使命已经变得繁重了。本来,公孙衍此去咸阳,就是单纯地与秦人会盟,再议定迎亲、送亲的事宜,就算完成了使命。这对公孙衍而言,几乎没有什么负担。但一个多月前,惠施得到一个密报:与魏国结盟的韩侯似乎不愿公开奉魏为王,心里正在犹豫。带着一众诸侯的拥戴前往徐州,是刚刚被齐国打败的魏国在齐国面前保持体面的重要一环,不然也许就会被诸侯认为是屈膝投降。有秦、韩两个万乘之国的拥戴,魏侯才有足够的脸面前往徐州。如果韩侯反悔,对魏国的打击很大,甚至有可能毁掉这一场徐州之会。但魏国不能自己出面逼迫韩国,这样反而会坐实了韩国不愿拥戴自己的事实。魏国密议,决定由秦国出面讨伐韩国,然后魏国出面讲和,促成韩国倒向自己一边。这一任务就落在了公孙衍的身上。
本来,说服秦君奉魏侯为王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当初,惠施、公孙衍几乎是连哄带骗地让公子挚答应下来;现在又加上让秦国去讨伐一个毫不相干的韩国,其间的难度之大,就连辩才无碍的公孙衍也感到有些为难了。因此,面对惠施的殷勤叮嘱,公孙衍一点骄傲的心情也生不出来。他个性骄傲,但并不蠢,知兵善战的公孙衍,对于实力的对比还是很敏感的。去争取实力边界以外的成果,对于公孙衍来说压力巨大。要是打仗,这相当于毫无胜算。
但公孙衍还是答应下来。要是什么事都有十成的把握才去做,那个人的能力如何体现?只有去完成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才能建立起不世的功勋!至于要怎么做,只能到了秦国后再见机行事,看看秦国会提出什么条件,魏国能不能满足这一条件。
两人远离众人,交谈了很久,设想了很多种情况,公孙衍觉得,凭自己的口才,这些问题都不在话下。但他还是感觉,这一趟秦国之行绝不会这么轻松。半个时辰后,两人回到筵席前,到上座位坐下,各举酒相互酬答,随后公孙衍相辞,惠施相送。
进入驿站的车队在给牲口喂了水草后,备上车,重新出发。这一天公孙衍预定的宿营地是囿中。
在鸿沟沿线有两处大型湖泊:荥泽和圃田泽。荥泽、圃田泽直到启封,这片区域原来归郑国,韩国灭掉郑国后,这片区域自然归了韩国。魏国在启封附近的大梁建城,与韩国几经博弈,不知以什么条件,将圃田泽留在魏长城内,归魏国所有。和荥泽不同,圃田泽周边没有什么大型城邑,十分荒凉,这也可能是韩国愿意将它交给魏国的原因。在魏国的设计中,圃田泽是一个十分重要的环节:它不仅是调节水量的重要水利枢纽,还依托这一湖泊开辟了广阔的水田,栽种了水稻。在广大黄河沿岸主要只种粟米的时候,能够开辟一片水稻种植区,是一个重大的经济成果。相比于粟米,水稻不仅口感更好,而且热量更高,便于消化,和大、小麦一样,在当时是一种“高档”食品。圃田地区所种植的水稻除了供应魏国上层外,还能有剩余投入市场,是一项重要的财政来源。
圃田泽以东直到大梁郊外,则还大致保留着原始荒原的状态,只有少数聚邑,这里曾经是周天子的猎场。魏国迁到大梁后,也将这里作为自己的猎场,称为“囿中”。打猎既是一项重要的生产活动,是肉食的重要来源,也是一项重要的军事活动,可以演练各种军事技艺。所以猎场也是一个重要的战略资源,设有官吏管辖;也设有驿站,供进出大梁的官员中途休息。正常旅行,梁西驿、囿中驿、圃田驿是其中的三站,相距大体都在三十里左右,正好是正常旅行一天的路程。但公孙衍对自己车队的行进速度很有信心,加之是夏天,天亮得早,黑得晚,决定兼程而进,跳过梁西驿,第一天就到达囿中。
公孙衍的信心是正确的,车队按照他安排的速度前进,在日落前到达囿中。前队留下的三名联系人已经安排好住处,粮草、薪柴、饮水也都一应俱全,公孙衍一行到达后,完全不用操心。在向公孙衍报告了当天的行程,领受了命令后,这三人登上马车,连夜赶往前队。
如此兼程而行,十来天后,公孙衍一行就到达了阴晋。
阴晋是公孙衍曾经长期居住的地方,这里也是魏国进入秦国的最后一座城邑。公孙衍的车队在这里汇聚。昨天,前队已经向秦国的郑县派出了使臣,通知秦国,魏大夫公孙衍将出使秦国,现在他们要在留在这里等待秦国的入境许可。司马错作为新的阴晋守将,迎接了公孙衍。从郑县来咸阳,一个来回大约需要四五天的时间,也就是说,公孙衍至少要在阴晋停留四五天。
公孙衍似乎知道阴晋的经济很困难,他到达阴晋后,将从大梁带来的剩余物资拿出来,犒劳阴晋的官吏。他还给车队中原籍阴晋的人放了假,让他们回家看看,三天后归队。
按照魏国一般的官场规矩,新的主官上任,城里的大小官吏一般都会换成新官员自己的人,其他人则会另谋出路。但司马错上任时,带来的人员不多,城里留下了许多公孙衍时代的旧官吏。酒宴上,公孙衍一点没拿自己当外人,频频举酒为寿,甚至还走下座来,到各个席前,与各官员一一对饮;对不熟悉的,详细询问他们的来历,并加以勉励;对于自己以前认识的,则一口叫出名字来,并回忆起当初共同经历的往事。司马错端着酒角,跟在公孙衍身后,就像个跟班,偶尔插一两句话助兴。
在等待秦国答复的这几天里,公孙衍请司马错带着,重新走了一遍阴晋的对秦防线。阴晋辖区东西全长约七十里,但从阴晋城到敷水一线不过三十里。由于有十里的默契缓冲区,实际布防距离只有二十五里。
沿线的防御体系还基本维持着公孙衍离开时的样子,——那个基本骨架还是吴起时代留下的,历代守将只不过修修补补了一些——但驻防的兵员少了不少。司马错解释道:“秦魏既和,愿少兵而力农。”公孙衍虽然不以为然,但也没有直接指出来:阴晋这个破地方,就算力农又能多产几斤粮食?
司马错向公孙衍请示未来的执政方针,公孙衍不答,道:“阴晋者,精兵之所出也,若河西能用之,秦不足取也。——而以力田,诚良骥而御于农夫也。”司马错听出了公孙衍的不满,只得闭口不言。
第四天,郑城派出使臣过河来报,秦使臣已经到达郑县,迎接魏大夫。公孙衍遂与来使约定,三天后两边都到敷水河边相见。
公孙衍聚拢了自己的车队,重新调整了各车的物资,将空出来的辎车留在阴晋,只带了五十乘车前往秦国。这也是为了和秦国来使的车队规模相当。但秦国使团到达大梁时,车乘有好些都已经空了;而公孙衍的车队则全都装得满满的。
天明后,公孙衍一行吃过早餐,即带着车队出发了。司马错只送出城外,公孙衍便命他留步,不必带兵护卫,以免节外生枝。车行三十里,来到与使者约定的河滩,这里水浅,河底都是鹅卵石,可以徒涉过河。公孙衍到达时,秦人已经在那里等候。
秦人的阵势也不小,派出了一千人的部队,每个都持短戟,表示只是仪仗,并无战意。公孙衍看了对岸一眼,发现这一千人比起公子挚带到大梁的那几百人列阵要整齐得多,也许是经过了专门训练的,不过在公孙衍的眼中,这样也还是不及格。他下意识地回头望了望身后的车队。十乘马车,两两相配形成五对,前二后三;四十乘牛车排成八行,每行五乘,前后左右对齐,速度相等。车队后面,是徒步方阵,由那些将辎车留在阴晋的车夫和杂役组成,也是五十人一个方阵,前面是两个方阵,中间是杂役组成的方阵,最后还有一个方阵押阵。为了能跟上车行的速度,徒步方阵不得不小跑着前进。公孙衍只一眼就断定,自己的阵型,绝对能够压倒对面的秦人。
前来迎接的使臣是太师、国尉公孙贾。为了迎接公孙衍,他从在咸阳抽调了一千秦家子弟,包括郎卫在内,星夜赶到郑县。到达后,公孙贾即派出使臣与公孙衍联系,使臣回报说,公孙衍建议三天后相会。这给了秦人一个休息的机会。如果星夜兼程赶路,马上就列阵迎接,他们的体力就快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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